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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仙草

mic陸沉淵article3,958schedule8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4日

## 第二十五章 燒仙草

鳴的手背上長了一個繩結。

曉羽覺得這句話不管怎麼想都很糟。

人可以手背受傷。

可以手背瘀青。

可以手背被蚊子咬。

但手背上長繩結,這就不是正常人體會發生的事。

更糟的是,鳴本人對這件事的反應很像手背上只是沾到醬油。

他把袖子拉下來。

「走。」

曉羽立刻說:「走去哪?」

「買吃的。」

她眨眼。

巴奈也眨眼。

城隍爺沒有眨眼,因為神明眨眼的頻率不是她現在有心情研究的事。

曉羽指著廟底那個洞。

「下面剛剛叫你不要下去。」

鳴:「所以不下。」

「然後你要去買吃的?」

「嗯。」

「這個轉折我跟不上。」

巴奈把繩子收起來。

「他可能是對的。」

曉羽轉頭。

「妳也跟上了?」

巴奈說:「洞下面的東西現在標了他。繼續待在廟裡,它可以一直盯著標記。先離開,換場所,讓城隍爺把廟底封一下。」

城隍點頭。

「香灰要沉。」

曉羽小聲說:「你們講話可以不要都像提示牌嗎?」

鳴看她。

「燒仙草。」

曉羽停住。

「什麼?」

「妳說過想吃。」

她想了三秒。

她真的說過。

在前往汐止城隍廟之前,她在路上看到一家賣燒仙草的小攤,順口說雨天吃那個應該很好。那時候她沒有真的要吃,只是用食物緩解緊張,像人類面對未知恐懼時會說一些很沒用但很必要的話。

鳴記住了。

曉羽心裡某個地方被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

她立刻用嘴巴蓋過去。

「你現在手背長奇怪東西還要買燒仙草,這是什麼醫療流程?」

鳴:「阿嬤流程。」

巴奈噗一聲笑出來。

曉羽瞪大眼。

「你剛剛偷學我的吐槽?」

鳴沒有回答。

城隍爺把廟門內側的香爐移到洞口前。

香灰慢慢往下沉,像一層很細的雪。洞裡那股笑聲沒有再出現,但黑暗也沒有退。它只是安靜地等著,像知道人一定會回來。

曉羽抱緊筆記本。

筆記本上的黑點停在頁角。

它沒有消失。

也沒有跟著鳴的手背移動。

這讓她稍微安心一點。

只有一點點。

城隍說:「妳可以離門檻遠一點了。」

曉羽低頭看鞋尖。

三公分。

她站了這麼久,腿有點麻。

她退後一步。

那一步很普通。

沒有金光。

沒有鼓聲。

但她退完之後,忽然覺得胸口鬆了。好像某條看不見的線終於沒有貼著腳尖。

鳴站在她旁邊。

「走。」

「你真的要去買?」

「嗯。」

「你請客?」

鳴看她。

「我有錢。」

曉羽不太相信。

「你的錢是現代可用的錢嗎?」

鳴沉默。

巴奈說:「我請。」

「謝謝正常人。」

鳴:「我也正常。」

曉羽和巴奈一起看他。

他沒有再辯。

雨小了。

三個人從廟口走出去時,城隍爺的影子仍然留在門內。祂把那捆橘色登山繩掛回雜物間,便利貼「龍舟隊勿拿」被祂重新貼好。這個動作讓曉羽有點想笑。

世界一邊裂洞。

神明一邊整理借來的繩子。

台灣很常這樣。

大事和小事混在一起,香灰和電火布放在同一個抽屜,神明也要管地剛拖好不要踩髒。

燒仙草攤在市場邊。

老闆娘正在收一半的棚子,看見他們走來,問:「還要買喔?」

巴奈說:「三碗。」

曉羽補充:「其中一碗不要太甜。」

鳴看她。

「誰?」

「你啊。你看起來不像會喝太甜。」

鳴:「我都可以。」

老闆娘笑。

「少年仔很乖。」

曉羽差點被口水嗆到。

她看了一眼三千歲黑袍聖主。

少年仔。

這世界真的很有膽。

鳴沒有反應。

他站在攤位旁邊,袖口遮著手背。那個灰色繩結在袖子下方偶爾亮一下,像香火被風吹動。曉羽看得很清楚。

她也看見鳴沒有再試圖撕掉它。

這讓她稍微放心。

老闆娘把熱熱的燒仙草裝進紙碗,花生、芋圓、紅豆、粉粿一樣一樣加。蒸氣冒上來,帶著黑糖和青草的味道。雨夜裡那股甜味很厚,厚到能短暫蓋過廟底香灰。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一枚硬幣。

硬幣很舊。

巴奈眼明手快,立刻按住他的手。

「我付。」

老闆娘完全沒注意。

曉羽小聲問:「那個拿出去會怎樣?」

巴奈說:「老闆娘可能會報警,也可能會拿去問她先生這是不是古董。」

鳴把硬幣收回去。

「麻煩。」

曉羽說:「現代社會就是很多麻煩。」

鳴看著她的紙碗。

「吃。」

她低頭喝一口。

熱的。

甜的。

芋圓很 Q。

她忽然覺得自己差點哭。

不是因為燒仙草太好吃。

雖然也很好吃。

而是剛才那些緊繃、害怕、站在門外不能動、看見鳴手背被標記,全部都在這一口熱甜裡慢慢落下來。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很想有人告訴她,可以先喝一口熱的。

鳴沒有說安慰的話。

他只是真的帶她來買了。

曉羽盯著碗。

「謝謝。」

鳴:「嗯。」

巴奈看著兩人,表情像想說什麼,又決定不要破壞氣氛。

結果老闆娘破壞了。

「妳男朋友喔?」

曉羽差點把芋圓吞錯邊。

「不是!」

鳴看她。

「不是。」

他說得太快。

曉羽反而有點不爽。

「你也不用這麼急。」

鳴:「妳急。」

「我是避免誤會。」

「我也是。」

巴奈低頭喝燒仙草,肩膀抖得很可疑。

老闆娘完全不在乎真相。

「少年仔要對女生好一點啦,雨天還陪出來買甜湯,不錯啦。」

鳴低頭看自己的碗。

「嗯。」

曉羽臉熱起來。

她決定專心吃粉粿。

就在這時,她懷裡的筆記本熱了一下。

不是燙。

像有人用指節輕輕敲封面。

曉羽立刻把碗放下。

「它動了。」

鳴和巴奈同時看過來。

她翻開筆記本。

黑點不在頁角了。

它移到新的一頁中央,旁邊浮出一條線。那條線不是剛才的廟底路線,而是一條從城隍廟往市場外繞的短線。短線盡頭畫了一個小小的方形。

方形旁邊寫著:

灰繩會回香。

曉羽皺眉。

「回香是什麼意思?」

巴奈看向鳴的手。

鳴把袖子拉開。

手背上的繩結變深了。

它不是在發光。

是在吸蒸氣。

燒仙草的熱氣一靠近它,就被灰色繩結拉成一條細線,細線往廟的方向飄。像香煙倒著走。

曉羽心口一緊。

「它用你當香?」

鳴把手收回。

「小事。」

曉羽瞪他。

「你再說小事,我把燒仙草倒你頭上。」

鳴:「不要浪費。」

「重點不是那個!」

巴奈放下碗,神情沉下來。

「回香代表它能用標記找到廟外。不能只是離開。」

曉羽看著筆記本上的方形。

「那這個方形是什麼?」

筆尖自己滾了一下。

這次沒有拿她的手。

它在紙上補了三個字。

舊糖鋪。

老闆娘端著最後一碗燒仙草走過來,聽見後愣了一下。

「舊糖鋪?市場後面那間喔?」

曉羽抬頭。

「妳知道?」

老闆娘說:「那間很久沒開了啦。以前賣黑糖、冬瓜糖、紅龜粿模。後來老闆過世,就關起來。奇怪,妳們問那個幹嘛?」

鳴看向市場後方。

雨絲裡,一排鐵門都拉下來。

最末端那間鐵門縫裡,飄出一點很淡的香灰。

香灰不是往外飄。

是往鳴手背飄。

曉羽拿起燒仙草。

「所以我們甜湯時間結束了?」

巴奈嘆氣。

「大概。」

鳴卻把她的碗往回推。

「吃完。」

「可是舊糖鋪在冒灰。」

「吃完。」

曉羽看他。

鳴袖子下的繩結越收越緊。

但他仍然站著,語氣短,像一塊不肯往後退的石頭。

「妳剛剛怕。」他說。

曉羽愣住。

鳴看著她。

「現在吃。」

她低頭看碗裡的燒仙草。

熱氣還在。

她忽然明白,這不是拖延。

這是鳴用他很笨、很短、很不會說明的方式,把她從廟底那個洞裡拉回人間。

曉羽拿起湯匙。

「好。」

她把最後一口燒仙草吃完。

鳴轉身。

舊糖鋪的鐵門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像有人在裡面打了一個繩結。

市場後面的巷子比曉羽想像中更窄。

兩側鐵門都拉下來,門縫裡有水痕,地上堆著幾個倒扣的塑膠籃。夜市收攤後的味道還留著,滷味、油煙、雨水、青草茶桶的甜味混在一起。平常曉羽可能會覺得這裡很台,很生活,現在她只覺得每一扇鐵門都像假裝睡著。

舊糖鋪在最裡面。

鐵門是深綠色的,油漆剝落,門上有舊招牌。

永春糖行。

招牌下面貼著一張褪色春聯,字已經看不太清楚,只剩「甜」那個字還紅得奇怪。

鳴站在門前。

灰色繩結在他袖子裡拉出一條很細的香灰線,線穿過鐵門縫往裡鑽。曉羽看得頭皮發麻。

「它真的在拉你。」

鳴:「嗯。」

「你不要只是嗯。」

「不然?」

「你可以說我知道、我會小心、我現在沒有想砍手之類的。」

鳴看她。

「我現在沒有想砍手。」

曉羽愣住。

他真的講了。

巴奈在旁邊小聲說:「有進步。」

鳴:「很吵。」

曉羽吸一口氣,壓下那個不合時宜的想笑衝動。

筆記本自己翻到剛才那頁。

舊糖鋪三個字旁邊又浮出一行。

甜能壓苦,不能壓名。

曉羽皺眉。

「什麼名?」

鐵門裡傳來第二聲敲擊。

這次比較近。

像有人用指甲從門內刮了一下。

巴奈拿出小刀,沒有立刻開門。

「糖行以前常替廟做供品。」

曉羽看她。

「妳怎麼知道?」

「我阿嬤以前講過,市場後面有幾間糖鋪會做拜拜用的甜粿和紅龜粿模。糖不是只有吃,也是供。」

鳴看著鐵門。

「供名。」

巴奈點頭。

「有些供品會寫名字。還願、求平安、補運,都可能把名字寫上去。」

曉羽胃裡一沉。

廟底下面的東西借路、借名、借身。

如果糖鋪以前替人把名字放進供品裡,那這裡可能留下很多名字的痕跡。

很多甜的東西。

很多被拿來壓苦的願望。

鳴手背上的繩結又亮了一下。

鐵門縫裡飄出一股黑糖香。

很甜。

甜到曉羽剛吃完燒仙草,還是覺得舌根發苦。

她忽然懂筆記本那句。

甜能壓苦。

但不能壓名。

名字如果被借走,不會因為供品很甜就回來。

鳴伸手要拉鐵門。

曉羽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不是手。

袖子。

她有注意。

「等一下。」

鳴停住。

「你不能第一個碰門。」她說。

「為什麼?」

「它在叫你。」

鳴看著她抓住袖子的手。

沒有甩開。

巴奈走上前,把小刀插進鐵門縫,輕輕往上撬。鐵門沒鎖,只是卡住。她撬了兩下,門往上滑開一點。

裡面沒有燈。

黑糖香更重。

巴奈沒有完全拉開。

她只開到膝蓋高。

「先看地面。」

曉羽蹲下。

店內地板鋪著舊磁磚,灰塵很厚。灰塵上有很多細線,像繩子拖過。那些線從門口往裡延伸,最後集中到櫃檯後方。

櫃檯上放著一排木模。

紅龜粿模。

每個木模中央都刻著一個字。

不是壽。

不是福。

是人的姓。

林。

陳。

黃。

張。

王。

很多很多姓。

曉羽覺得背後發冷。

「這是正常的嗎?」

巴奈說:「不正常。」

鳴蹲下,袖口裡的灰線往最裡面那個木模飄。

那個木模上刻的不是姓。

是鳴。

曉羽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的名字?」

鳴看著那個字。

「不是。」

「可是它寫鳴。」

「那不是我的名。」

他的聲音很低。

曉羽忽然想起他一直被叫鳴。

可這個字是不是他的真名,她從來沒有問過。

也不能問。

至少現在不能。

筆記本上的黑點忽然移到頁面邊緣,旁邊浮出兩個字。

假名。

曉羽鬆了一點。

又更緊張。

假名都能被刻出來,那真名更不能出現。

店裡深處傳來第三聲敲擊。

木模上的「鳴」字裂了一道。

鳴手背上的繩結也跟著裂開一點。

不是鬆。

是往裡面裂。

像繩結下方還有另一個結。

鳴皺眉。

曉羽立刻說:「痛?」

他看她。

這次沒有說不痛。

他只說:「可以。」

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巴奈把鐵門再往上拉。

三個人彎腰進去。

曉羽一進門,就聞到更濃的糖香。那香氣太甜,甜到眼前有點發白。她含過的薑辣味還在舌根,反而救了她。辣把她拉住,讓她沒有完全被甜味蓋過去。

櫃檯後方有一個老式木櫃。

木櫃抽屜很多,每個抽屜上貼著紅紙。紅紙寫的不是商品名,而是生日。

農曆。

曉羽看見其中一張紅紙上,寫著她的生日。

她整個人僵住。

鳴一步擋到她前面。

「不要看。」

「我已經看到了。」

「不要認。」

巴奈立刻說:「曉羽,跟著我講:那不是我的。」

曉羽喉嚨乾得厲害。

她看著那張紅紙。

明明只是日期。

不是名字。

可她覺得那張紙在等她承認。

等她說對,那是我。

她咬住舌尖。

「那不是我的。」

紅紙抖了一下。

抽屜裡傳來很輕的嘆息。

鳴手背上的繩結猛地收緊。

他悶哼一聲。

曉羽沒有回頭看紅紙。

她看著鳴的背。

「那不是我的。」她又說一次。

這次聲音更穩。

紅紙上的日期慢慢淡下去。

木櫃最底層的抽屜自己開了一條縫。

裡面不是糖。

是一捆細灰繩。

灰繩上沾著香灰和黑糖。

鳴手背上的繩結朝它拉去。

巴奈低聲說:「源頭。」

曉羽翻開筆記本。

空白頁上,筆自己寫下一行:

燒甜斷回香。

曉羽看著那五個字。

「所以剛剛燒仙草不是休息,是工具?」

鳴:「也是休息。」

她看他。

在這種時候,這句話居然讓她眼眶有點酸。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剛才收回去的熱飯糰,又拿出一小包黑糖。

曉羽愣住。

「你後領空間到底放多少吃的?」

鳴:「夠用。」

飯糰還是熱的,海苔還是脆的,跟剛放進去時一模一樣。黑糖包也乾乾淨淨,沒有受潮。鳴把黑糖倒在櫃檯上的小鐵盤裡,巴奈用打火機點燃紙錢角,讓糖慢慢受熱。

黑糖融化。

甜味變厚。

灰繩開始扭動。

鳴手背上的繩結一點一點鬆開。

可就在它快鬆開時,木櫃最深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鳴不是你的名,那她呢?」

曉羽全身發冷。

那聲音很輕。

像市場收攤後,有人隔著鐵門問一句忘了買什麼。

筆記本上的黑點猛地擴大。

頁面上浮出新的字。

不要回答。

舊糖鋪的鐵門外,雨水忽然停了。

店裡只剩黑糖燒開的細響,還有那個女人藏在木櫃深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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