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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

mic陸沉淵article3,002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4日

## 第二十四章 繩子

曉羽以為城隍爺拿繩子的方式會很神。

例如香爐突然噴出金光。

例如神像後面浮出一條刻滿符文的紅繩。

例如有什麼古代法器從供桌底下慢慢升起來,旁邊還配一點很莊嚴的鼓聲。

結果沒有。

汐止城隍走到廟後面,拉開一扇鋁門,從雜物間拖出一捆登山繩。

繩子很粗。

橘色。

上面還貼著一張便利貼。

龍舟隊勿拿。

曉羽看著那張便利貼。

「龍舟隊也會用城隍廟的繩子?」

城隍說:「借很久。」

巴奈蹲下檢查繩子。

「狀況還可以。」

曉羽忍不住問:「這樣真的可以嗎?我以為要比較……靈一點。」

鳴站在旁邊,低頭看繩。

「能綁就行。」

「很務實。」

「不然妳要金光綁妳?」

曉羽立刻搖頭。

「橘色很好。」

城隍把繩頭交給巴奈,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黑色電火布。

這個動作讓曉羽更困惑。

「神明也用電火布?」

「廟會很多東西都靠它。」

巴奈點頭。

「這句是真的。」

鳴沒有加入討論。

他看著廟裡。

從曉羽站的位置,她只能看見供桌、香爐、神像,還有那個不該存在的洞。洞在供桌下方,像有人把廟底挖掉一小塊。可它不是黑色的。

它比黑色更深。

黑色至少還是一種顏色。

那個洞像是顏色被拿走之後剩下的空位。

剛才筆記本上的黑點還在。

它落在路線旁邊,像一隻眼睛,又像一滴沒有乾的墨。曉羽把筆記本抱在胸前,手指壓著封面,不敢太用力,也不敢放鬆。

那本筆記本現在很安靜。

安靜得像它只是一本普通筆記本。

曉羽已經不太相信普通這個詞。

城隍說:「妳站門外。」

「我知道。」

「筆記本不要離手。」

「我知道。」

「如果手又自己動,喊出來。」

曉羽很認真地點頭。

「我會喊得很大聲。」

鳴看她。

「不用忍。」

曉羽愣了一下。

這句話很短。

但她聽懂了。

不是只有手動的時候。

不是只有被抓的時候。

也不是只有出現很誇張的危險時。

如果她害怕,如果她覺得不對,如果她只是突然覺得自己不想站在這裡,她都可以說。

曉羽低頭看鞋尖。

鞋尖離門檻還是三公分。

她說:「好。」

巴奈把繩子繞過廟柱,打了一個結,又讓城隍在結上按住掌心。城隍的影子分成三層,第一層貼著地面,第二層壓在門檻,第三層慢慢鑽進繩結裡。

橘色繩子暗了一下。

不是變黑。

是像被廟裡的香火熏過,顏色沉下去。

巴奈拉了拉。

「可以。」

鳴走到洞口。

曉羽立刻說:「等一下。」

鳴停住。

他沒有問她幹嘛。

只是停住。

這讓曉羽心裡某個地方鬆了一點。

她翻開筆記本。

剛才那條路線還在。

起點是廟口。

線往供桌下方繞,過三個像水滴的標記,再進入一個很小的方框。方框旁邊寫著「下面」。那兩個字仍然讓人很不舒服。

黑點則在方框右邊。

曉羽拿出筆。

巴奈說:「妳要寫?」

「不是我。」曉羽說。「我只是……如果它要寫,我想先說清楚。」

她看著筆記本,很小聲但很清楚地說:「你可以寫路。你不能拿我的手。你不能假裝成我。你不能讓我跨進去。」

筆尖沒有動。

廟裡的香煙往下沉。

鳴看著筆記本。

「再說一次。」

曉羽抬頭。

「什麼?」

「妳不能拿我的手。」

曉羽吸一口氣。

這次她說得更大聲。

「你不能拿我的手。」

筆尖突然往下壓。

不是曉羽壓的。

她手腕一僵。

「它動了!」

鳴一步到她面前。

巴奈也站起來。

城隍沒有動,卻有一層影子直接蓋住門檻。

筆尖在紙上慢慢劃。

曉羽整隻手都發冷,但那股力道不像之前那樣粗暴。它沒有扯她,只是借著她握筆的角度,寫下一個字。

繩。

然後停住。

鳴伸手。

他的指尖沒有碰曉羽。

只碰到筆桿。

「夠了。」

筆桿微微一震。

像有東西不太高興。

鳴低聲說:「夠了。」

第二次,筆鬆開。

曉羽立刻把手縮回胸前。

她的手指冰得發麻。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剛包好的熱飯糰和幾片薑。飯糰的海苔還是脆的,熱氣一打開就冒出來,跟剛放進去時一樣。

曉羽愣住。

「你現在拿吃的?」

鳴把薑片塞給她。

「含著。」

「為什麼?」

「手會暖。」

她看著那片薑。

「這是醫療建議嗎?」

「是命令。」

「你命令都很像阿嬤。」

鳴沒有反駁。

巴奈笑了一下。

城隍說:「薑可以。」

曉羽把薑片含進嘴裡,辣味立刻衝上來,眼睛差點流淚。

「這也太辣。」

鳴把飯糰放回後領空間。

熱氣在空間口合上的瞬間消失。

曉羽一邊被辣到,一邊忍不住想:那個空間真的很不講理。食物放進去不會冷、不會壞,拿出來就是放進去那一秒的樣子。她如果有這種東西,大概可以靠賣永遠熱的雞排致富。

不。

現在不是想雞排的時候。

巴奈把繩子綁在鳴腰上。

「你下?」

鳴點頭。

城隍說:「我不能完全離廟。」

「我知道。」

「下面不一定是下面。」

曉羽含著薑片含糊地問:「這句可以說明一下嗎?」

城隍看她。

「不行。」

「好,謝謝你至少很誠實。」

鳴蹲在洞口。

洞裡沒有風。

沒有風比有風更怪。

他把手伸進去,黑袍袖口往下垂,像水面吸住布料。過了兩秒,他把手收回來。

指尖沾著一點灰。

巴奈問:「灰?」

鳴搓了搓。

「香灰。」

城隍的臉色沉了一點。

廟底下面有香灰。

這件事聽起來正常,卻不正常。香灰應該在香爐裡,在供桌前,在人祈求、還願、拜拜的地方。它不該出現在洞的下面,除非下面也有一個供桌。

或者下面有人在拜。

鳴說:「拉繩。」

巴奈抓住繩子。

城隍一層影子也壓上去。

曉羽站在門外,抱著筆記本,忽然覺得自己像負責看顧世界邊線的人。她不能打架,不能進去,不能很帥地拔刀,也不能像城隍一樣把影子分成三層。

她能做的就是站在三公分外。

站穩。

這件事聽起來很小。

但她開始明白,有些地方不是靠往前衝守住。

是靠不被拉過去。

鳴滑進洞裡。

黑袍很快被吞掉。

繩子一寸一寸往下放。

巴奈數著:「一、二、三……」

到第七下時,繩子突然停住。

不是鳴停。

是下面抓住了繩子。

巴奈雙手一緊。

城隍的影子往下壓。

曉羽看見筆記本上的黑點亮了一下。

很小。

像眨眼。

她立刻喊:「黑點動了!」

繩子猛然往下扯。

巴奈整個人被拉得往前一步。

城隍的影子扣住她腳踝。

曉羽下意識伸手想抓繩,鳴的聲音從洞裡傳上來。

「不要碰!」

她立刻縮手。

那聲音比平常低。

不是鳴在生氣。

是他也在用力。

繩子抖得很厲害。

像下面有很多手同時在拉。

曉羽抱緊筆記本。

紙頁自己翻動。

一頁。

兩頁。

三頁。

最後停在空白頁。

筆躺在頁中央。

它沒有等曉羽握住,自己滾了一下,在紙上劃出一道短短的線。

曉羽咬住薑片,眼淚被辣出來。

「不准拿我的手。」她說。

筆停住。

然後它自己寫了一個字。

他。

曉羽心臟一沉。

巴奈喘著氣:「誰?」

筆又寫。

別。

第三個字寫到一半,繩子忽然往上一彈。

鳴從洞裡伸出一隻手,抓住洞邊。

那隻手不是完全他的。

手背上沾滿香灰,指節間有一道道細黑線,像什麼東西剛試圖沿著他的皮膚往上寫字。

巴奈和城隍同時拉繩。

鳴被拖回廟裡,整個人落在供桌前。

他沒有倒下。

他一落地就翻身坐起,左手按住右手腕。

曉羽站在門外,不敢跨進去。

「你還好嗎?」

鳴看她。

「沒事。」

巴奈說:「你看起來不像沒事。」

鳴:「小事。」

城隍盯著他的手背。

那些黑線沒有消失。

它們聚在鳴的指節,慢慢形成一個很小的結。

像繩結。

巴奈從包裡拿出一小瓶米酒。

「手伸出來。」

鳴看她。

「不用。」

巴奈把瓶蓋轉開。

「我不是在問你。」

鳴沉默兩秒,把手伸過去。

曉羽站在門外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奇怪。黑袍、香灰、廟底下面、會自己寫字的筆記本,全部都很不正常。可是巴奈倒米酒沖手的動作又太像長輩在市場旁邊處理小傷口。

米酒碰到黑線時,發出很輕的滋聲。

鳴的眉頭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

曉羽說:「痛可以講。」

鳴看她。

「不痛。」

巴奈說:「他講不痛的時候通常就是痛。」

鳴:「妳很吵。」

「你手上長繩結,我有資格吵。」

城隍蹲下,看著鳴手背上的黑線。

「不是咒。」

曉羽立刻問:「那是什麼?」

城隍沒有馬上回答。

這讓她心裡很不安。

她現在已經分得出來,城隍爺不回答有兩種。一種是懶得講,一種是不能講。現在這個停頓比較像第二種。

「是標記。」城隍說。

曉羽的手指收緊。

「誰標的?」

洞裡沒有聲音。

但筆記本上的黑點變得更深。

鳴把手抽回來。

「擦掉。」

城隍說:「不能硬擦。」

「那砍掉。」

「鳴!」曉羽喊。

鳴看她。

曉羽自己也被自己喊得嚇到,但她沒有退。

「你剛剛跟我說不用忍。」她說。「那你也不要一受傷就想把那塊切掉。」

鳴沒有說話。

巴奈把瓶蓋蓋回去。

「這句我支持。」

城隍也點頭。

鳴看著三個人。

「麻煩。」

曉羽說:「對,我們就是麻煩。」

鳴低頭看手背。

黑色繩結收得很緊,但沒有再往上爬。

他終於沒有拔刀。

鳴抬手,想把那東西撕掉。

城隍說:「不要。」

鳴停住。

曉羽翻開筆記本。

筆已經不動了。

空白頁上只留下三個半字。

他別下。

不是「妳別下」。

是「他別下」。

曉羽慢慢抬頭。

鳴也看見了。

他的表情很少變,這次卻沉得很明顯。

洞口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小孩。

不是老人。

像很多人把同一口氣藏在香灰裡。

城隍的三層影子全部回到廟門。

巴奈握緊繩子。

繩子末端多了一個灰色繩結。

沒有人打過。

那個結卻自己收緊,指向鳴的手腕。

曉羽含著辣到發麻的薑片,聲音有點抖,但她還是說出來。

「所以剛剛那句不是叫我別下去。」

洞裡的笑聲停了。

筆記本上的黑點慢慢移到頁面中央。

它下面浮出最後一行字。

是叫他別下去。

曉羽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廟門外的三公分變得很長。

不是距離變長。

是她終於知道,自己站住的地方不只是在保護自己。

也是在保護鳴不要被下面那個東西選中。

鳴把手背藏進袖裡。

「不要看。」

曉羽沒有聽他的。

她看著那個灰色繩結。

繩結裡有一點香火明滅,像有人在更深處替他留了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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