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繩子
曉羽以為城隍爺拿繩子的方式會很神。
例如香爐突然噴出金光。
例如神像後面浮出一條刻滿符文的紅繩。
例如有什麼古代法器從供桌底下慢慢升起來,旁邊還配一點很莊嚴的鼓聲。
結果沒有。
汐止城隍走到廟後面,拉開一扇鋁門,從雜物間拖出一捆登山繩。
繩子很粗。
橘色。
上面還貼著一張便利貼。
龍舟隊勿拿。
曉羽看著那張便利貼。
「龍舟隊也會用城隍廟的繩子?」
城隍說:「借很久。」
巴奈蹲下檢查繩子。
「狀況還可以。」
曉羽忍不住問:「這樣真的可以嗎?我以為要比較……靈一點。」
鳴站在旁邊,低頭看繩。
「能綁就行。」
「很務實。」
「不然妳要金光綁妳?」
曉羽立刻搖頭。
「橘色很好。」
城隍把繩頭交給巴奈,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黑色電火布。
這個動作讓曉羽更困惑。
「神明也用電火布?」
「廟會很多東西都靠它。」
巴奈點頭。
「這句是真的。」
鳴沒有加入討論。
他看著廟裡。
從曉羽站的位置,她只能看見供桌、香爐、神像,還有那個不該存在的洞。洞在供桌下方,像有人把廟底挖掉一小塊。可它不是黑色的。
它比黑色更深。
黑色至少還是一種顏色。
那個洞像是顏色被拿走之後剩下的空位。
剛才筆記本上的黑點還在。
它落在路線旁邊,像一隻眼睛,又像一滴沒有乾的墨。曉羽把筆記本抱在胸前,手指壓著封面,不敢太用力,也不敢放鬆。
那本筆記本現在很安靜。
安靜得像它只是一本普通筆記本。
曉羽已經不太相信普通這個詞。
城隍說:「妳站門外。」
「我知道。」
「筆記本不要離手。」
「我知道。」
「如果手又自己動,喊出來。」
曉羽很認真地點頭。
「我會喊得很大聲。」
鳴看她。
「不用忍。」
曉羽愣了一下。
這句話很短。
但她聽懂了。
不是只有手動的時候。
不是只有被抓的時候。
也不是只有出現很誇張的危險時。
如果她害怕,如果她覺得不對,如果她只是突然覺得自己不想站在這裡,她都可以說。
曉羽低頭看鞋尖。
鞋尖離門檻還是三公分。
她說:「好。」
巴奈把繩子繞過廟柱,打了一個結,又讓城隍在結上按住掌心。城隍的影子分成三層,第一層貼著地面,第二層壓在門檻,第三層慢慢鑽進繩結裡。
橘色繩子暗了一下。
不是變黑。
是像被廟裡的香火熏過,顏色沉下去。
巴奈拉了拉。
「可以。」
鳴走到洞口。
曉羽立刻說:「等一下。」
鳴停住。
他沒有問她幹嘛。
只是停住。
這讓曉羽心裡某個地方鬆了一點。
她翻開筆記本。
剛才那條路線還在。
起點是廟口。
線往供桌下方繞,過三個像水滴的標記,再進入一個很小的方框。方框旁邊寫著「下面」。那兩個字仍然讓人很不舒服。
黑點則在方框右邊。
曉羽拿出筆。
巴奈說:「妳要寫?」
「不是我。」曉羽說。「我只是……如果它要寫,我想先說清楚。」
她看著筆記本,很小聲但很清楚地說:「你可以寫路。你不能拿我的手。你不能假裝成我。你不能讓我跨進去。」
筆尖沒有動。
廟裡的香煙往下沉。
鳴看著筆記本。
「再說一次。」
曉羽抬頭。
「什麼?」
「妳不能拿我的手。」
曉羽吸一口氣。
這次她說得更大聲。
「你不能拿我的手。」
筆尖突然往下壓。
不是曉羽壓的。
她手腕一僵。
「它動了!」
鳴一步到她面前。
巴奈也站起來。
城隍沒有動,卻有一層影子直接蓋住門檻。
筆尖在紙上慢慢劃。
曉羽整隻手都發冷,但那股力道不像之前那樣粗暴。它沒有扯她,只是借著她握筆的角度,寫下一個字。
繩。
然後停住。
鳴伸手。
他的指尖沒有碰曉羽。
只碰到筆桿。
「夠了。」
筆桿微微一震。
像有東西不太高興。
鳴低聲說:「夠了。」
第二次,筆鬆開。
曉羽立刻把手縮回胸前。
她的手指冰得發麻。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剛包好的熱飯糰和幾片薑。飯糰的海苔還是脆的,熱氣一打開就冒出來,跟剛放進去時一樣。
曉羽愣住。
「你現在拿吃的?」
鳴把薑片塞給她。
「含著。」
「為什麼?」
「手會暖。」
她看著那片薑。
「這是醫療建議嗎?」
「是命令。」
「你命令都很像阿嬤。」
鳴沒有反駁。
巴奈笑了一下。
城隍說:「薑可以。」
曉羽把薑片含進嘴裡,辣味立刻衝上來,眼睛差點流淚。
「這也太辣。」
鳴把飯糰放回後領空間。
熱氣在空間口合上的瞬間消失。
曉羽一邊被辣到,一邊忍不住想:那個空間真的很不講理。食物放進去不會冷、不會壞,拿出來就是放進去那一秒的樣子。她如果有這種東西,大概可以靠賣永遠熱的雞排致富。
不。
現在不是想雞排的時候。
巴奈把繩子綁在鳴腰上。
「你下?」
鳴點頭。
城隍說:「我不能完全離廟。」
「我知道。」
「下面不一定是下面。」
曉羽含著薑片含糊地問:「這句可以說明一下嗎?」
城隍看她。
「不行。」
「好,謝謝你至少很誠實。」
鳴蹲在洞口。
洞裡沒有風。
沒有風比有風更怪。
他把手伸進去,黑袍袖口往下垂,像水面吸住布料。過了兩秒,他把手收回來。
指尖沾著一點灰。
巴奈問:「灰?」
鳴搓了搓。
「香灰。」
城隍的臉色沉了一點。
廟底下面有香灰。
這件事聽起來正常,卻不正常。香灰應該在香爐裡,在供桌前,在人祈求、還願、拜拜的地方。它不該出現在洞的下面,除非下面也有一個供桌。
或者下面有人在拜。
鳴說:「拉繩。」
巴奈抓住繩子。
城隍一層影子也壓上去。
曉羽站在門外,抱著筆記本,忽然覺得自己像負責看顧世界邊線的人。她不能打架,不能進去,不能很帥地拔刀,也不能像城隍一樣把影子分成三層。
她能做的就是站在三公分外。
站穩。
這件事聽起來很小。
但她開始明白,有些地方不是靠往前衝守住。
是靠不被拉過去。
鳴滑進洞裡。
黑袍很快被吞掉。
繩子一寸一寸往下放。
巴奈數著:「一、二、三……」
到第七下時,繩子突然停住。
不是鳴停。
是下面抓住了繩子。
巴奈雙手一緊。
城隍的影子往下壓。
曉羽看見筆記本上的黑點亮了一下。
很小。
像眨眼。
她立刻喊:「黑點動了!」
繩子猛然往下扯。
巴奈整個人被拉得往前一步。
城隍的影子扣住她腳踝。
曉羽下意識伸手想抓繩,鳴的聲音從洞裡傳上來。
「不要碰!」
她立刻縮手。
那聲音比平常低。
不是鳴在生氣。
是他也在用力。
繩子抖得很厲害。
像下面有很多手同時在拉。
曉羽抱緊筆記本。
紙頁自己翻動。
一頁。
兩頁。
三頁。
最後停在空白頁。
筆躺在頁中央。
它沒有等曉羽握住,自己滾了一下,在紙上劃出一道短短的線。
曉羽咬住薑片,眼淚被辣出來。
「不准拿我的手。」她說。
筆停住。
然後它自己寫了一個字。
他。
曉羽心臟一沉。
巴奈喘著氣:「誰?」
筆又寫。
別。
第三個字寫到一半,繩子忽然往上一彈。
鳴從洞裡伸出一隻手,抓住洞邊。
那隻手不是完全他的。
手背上沾滿香灰,指節間有一道道細黑線,像什麼東西剛試圖沿著他的皮膚往上寫字。
巴奈和城隍同時拉繩。
鳴被拖回廟裡,整個人落在供桌前。
他沒有倒下。
他一落地就翻身坐起,左手按住右手腕。
曉羽站在門外,不敢跨進去。
「你還好嗎?」
鳴看她。
「沒事。」
巴奈說:「你看起來不像沒事。」
鳴:「小事。」
城隍盯著他的手背。
那些黑線沒有消失。
它們聚在鳴的指節,慢慢形成一個很小的結。
像繩結。
巴奈從包裡拿出一小瓶米酒。
「手伸出來。」
鳴看她。
「不用。」
巴奈把瓶蓋轉開。
「我不是在問你。」
鳴沉默兩秒,把手伸過去。
曉羽站在門外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奇怪。黑袍、香灰、廟底下面、會自己寫字的筆記本,全部都很不正常。可是巴奈倒米酒沖手的動作又太像長輩在市場旁邊處理小傷口。
米酒碰到黑線時,發出很輕的滋聲。
鳴的眉頭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
曉羽說:「痛可以講。」
鳴看她。
「不痛。」
巴奈說:「他講不痛的時候通常就是痛。」
鳴:「妳很吵。」
「你手上長繩結,我有資格吵。」
城隍蹲下,看著鳴手背上的黑線。
「不是咒。」
曉羽立刻問:「那是什麼?」
城隍沒有馬上回答。
這讓她心裡很不安。
她現在已經分得出來,城隍爺不回答有兩種。一種是懶得講,一種是不能講。現在這個停頓比較像第二種。
「是標記。」城隍說。
曉羽的手指收緊。
「誰標的?」
洞裡沒有聲音。
但筆記本上的黑點變得更深。
鳴把手抽回來。
「擦掉。」
城隍說:「不能硬擦。」
「那砍掉。」
「鳴!」曉羽喊。
鳴看她。
曉羽自己也被自己喊得嚇到,但她沒有退。
「你剛剛跟我說不用忍。」她說。「那你也不要一受傷就想把那塊切掉。」
鳴沒有說話。
巴奈把瓶蓋蓋回去。
「這句我支持。」
城隍也點頭。
鳴看著三個人。
「麻煩。」
曉羽說:「對,我們就是麻煩。」
鳴低頭看手背。
黑色繩結收得很緊,但沒有再往上爬。
他終於沒有拔刀。
鳴抬手,想把那東西撕掉。
城隍說:「不要。」
鳴停住。
曉羽翻開筆記本。
筆已經不動了。
空白頁上只留下三個半字。
他別下。
不是「妳別下」。
是「他別下」。
曉羽慢慢抬頭。
鳴也看見了。
他的表情很少變,這次卻沉得很明顯。
洞口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小孩。
不是老人。
像很多人把同一口氣藏在香灰裡。
城隍的三層影子全部回到廟門。
巴奈握緊繩子。
繩子末端多了一個灰色繩結。
沒有人打過。
那個結卻自己收緊,指向鳴的手腕。
曉羽含著辣到發麻的薑片,聲音有點抖,但她還是說出來。
「所以剛剛那句不是叫我別下去。」
洞裡的笑聲停了。
筆記本上的黑點慢慢移到頁面中央。
它下面浮出最後一行字。
是叫他別下去。
曉羽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廟門外的三公分變得很長。
不是距離變長。
是她終於知道,自己站住的地方不只是在保護自己。
也是在保護鳴不要被下面那個東西選中。
鳴把手背藏進袖裡。
「不要看。」
曉羽沒有聽他的。
她看著那個灰色繩結。
繩結裡有一點香火明滅,像有人在更深處替他留了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