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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回答

mic陸沉淵article3,516schedule8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4日

## 第二十六章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筆記本上的四個字很大。

大到曉羽覺得它不是寫給她看的,是直接貼在她腦門上。

舊糖鋪裡,黑糖還在小鐵盤上慢慢融。甜味厚得像一層濕棉被,壓住喉嚨,也壓住恐懼。木櫃最深處那個女人的聲音沒有再問第二次。

這反而更可怕。

她在等。

等曉羽自己慌。

等她因為害怕而說出「我不是誰誰誰」或「我叫什麼」。

很多陷阱不是逼你回答。

是讓你覺得不回答很沒有禮貌。

曉羽忽然很想笑。

她以前活得太有禮貌了。

老師問要回答,長輩問要回答,陌生人問路要回答,市場阿姨問男朋友喔也要急著回答不是。現在她終於知道,原來不回答也是一種很重要的能力。

鳴站在她前面。

他的手背繩結還被灰繩拉著,袖口下方的皮膚有一點發白。巴奈守在木櫃旁,手裡拿著打火機和小刀。她看起來很冷靜,但曉羽看見她指節用力到發白。

女人的聲音又出現。

「她不回答,你替她回答?」

鳴沒有出聲。

這很難得。

曉羽看著他的背影,差點想替他鼓掌。

鳴平常話不多,但他很常用短句把場面切掉。現在連他都不回答,代表這個問題真的不能碰。

木櫃裡的抽屜一格一格打開。

紅紙上的農曆生日浮出來。

有些是曉羽認得的姓。

有些不是。

每張紅紙都像一張小舌頭,從抽屜縫裡伸出來,等待有人念它。黑糖香變得更甜,甜到曉羽眼前微微發暈。

筆記本自己翻頁。

新頁只有一行:

用甜,不用名。

曉羽看著那行字。

「用甜不用名。」她低聲重複,但沒有說自己的名。

巴奈立刻懂了。

她把剩下的黑糖倒進鐵盤,又從包裡拿出一小包鹽。

曉羽愣住。

「妳怎麼隨身帶鹽?」

「我跟妳們出門欸。」

這理由很充分。

巴奈把一點鹽撒進融化的黑糖裡。

甜味裡多了一點刺。

灰繩抖了一下。

木櫃深處的女人輕輕笑。

「甜裡加鹽,供品就髒了。」

巴奈說:「這不是供品。」

曉羽立刻接:「這是料理。」

鳴看她一眼。

她回看。

「不要回答名,但可以回答菜名吧?」

鳴:「可以。」

女人的笑聲停了一瞬。

這一瞬很重要。

曉羽抓住了。

它習慣的是供品、名字、還願、拜託誰保佑誰。它不太習慣人把黑糖加鹽當料理。

人間的吃法,比儀式亂。

亂就有縫。

巴奈把融化的黑糖鹽水倒在灰繩旁邊,沒有直接倒上去。糖液沿著地板磁磚縫慢慢流,像一條很小的河,把灰繩圈在中間。

灰繩收緊。

鳴手背上的繩結也收緊。

鳴沒有出聲。

但曉羽看見他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她立刻把剛才剩下的薑片從口袋拿出來。

已經不太辣了。

但還有味道。

她把薑片丟進糖液裡。

巴奈看她。

「妳也隨身帶?」

「鳴塞給我的。」

鳴:「有用。」

「對,有用。」

薑味一起冒出來。

甜、鹹、辣。

三種味道混在一起,舊糖鋪裡原本那種過分甜膩的香氣被撞開一點。曉羽終於能比較順地呼吸。

筆記本黑點變小。

像鬆了一口氣。

木櫃深處的女人說:「妳很會躲。」

曉羽沒有回答。

女人又說:「妳不是第一次躲。」

曉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句話很危險。

不是因為她知道它是真的。

是因為她不知道它是不是暗示前世。

鳴的氣息沉下來。

巴奈立刻說:「不要接。」

「我知道。」

曉羽盯著筆記本。

她不看木櫃。

不看那些生日。

不看鳴手背上繩結是不是痛到裂開。

她只看筆記本。

那是她現在唯一能相信的路標。

筆尖自己動了。

灰繩怕味,不怕火。

曉羽皺眉。

「怕味?」

巴奈想了想。

「名字也是一種味?」

鳴說:「氣味。」

「你可以多說兩個字嗎?」

鳴停了一下。

「人的名,有氣。」

曉羽點頭。

這次她聽懂一點。

名字不是只有字。

名字被叫過、寫過、拜過、罵過、愛過,就有人的氣味。舊糖鋪把很多人的名字放進供品、紅紙、木模裡,累積出一種可以被借用的氣味。灰繩不是靠火燒斷,是靠讓氣味混亂,讓它找不到原本要借的名。

所以甜、鹹、辣有用。

因為那是吃的味道。

不是名字的味道。

曉羽把自己的燒仙草紙碗拿出來。

裡面只剩一點湯底。

她本來想丟掉,剛剛太急忘了。

現在剛好。

她把那點燒仙草倒進糖液裡。

熱已經不熱了。

但味道還在。

灰繩劇烈扭動。

鳴手背上的繩結突然鬆開一半。

鳴低頭看。

曉羽眼睛亮了一下。

「有效!」

女人的聲音變冷。

「妳拿吃的亂供。」

曉羽終於忍不住。

她沒有回答自己的名字。

她回答另一件事。

「這不是供,是剩湯。」

巴奈差點笑出來。

鳴很認真。

「對。」

灰繩像被羞辱一樣抽動。

木櫃裡的紅紙一張張縮回去。

那個刻著「鳴」的木模裂得更開,裂縫裡飄出灰白色香煙。鳴手背上的繩結跟著裂,終於鬆成一條細線。

巴奈立刻用小刀把細線挑起。

「別用手。」

她把細線挑進糖液裡。

線一碰到甜鹹辣混在一起的湯,立刻蜷縮,像一條失去方向的蟲。

鳴手背上的灰色痕跡淡下去。

沒有完全消失。

但不再拉他。

曉羽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木櫃最底層的抽屜整個彈開。

裡面那捆灰繩散開。

每一條繩上都綁著一小片紅紙。

紅紙上沒有完整名字。

只有一個字。

曉。

曉羽全身發冷。

她知道不能回答。

不能說那是我。

也不能說不是。

鳴往前一步,擋住她視線。

女人的聲音貼著木櫃傳來。

「這也不是她?」

鳴沒有回答。

巴奈沒有回答。

曉羽也沒有回答。

整間糖鋪安靜到只剩糖液微微冒泡。

那些紅紙上的「曉」字開始一個一個變深。

它們不需要完整名字。

它們在湊。

只要曉羽心裡承認半秒,它們也許就能補完。

她閉上眼。

想起剛才燒仙草的味道。

想起鳴說吃完。

想起自己站在廟門外三公分,沒有跨進去。

不回答不是逃避。

不回答是站住。

筆記本頁面發熱。

上面浮出新的字。

很好。

曉羽差點哭。

這個筆記本偶爾真的很像一個嘴硬但有在鼓勵人的老師。

巴奈把糖液往灰繩推。

鳴用破掉的木模壓住灰繩另一端。

曉羽把筆記本放到櫃檯上,沒有放手,只讓頁面靠近那些紅紙。

黑點從筆記本裡滲出一點墨。

墨滴落在糖液裡。

甜味瞬間變苦。

女人尖叫。

那聲音不像人。

像很多張紅紙同時被撕開。

灰繩一條一條斷。

紅紙上的「曉」字淡掉。

鳴手背上的繩結最後一點也鬆開,掉進糖液裡,變成一小撮灰。

曉羽睜開眼。

木櫃深處不再說話。

但最上層抽屜慢慢滑開。

裡面有一張乾淨的白紙。

白紙上畫著一個很小的雲形符號。

巴奈伸手要拿。

鳴說:「不要。」

巴奈停住。

曉羽看著那個雲形。

它很簡單。

簡單到像小朋友隨手畫的天氣圖。

可她不知道為什麼,心口忽然很空。

筆記本上的黑點停在頁角。

它沒有解釋。

只寫了一行。

下一個路標。

曉羽看著那個雲形符號,很久沒有說話。

不是她想裝深沉。

是她覺得自己一開口,可能就會問出不該問的問題。

例如這是誰。

例如雲是什麼。

例如為什麼她看到那個小小符號時,心口會忽然空一下,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把一盞燈吹滅。

她不問。

她今天已經學會一件大事。

不是每個問題都要回答。

也不是每個問題都要問。

巴奈把木櫃抽屜一格一格推回去,但沒有碰那張白紙。鳴站在旁邊,手背上的灰痕還在,淡淡一條,像繩子曾經勒過後留下的印。

曉羽看見那道痕,皺眉。

「還會痛嗎?」

鳴看她。

「不會。」

巴奈抬眼。

「老實。」

鳴停了一下。

「一點。」

曉羽立刻說:「很好,有進步。」

鳴:「妳很吵。」

「但我有用。」

鳴沒有反駁。

這比任何稱讚都明顯。

舊糖鋪裡的甜味開始散掉。黑糖鹽薑燒仙草混在一起的那攤東西已經冷了,灰繩斷成一小截一小截,像燒過的線香。紅紙上的字全都淡掉,只剩一些看不懂的水痕。

巴奈說:「不能留在這裡。」

曉羽問:「要帶回廟裡?」

「一部分。」

「哪部分?」

巴奈看向筆記本。

筆記本像聽得懂一樣,自己翻到新頁。

灰繩留灰。

木模留裂。

白紙不取。

曉羽慢慢點頭。

「懂了。灰帶走,木模保持裂,白紙不要碰。」

鳴看向那張白紙。

雲形符號沒有動。

但它讓整間糖鋪安靜得很奇怪。

不是危險的安靜。

比較像有人還沒到場,大家卻已經替那個人留了位置。

曉羽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可以問一個不危險的問題嗎?」

巴奈說:「妳先問,我們再判斷危不危險。」

「為什麼筆記本知道這麼多?」

這個問題她忍很久了。

筆記本會畫路、會警告、會說很好,還會叫她不要回答。它不像一般法器,比較像一個很煩但可靠的導航。

鳴沒有回答。

巴奈也沒有。

筆記本倒是自己寫了兩個字。

借來。

曉羽盯著那兩個字。

「借誰的?」

筆沒有動。

好。

這就是不能問。

她把筆記本合上。

「我今天很會停。」

巴奈說:「值得鼓掌。」

鳴:「走。」

三個人離開舊糖鋪。

鐵門拉下時,裡面沒有再傳出女人的聲音。曉羽本來以為自己會很害怕背對那間店,結果沒有。因為她知道那間店沒有被完全解決,但至少這一輪沒有拿到她的名。

這已經是勝利。

汐止城隍還在廟裡等。

祂看到他們回來時,第一眼先看鳴的手。

「鬆了?」

鳴點頭。

城隍再看曉羽。

「沒答?」

曉羽挺胸。

「沒答。」

城隍很嚴肅地點頭。

「好。」

這個好比筆記本那個很好少一個字,但曉羽還是覺得很有成就感。

巴奈把灰繩燒剩的灰倒進城隍準備的小瓷碗裡。城隍用香灰覆上,又拿出一張黃紙封住。祂的三層影子有一層壓在瓷碗下方,像替那點灰上鎖。

「能封多久?」巴奈問。

城隍說:「到天亮。」

曉羽差點失聲。

「才到天亮?」

「已經很好。」

鳴:「嗯。」

曉羽看著三個都很冷靜的人。

「你們對很好這個詞是不是標準太低?」

城隍說:「天亮前要找下一個路標。」

她沉默。

雲形白紙。

下一個路標。

她忽然覺得那碗燒仙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明明才剛吃完。

廟外雨停了。

市場遠處有機車經過,水聲被輪胎切開。城隍廟裡香火很淡,洞口被香爐和影子壓住,暫時沒有聲音。

暫時。

這個詞現在很重要。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一包熱紙袋。

曉羽警覺。

「又是什麼?」

「蔥油餅。」

她愣住。

紙袋打開,蔥油餅還是熱的,邊緣脆,油香冒出來,跟剛買時一樣。後領空間裡時間靜止這件事,她已經知道,但每次看到還是覺得很作弊。

「你什麼時候買的?」

鳴:「剛剛。」

巴奈說:「他趁妳看筆記本時買的。」

曉羽看著鳴。

「你剛剛手還痛。」

鳴:「排隊不痛。」

她不知道該罵還是該笑。

最後她拿了一塊。

熱的食物讓她重新覺得自己是人,不是一個差點被名字抓走的目標。

城隍也拿了一塊。

曉羽震驚。

「神明也吃蔥油餅?」

城隍說:「香。」

這理由無法反駁。

他們站在廟口吃蔥油餅,像剛完成一件很累的夜間工作。沒有勝利音樂,沒有大場面,只有油紙袋和香爐旁邊的灰。

吃到一半,筆記本又熱了。

曉羽差點把蔥油餅掉下去。

「不是吧,又來?」

她翻開。

雲形符號出現在新頁中央。

下面多了一個地址。

不是完整地址。

只有三個字。

雲仔厝。

城隍看到那三個字,手裡的蔥油餅停住。

巴奈也停住。

鳴的臉色變得很沉。

曉羽看著他們。

「這地方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

很好。

又是不能回答。

筆記本慢慢補了一行。

天亮前到。

曉羽看著那四個字。

她突然很想問:如果不到會怎樣?

但她忍住了。

因為今晚已經證明,有些問題問出口,就會變成門。

鳴把剩下的蔥油餅收進後領空間。

紙袋合上的瞬間,熱氣停在原地,像時間也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廟外遠處,某個地方傳來很輕的風聲。

不像雨。

像有人在雲裡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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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