## 第二十一章 座標
李哲雄睡了三小時四十六分鐘。
不是自然醒。
是手機震醒的。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裡還是暗的。窗簾沒有拉好,木柵山邊的早光從縫裡滲進來,像一條灰白色的線,貼在地板上。右膝在棉被底下發出持續性抗議。左手沒有感覺。右手有感覺,但那種感覺不是健康的感覺,是神經被砂紙磨過之後還勉強通電。
手機在床邊震第二次。
他伸手拿起來。
沒有來電顯示。沒有號碼。只有一則訊息。
**九點整。木柵路五段。舊茶行。請勿攜帶兵器。**
李哲雄看著「請勿攜帶兵器」六個字,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寫這句話的人知道破軍不是普通兵器,也知道他不可能不帶。
他坐起來。全身的骨頭和肌肉依序抗議。肩胛、腰、右膝、手腕、脖子。像一個很不團結的工會,每個部門都要發聲明。
破軍靠在牆邊。
劍身沒有亮。昨晚暗渠裡那種連續燃燒的灰光已經退了下去,只剩劍格深處很慢的脈動。五十秒一次。比之前更穩。
他走過去,把手放在劍柄上。
沒有拔。
只是碰了一下。
骨頭裡傳來一個低低的震動。不是提醒。也不是回應。更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鐘,鐘聲沿著骨髓傳回來。
他把破軍用黑布包好,放進背包。
請勿攜帶兵器。
可以。那就攜帶一個背包。
九點前十五分鐘,木柵路五段的舊茶行還沒開門。
招牌是褪色的綠底白字,上面寫「永春茶莊」。鐵捲門拉到一半,門口放著兩個紅色塑膠椅。旁邊早餐店正在煎蘿蔔糕,油煙從抽風管裡噴出來,混著茶行門縫裡淡淡的焙火味。
這個地點選得很好。
離動物園站不遠。離昨晚的通風井也不遠。路上有車、有老人、有買早餐的上班族。太普通。普通到任何不普通的事情都會被藏進生活噪音裡。
李哲雄買了一杯大冰奶。
早餐店阿姨問:「少年仔,要蛋餅嗎?」
「不要。」
「臉色很差欸。」
「昨天搬貨。」
阿姨看了他背包一眼。「搬什麼搬到背這麼重?」
「人生。」
阿姨翻了他一個白眼,把吸管插進杯蓋。「少在那邊。」
他拿著冰奶,坐到茶行門口的紅色塑膠椅上。
八點五十八分。
茶行裡面傳出腳步聲。
鐵捲門沒有升起。
旁邊的側門開了。
走出來的是一個老人。六十多歲,看起來像附近會在公園下象棋的那種人。白襯衫,深色西裝褲,腳上一雙很乾淨的黑皮鞋。乾淨得不像剛從茶行裡走出來。
老人手裡拿著一個紙袋。
「李先生。」他說。
李哲雄喝了一口冰奶。
「你們昨天不是問我習不習慣另一個名字?」
老人沒有笑。也沒有驚訝。
「阿爾法斯先生。」
這四個字在木柵早晨的車聲裡落下來。
很輕。
但地底下的東離脈停了一下。
不是整條停。只是一個極小的遲滯。像心跳漏了一拍。
李哲雄把冰奶放在旁邊。
「你不是墨平山。」
老人點頭。「我不是。」
「那你是誰?」
「傳話的人。」
「墨平山自己不敢出來?」
老人看著他。那雙眼睛不老。至少不像臉那麼老。裡面有一種被長期訓練過的平靜,像會議室裡負責宣布壞消息的人。
「創辦人不見客。」
李哲雄盯著他。
創辦人。
不是董事長。不是總裁。不是顧問。創辦人。
一個從大正九年活到現在的人,在這座城市裡仍然被叫創辦人。
他想起前世青冥閣裡那個低頭算靈脈流量的師弟。墨平山在紙上寫下三千年。他說師兄,這樣下去不行。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年輕到以為問題只要被看見,就一定能被解決。
老人把紙袋遞過來。
李哲雄沒有接。
「裡面是什麼?」
「茶。」
「你們邀請敵人面談還送伴手禮?」
「這是木柵。」老人說。「空手請客不禮貌。」
李哲雄看了紙袋三秒。
袋口露出一個小小的鐵罐。鐵罐上貼著手寫標籤:鐵觀音,焙火中。
他接了。
紙袋很輕。
沒有炸彈。沒有符。沒有追蹤器。至少沒有普通的追蹤器。因果層面有一條很細的線,繫在罐底。線不是往他身上黏,是往茶行裡延伸。
邀請函。
他把紙袋放到腳邊。
「說吧。」
老人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
不是照片。是列印出來的監視器畫面。畫面裡是一個地下空間。巨大圓柱形儲備槽排列成兩排,每一個槽的側面都有紅色刻度。地板上有管線,天花板有軌道。最裡面有一扇門,門上寫著 B3-OMEGA。
李哲雄的眼神變了。
「儲備槽。」
「八萬六千公升。」老人說。「昨晚以前。」
「現在呢?」
老人停了一秒。
「八萬一千四百。」
李哲雄抬眼。
「你們已經開始灌了。」
「創辦人認為,既然日供血量暫時歸零,應該啟動備用流程。」
暫時。
這個詞很刺耳。
他切斷了四條管線。昨晚在暗渠裡差點把右膝報廢。靈血噴在臉上,破軍的延伸差點反噬到手肘。對墨氏來說,那只是暫時。
老人把第二張紙拿出來。
是一張路線圖。
木柵機廠。地下一層。地下二層。地下三層。幾條紅線從儲備槽往中心匯聚。紅線不是管線,是運輸路徑。
「備用方案不走管線。」老人說。「走槽車。」
李哲雄的手指在冰奶杯上收緊。塑膠杯發出很輕的聲音。
地面運輸。
他昨晚想過。也覺得離譜。但墨氏真的做了。
「你們要用車把靈血運進鏽蝕王座?」
「封閉式低溫槽車。每車三千公升。今晚十一點到凌晨三點,共二十七車。」
「你為什麼告訴我?」
老人看著他。
車聲從木柵路上經過。一台公車停站,車門打開,吐出兩個學生。一個老人牽著菜籃車慢慢走過去。早餐店阿姨在喊三號蛋餅好了。
世界照常。
這讓對話更不正常。
老人說:「創辦人要見你。但創辦人也要知道,你見他之前,會先選什麼。」
「選什麼?」
「阻止今晚的槽車,或者來面談。」
李哲雄慢慢笑了。
「這選項設計得很爛。」
老人沒有接話。
「我可以兩個都做。」
「時間不夠。」
「你們一直犯同一個錯。」
老人看著他。
李哲雄站起來。右膝在那一瞬間刺痛。他沒有讓表情變。
他把紙袋拎起來。
「你們一直以為我只有一個人。」
老人第一次皺眉。
這句話其實不完全對。
他真的只有一個人。
司徒不是他的盟友。墨昕雨不是他的同伴。東離脈不是人。破軍是一把劍。
但墨氏不知道這些差別。
而誤判,就是戰術。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
墨昕雨。
只有一行。
**不要進茶行。傳話的人不是墨氏員工。**
李哲雄抬頭。
老人還站在那裡。
側門開著。
茶行裡面很暗。焙火味從門縫裡慢慢流出來。
他看著老人,右手放到背包肩帶上。
破軍在黑布裡震了一下。
五十秒。
到了。
李哲雄沒有往側門走。
他先低頭,看腳邊那只紙袋。
鐵觀音的鐵罐很普通,普通到可以在任何一家老茶行買到。罐身有一點刮痕,蓋子邊緣磨白,手寫標籤上的字很漂亮,像某個很會寫小楷的人故意把筆鋒收得樸素。
他蹲下,把紙袋打開。
老人看著他。
「阿爾法斯先生?」
「你們叫我不要帶兵器。」李哲雄說。「我現在檢查伴手禮,合理吧。」
老人沒有回答。
李哲雄把鐵罐拿出來。
罐底那條細線仍然在。因果層面的東西,肉眼看不見,但破軍碰過太多誓約、咒契、血債。他不需要看見,只要讓指尖停在罐底,就能感覺到那條線貼著皮膚外側,冷,乾,像一根從舊帳簿裡抽出來的棉線。
線沒有纏他。
它在等他自己把手伸進去。
李哲雄把罐子轉了半圈。
罐底有一個很小的凹點。
不是製造瑕疵。
是刻意壓出來的。
他用右手食指指甲摳了一下。凹點沒有動。他換成拇指,用力往旁邊一推。
喀。
罐底滑開一片薄到幾乎沒有厚度的金屬夾層。
裡面沒有符紙。
也沒有晶片。
只有一片銅。
銅片比十元硬幣還小,表面氧化成很深的青色。上面刻著四個字。
**承您照顧。**
字不是現代字。
至少不是完全的現代字。筆畫的收尾有一點古意,像從很遠的年代走到這裡,途中換過幾次衣服,最後假裝自己只是禮貌用語。
李哲雄看著那四個字,胸口的封印忽然刺了一下。
不是反噬。
是記憶被碰到邊。
青冥閣。暴雨。有人把一只裝著靈茶的陶罐放在案上,低頭說,承您照顧。那時候他沒有多想。前世的他不太擅長處理謝意,通常只會說放著吧,然後繼續看劍譜。
後來那個人死在囚殞陣外圍。
他沒有看清臉。
記憶又斷了。
李哲雄把銅片放回罐底。
「這不是墨氏的東西。」他說。
老人終於露出一點表情。
很淡。
像被看穿一層外套。
「您最好不要在街上拆禮。」老人說。
「我也覺得你最好不要站在街上裝老人。」
早餐店阿姨在後面喊:「少年仔,你飲料不要放太久,冰會退啦!」
李哲雄回頭:「好。」
再轉回來時,老人已經往側門退了半步。
茶行裡的暗變得更深。
不是燈暗。
是空間本身往裡縮了一點。木製門框、牆角、那半片鐵捲門下緣,全都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壓力。像有人把茶行內部折成一個很窄的袋子,只等他走進去,就把袋口束起來。
困陣。
禮貌版的困陣。
前世有人很愛這種東西。殺人前先請茶,封門前先寒暄,讓你覺得自己還有選擇。等你真的坐下,桌上的茶水、香氣、椅腳、地磚縫,全都變成鎖。
李哲雄笑了一下。
「幫我轉告你老闆。」他說。
老人停住。
「如果他要見我,叫他自己出來。」
「創辦人不見客。」
「那他會等很久。」
李哲雄把鐵罐塞回紙袋,拎起背包。
右膝在提醒他不要走太快。左手沒有任何提醒功能,因為它現在基本上像掛在身上的廉價裝飾。胸口封印的灰紋從鎖骨下方慢慢發熱,昨晚切管線留下的靈壓殘渣還沒散完。
他知道自己狀態很爛。
爛到如果現在真的進茶行,被困住的機率至少六成。
爛到如果傳話的人不是墨氏員工,而是另一個更老的東西,他可能連對方名字都沒問出來就得先吐血。
所以他不進。
活過一次的人至少要學會一件事:勇敢跟送死不是同義詞。
他拿出手機,回墨昕雨。
**收到。今晚槽車。**
三秒後,墨昕雨回:
**你知道路線?**
李哲雄看了一眼剛才老人給他的路線圖。
**現在知道了。**
對面沉默了十秒。
**不要相信圖。**
李哲雄挑眉。
這句提醒比「不要進茶行」更有用。
圖是真的。
但不完整。
他把路線圖攤在紅色塑膠椅上,冰奶杯壓住左上角。老人站在側門旁,沒有阻止。
木柵機廠。B1。B2。B3。二十七車。十一點到三點。
紅線全部畫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故意讓人相信危險都在那裡。
李哲雄看了三秒,然後把視線落在沒有畫紅線的空白處。
機廠北側。
舊維修坡道。
早期地形圖裡有一條被封掉的支道,通往現在停車場下方。他昨晚在暗渠裡看到過類似的舊標記,當時以為只是廢線。
不是廢線。
是第二路徑。
他把圖折起來。
「你們真的很喜歡考試。」他說。
老人說:「創辦人欣賞能看懂題目的人。」
「我前世最討厭考試。」
「我以為修士不考試。」
「所以我才當修士。」
老人看著他。茶行裡的暗沒有再往外伸。
李哲雄把冰奶拿起來喝完最後一口。冰退了,甜味變重,很膩。他把空杯丟進早餐店旁邊的垃圾桶。
早餐店阿姨問:「少年仔,你要走啦?」
「要去上班。」
「背那麼重去上班喔?」
「今天公司聚餐。」
阿姨笑罵:「你這個人講話都亂來。」
「對啊。」李哲雄說。
他走下騎樓。
木柵路上的車流從他身邊過去。上班族、學生、菜籃車、等公車的老人,全部把這場對話埋得很好。這座城市最厲害的地方就是這樣:就算有人在早餐店旁邊談論八萬公升靈血、地下三層儲備槽、今晚二十七台槽車,旁邊的人也只會關心蛋餅有沒有加辣。
手機又震。
這次不是墨昕雨。
是沒有號碼的訊息。
**今晚十一點。若您先去槽車,面談取消。**
李哲雄看完,把手機鎖掉。
他往捷運站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茶行。
老人還在門口。
側門半開。
門裡那股暗正在慢慢退回去。
茶行招牌底下掛著一串小鈴鐺。剛才沒有風,鈴鐺卻響了一聲。
叮。
很輕。
李哲雄聽見了。
破軍也聽見了。
它在黑布裡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五十秒的脈動。
是警告。
李哲雄沒有再回頭。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