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 燒仙草
鳴的手背上長了一個繩結。
曉羽覺得這句話不管怎麼想都很糟。
人可以手背受傷。
可以手背瘀青。
可以手背被蚊子咬。
但手背上長繩結,這就不是正常人體會發生的事。
更糟的是,鳴本人對這件事的反應很像手背上只是沾到醬油。
他把袖子拉下來。
「走。」
曉羽立刻說:「走去哪?」
「買吃的。」
她眨眼。
巴奈也眨眼。
城隍爺沒有眨眼,因為神明眨眼的頻率不是她現在有心情研究的事。
曉羽指著廟底那個洞。
「下面剛剛叫你不要下去。」
鳴:「所以不下。」
「然後你要去買吃的?」
「嗯。」
「這個轉折我跟不上。」
巴奈把繩子收起來。
「他可能是對的。」
曉羽轉頭。
「妳也跟上了?」
巴奈說:「洞下面的東西現在標了他。繼續待在廟裡,它可以一直盯著標記。先離開,換場所,讓城隍爺把廟底封一下。」
城隍點頭。
「香灰要沉。」
曉羽小聲說:「你們講話可以不要都像提示牌嗎?」
鳴看她。
「燒仙草。」
曉羽停住。
「什麼?」
「妳說過想吃。」
她想了三秒。
她真的說過。
在前往汐止城隍廟之前,她在路上看到一家賣燒仙草的小攤,順口說雨天吃那個應該很好。那時候她沒有真的要吃,只是用食物緩解緊張,像人類面對未知恐懼時會說一些很沒用但很必要的話。
鳴記住了。
曉羽心裡某個地方被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
她立刻用嘴巴蓋過去。
「你現在手背長奇怪東西還要買燒仙草,這是什麼醫療流程?」
鳴:「阿嬤流程。」
巴奈噗一聲笑出來。
曉羽瞪大眼。
「你剛剛偷學我的吐槽?」
鳴沒有回答。
城隍爺把廟門內側的香爐移到洞口前。
香灰慢慢往下沉,像一層很細的雪。洞裡那股笑聲沒有再出現,但黑暗也沒有退。它只是安靜地等著,像知道人一定會回來。
曉羽抱緊筆記本。
筆記本上的黑點停在頁角。
它沒有消失。
也沒有跟著鳴的手背移動。
這讓她稍微安心一點。
只有一點點。
城隍說:「妳可以離門檻遠一點了。」
曉羽低頭看鞋尖。
三公分。
她站了這麼久,腿有點麻。
她退後一步。
那一步很普通。
沒有金光。
沒有鼓聲。
但她退完之後,忽然覺得胸口鬆了。好像某條看不見的線終於沒有貼著腳尖。
鳴站在她旁邊。
「走。」
「你真的要去買?」
「嗯。」
「你請客?」
鳴看她。
「我有錢。」
曉羽不太相信。
「你的錢是現代可用的錢嗎?」
鳴沉默。
巴奈說:「我請。」
「謝謝正常人。」
鳴:「我也正常。」
曉羽和巴奈一起看他。
他沒有再辯。
雨小了。
三個人從廟口走出去時,城隍爺的影子仍然留在門內。祂把那捆橘色登山繩掛回雜物間,便利貼「龍舟隊勿拿」被祂重新貼好。這個動作讓曉羽有點想笑。
世界一邊裂洞。
神明一邊整理借來的繩子。
台灣很常這樣。
大事和小事混在一起,香灰和電火布放在同一個抽屜,神明也要管地剛拖好不要踩髒。
燒仙草攤在市場邊。
老闆娘正在收一半的棚子,看見他們走來,問:「還要買喔?」
巴奈說:「三碗。」
曉羽補充:「其中一碗不要太甜。」
鳴看她。
「誰?」
「你啊。你看起來不像會喝太甜。」
鳴:「我都可以。」
老闆娘笑。
「少年仔很乖。」
曉羽差點被口水嗆到。
她看了一眼三千歲黑袍聖主。
少年仔。
這世界真的很有膽。
鳴沒有反應。
他站在攤位旁邊,袖口遮著手背。那個灰色繩結在袖子下方偶爾亮一下,像香火被風吹動。曉羽看得很清楚。
她也看見鳴沒有再試圖撕掉它。
這讓她稍微放心。
老闆娘把熱熱的燒仙草裝進紙碗,花生、芋圓、紅豆、粉粿一樣一樣加。蒸氣冒上來,帶著黑糖和青草的味道。雨夜裡那股甜味很厚,厚到能短暫蓋過廟底香灰。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一枚硬幣。
硬幣很舊。
巴奈眼明手快,立刻按住他的手。
「我付。」
老闆娘完全沒注意。
曉羽小聲問:「那個拿出去會怎樣?」
巴奈說:「老闆娘可能會報警,也可能會拿去問她先生這是不是古董。」
鳴把硬幣收回去。
「麻煩。」
曉羽說:「現代社會就是很多麻煩。」
鳴看著她的紙碗。
「吃。」
她低頭喝一口。
熱的。
甜的。
芋圓很 Q。
她忽然覺得自己差點哭。
不是因為燒仙草太好吃。
雖然也很好吃。
而是剛才那些緊繃、害怕、站在門外不能動、看見鳴手背被標記,全部都在這一口熱甜裡慢慢落下來。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很想有人告訴她,可以先喝一口熱的。
鳴沒有說安慰的話。
他只是真的帶她來買了。
曉羽盯著碗。
「謝謝。」
鳴:「嗯。」
巴奈看著兩人,表情像想說什麼,又決定不要破壞氣氛。
結果老闆娘破壞了。
「妳男朋友喔?」
曉羽差點把芋圓吞錯邊。
「不是!」
鳴看她。
「不是。」
他說得太快。
曉羽反而有點不爽。
「你也不用這麼急。」
鳴:「妳急。」
「我是避免誤會。」
「我也是。」
巴奈低頭喝燒仙草,肩膀抖得很可疑。
老闆娘完全不在乎真相。
「少年仔要對女生好一點啦,雨天還陪出來買甜湯,不錯啦。」
鳴低頭看自己的碗。
「嗯。」
曉羽臉熱起來。
她決定專心吃粉粿。
就在這時,她懷裡的筆記本熱了一下。
不是燙。
像有人用指節輕輕敲封面。
曉羽立刻把碗放下。
「它動了。」
鳴和巴奈同時看過來。
她翻開筆記本。
黑點不在頁角了。
它移到新的一頁中央,旁邊浮出一條線。那條線不是剛才的廟底路線,而是一條從城隍廟往市場外繞的短線。短線盡頭畫了一個小小的方形。
方形旁邊寫著:
灰繩會回香。
曉羽皺眉。
「回香是什麼意思?」
巴奈看向鳴的手。
鳴把袖子拉開。
手背上的繩結變深了。
它不是在發光。
是在吸蒸氣。
燒仙草的熱氣一靠近它,就被灰色繩結拉成一條細線,細線往廟的方向飄。像香煙倒著走。
曉羽心口一緊。
「它用你當香?」
鳴把手收回。
「小事。」
曉羽瞪他。
「你再說小事,我把燒仙草倒你頭上。」
鳴:「不要浪費。」
「重點不是那個!」
巴奈放下碗,神情沉下來。
「回香代表它能用標記找到廟外。不能只是離開。」
曉羽看著筆記本上的方形。
「那這個方形是什麼?」
筆尖自己滾了一下。
這次沒有拿她的手。
它在紙上補了三個字。
舊糖鋪。
老闆娘端著最後一碗燒仙草走過來,聽見後愣了一下。
「舊糖鋪?市場後面那間喔?」
曉羽抬頭。
「妳知道?」
老闆娘說:「那間很久沒開了啦。以前賣黑糖、冬瓜糖、紅龜粿模。後來老闆過世,就關起來。奇怪,妳們問那個幹嘛?」
鳴看向市場後方。
雨絲裡,一排鐵門都拉下來。
最末端那間鐵門縫裡,飄出一點很淡的香灰。
香灰不是往外飄。
是往鳴手背飄。
曉羽拿起燒仙草。
「所以我們甜湯時間結束了?」
巴奈嘆氣。
「大概。」
鳴卻把她的碗往回推。
「吃完。」
「可是舊糖鋪在冒灰。」
「吃完。」
曉羽看他。
鳴袖子下的繩結越收越緊。
但他仍然站著,語氣短,像一塊不肯往後退的石頭。
「妳剛剛怕。」他說。
曉羽愣住。
鳴看著她。
「現在吃。」
她低頭看碗裡的燒仙草。
熱氣還在。
她忽然明白,這不是拖延。
這是鳴用他很笨、很短、很不會說明的方式,把她從廟底那個洞裡拉回人間。
曉羽拿起湯匙。
「好。」
她把最後一口燒仙草吃完。
鳴轉身。
舊糖鋪的鐵門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像有人在裡面打了一個繩結。
市場後面的巷子比曉羽想像中更窄。
兩側鐵門都拉下來,門縫裡有水痕,地上堆著幾個倒扣的塑膠籃。夜市收攤後的味道還留著,滷味、油煙、雨水、青草茶桶的甜味混在一起。平常曉羽可能會覺得這裡很台,很生活,現在她只覺得每一扇鐵門都像假裝睡著。
舊糖鋪在最裡面。
鐵門是深綠色的,油漆剝落,門上有舊招牌。
永春糖行。
招牌下面貼著一張褪色春聯,字已經看不太清楚,只剩「甜」那個字還紅得奇怪。
鳴站在門前。
灰色繩結在他袖子裡拉出一條很細的香灰線,線穿過鐵門縫往裡鑽。曉羽看得頭皮發麻。
「它真的在拉你。」
鳴:「嗯。」
「你不要只是嗯。」
「不然?」
「你可以說我知道、我會小心、我現在沒有想砍手之類的。」
鳴看她。
「我現在沒有想砍手。」
曉羽愣住。
他真的講了。
巴奈在旁邊小聲說:「有進步。」
鳴:「很吵。」
曉羽吸一口氣,壓下那個不合時宜的想笑衝動。
筆記本自己翻到剛才那頁。
舊糖鋪三個字旁邊又浮出一行。
甜能壓苦,不能壓名。
曉羽皺眉。
「什麼名?」
鐵門裡傳來第二聲敲擊。
這次比較近。
像有人用指甲從門內刮了一下。
巴奈拿出小刀,沒有立刻開門。
「糖行以前常替廟做供品。」
曉羽看她。
「妳怎麼知道?」
「我阿嬤以前講過,市場後面有幾間糖鋪會做拜拜用的甜粿和紅龜粿模。糖不是只有吃,也是供。」
鳴看著鐵門。
「供名。」
巴奈點頭。
「有些供品會寫名字。還願、求平安、補運,都可能把名字寫上去。」
曉羽胃裡一沉。
廟底下面的東西借路、借名、借身。
如果糖鋪以前替人把名字放進供品裡,那這裡可能留下很多名字的痕跡。
很多甜的東西。
很多被拿來壓苦的願望。
鳴手背上的繩結又亮了一下。
鐵門縫裡飄出一股黑糖香。
很甜。
甜到曉羽剛吃完燒仙草,還是覺得舌根發苦。
她忽然懂筆記本那句。
甜能壓苦。
但不能壓名。
名字如果被借走,不會因為供品很甜就回來。
鳴伸手要拉鐵門。
曉羽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不是手。
袖子。
她有注意。
「等一下。」
鳴停住。
「你不能第一個碰門。」她說。
「為什麼?」
「它在叫你。」
鳴看著她抓住袖子的手。
沒有甩開。
巴奈走上前,把小刀插進鐵門縫,輕輕往上撬。鐵門沒鎖,只是卡住。她撬了兩下,門往上滑開一點。
裡面沒有燈。
黑糖香更重。
巴奈沒有完全拉開。
她只開到膝蓋高。
「先看地面。」
曉羽蹲下。
店內地板鋪著舊磁磚,灰塵很厚。灰塵上有很多細線,像繩子拖過。那些線從門口往裡延伸,最後集中到櫃檯後方。
櫃檯上放著一排木模。
紅龜粿模。
每個木模中央都刻著一個字。
不是壽。
不是福。
是人的姓。
林。
陳。
黃。
張。
王。
很多很多姓。
曉羽覺得背後發冷。
「這是正常的嗎?」
巴奈說:「不正常。」
鳴蹲下,袖口裡的灰線往最裡面那個木模飄。
那個木模上刻的不是姓。
是鳴。
曉羽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的名字?」
鳴看著那個字。
「不是。」
「可是它寫鳴。」
「那不是我的名。」
他的聲音很低。
曉羽忽然想起他一直被叫鳴。
可這個字是不是他的真名,她從來沒有問過。
也不能問。
至少現在不能。
筆記本上的黑點忽然移到頁面邊緣,旁邊浮出兩個字。
假名。
曉羽鬆了一點。
又更緊張。
假名都能被刻出來,那真名更不能出現。
店裡深處傳來第三聲敲擊。
木模上的「鳴」字裂了一道。
鳴手背上的繩結也跟著裂開一點。
不是鬆。
是往裡面裂。
像繩結下方還有另一個結。
鳴皺眉。
曉羽立刻說:「痛?」
他看她。
這次沒有說不痛。
他只說:「可以。」
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巴奈把鐵門再往上拉。
三個人彎腰進去。
曉羽一進門,就聞到更濃的糖香。那香氣太甜,甜到眼前有點發白。她含過的薑辣味還在舌根,反而救了她。辣把她拉住,讓她沒有完全被甜味蓋過去。
櫃檯後方有一個老式木櫃。
木櫃抽屜很多,每個抽屜上貼著紅紙。紅紙寫的不是商品名,而是生日。
農曆。
曉羽看見其中一張紅紙上,寫著她的生日。
她整個人僵住。
鳴一步擋到她前面。
「不要看。」
「我已經看到了。」
「不要認。」
巴奈立刻說:「曉羽,跟著我講:那不是我的。」
曉羽喉嚨乾得厲害。
她看著那張紅紙。
明明只是日期。
不是名字。
可她覺得那張紙在等她承認。
等她說對,那是我。
她咬住舌尖。
「那不是我的。」
紅紙抖了一下。
抽屜裡傳來很輕的嘆息。
鳴手背上的繩結猛地收緊。
他悶哼一聲。
曉羽沒有回頭看紅紙。
她看著鳴的背。
「那不是我的。」她又說一次。
這次聲音更穩。
紅紙上的日期慢慢淡下去。
木櫃最底層的抽屜自己開了一條縫。
裡面不是糖。
是一捆細灰繩。
灰繩上沾著香灰和黑糖。
鳴手背上的繩結朝它拉去。
巴奈低聲說:「源頭。」
曉羽翻開筆記本。
空白頁上,筆自己寫下一行:
燒甜斷回香。
曉羽看著那五個字。
「所以剛剛燒仙草不是休息,是工具?」
鳴:「也是休息。」
她看他。
在這種時候,這句話居然讓她眼眶有點酸。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剛才收回去的熱飯糰,又拿出一小包黑糖。
曉羽愣住。
「你後領空間到底放多少吃的?」
鳴:「夠用。」
飯糰還是熱的,海苔還是脆的,跟剛放進去時一模一樣。黑糖包也乾乾淨淨,沒有受潮。鳴把黑糖倒在櫃檯上的小鐵盤裡,巴奈用打火機點燃紙錢角,讓糖慢慢受熱。
黑糖融化。
甜味變厚。
灰繩開始扭動。
鳴手背上的繩結一點一點鬆開。
可就在它快鬆開時,木櫃最深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鳴不是你的名,那她呢?」
曉羽全身發冷。
那聲音很輕。
像市場收攤後,有人隔著鐵門問一句忘了買什麼。
筆記本上的黑點猛地擴大。
頁面上浮出新的字。
不要回答。
舊糖鋪的鐵門外,雨水忽然停了。
店裡只剩黑糖燒開的細響,還有那個女人藏在木櫃深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