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筆記本上的四個字很大。
大到曉羽覺得它不是寫給她看的,是直接貼在她腦門上。
舊糖鋪裡,黑糖還在小鐵盤上慢慢融。甜味厚得像一層濕棉被,壓住喉嚨,也壓住恐懼。木櫃最深處那個女人的聲音沒有再問第二次。
這反而更可怕。
她在等。
等曉羽自己慌。
等她因為害怕而說出「我不是誰誰誰」或「我叫什麼」。
很多陷阱不是逼你回答。
是讓你覺得不回答很沒有禮貌。
曉羽忽然很想笑。
她以前活得太有禮貌了。
老師問要回答,長輩問要回答,陌生人問路要回答,市場阿姨問男朋友喔也要急著回答不是。現在她終於知道,原來不回答也是一種很重要的能力。
鳴站在她前面。
他的手背繩結還被灰繩拉著,袖口下方的皮膚有一點發白。巴奈守在木櫃旁,手裡拿著打火機和小刀。她看起來很冷靜,但曉羽看見她指節用力到發白。
女人的聲音又出現。
「她不回答,你替她回答?」
鳴沒有出聲。
這很難得。
曉羽看著他的背影,差點想替他鼓掌。
鳴平常話不多,但他很常用短句把場面切掉。現在連他都不回答,代表這個問題真的不能碰。
木櫃裡的抽屜一格一格打開。
紅紙上的農曆生日浮出來。
有些是曉羽認得的姓。
有些不是。
每張紅紙都像一張小舌頭,從抽屜縫裡伸出來,等待有人念它。黑糖香變得更甜,甜到曉羽眼前微微發暈。
筆記本自己翻頁。
新頁只有一行:
用甜,不用名。
曉羽看著那行字。
「用甜不用名。」她低聲重複,但沒有說自己的名。
巴奈立刻懂了。
她把剩下的黑糖倒進鐵盤,又從包裡拿出一小包鹽。
曉羽愣住。
「妳怎麼隨身帶鹽?」
「我跟妳們出門欸。」
這理由很充分。
巴奈把一點鹽撒進融化的黑糖裡。
甜味裡多了一點刺。
灰繩抖了一下。
木櫃深處的女人輕輕笑。
「甜裡加鹽,供品就髒了。」
巴奈說:「這不是供品。」
曉羽立刻接:「這是料理。」
鳴看她一眼。
她回看。
「不要回答名,但可以回答菜名吧?」
鳴:「可以。」
女人的笑聲停了一瞬。
這一瞬很重要。
曉羽抓住了。
它習慣的是供品、名字、還願、拜託誰保佑誰。它不太習慣人把黑糖加鹽當料理。
人間的吃法,比儀式亂。
亂就有縫。
巴奈把融化的黑糖鹽水倒在灰繩旁邊,沒有直接倒上去。糖液沿著地板磁磚縫慢慢流,像一條很小的河,把灰繩圈在中間。
灰繩收緊。
鳴手背上的繩結也收緊。
鳴沒有出聲。
但曉羽看見他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她立刻把剛才剩下的薑片從口袋拿出來。
已經不太辣了。
但還有味道。
她把薑片丟進糖液裡。
巴奈看她。
「妳也隨身帶?」
「鳴塞給我的。」
鳴:「有用。」
「對,有用。」
薑味一起冒出來。
甜、鹹、辣。
三種味道混在一起,舊糖鋪裡原本那種過分甜膩的香氣被撞開一點。曉羽終於能比較順地呼吸。
筆記本黑點變小。
像鬆了一口氣。
木櫃深處的女人說:「妳很會躲。」
曉羽沒有回答。
女人又說:「妳不是第一次躲。」
曉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句話很危險。
不是因為她知道它是真的。
是因為她不知道它是不是暗示前世。
鳴的氣息沉下來。
巴奈立刻說:「不要接。」
「我知道。」
曉羽盯著筆記本。
她不看木櫃。
不看那些生日。
不看鳴手背上繩結是不是痛到裂開。
她只看筆記本。
那是她現在唯一能相信的路標。
筆尖自己動了。
灰繩怕味,不怕火。
曉羽皺眉。
「怕味?」
巴奈想了想。
「名字也是一種味?」
鳴說:「氣味。」
「你可以多說兩個字嗎?」
鳴停了一下。
「人的名,有氣。」
曉羽點頭。
這次她聽懂一點。
名字不是只有字。
名字被叫過、寫過、拜過、罵過、愛過,就有人的氣味。舊糖鋪把很多人的名字放進供品、紅紙、木模裡,累積出一種可以被借用的氣味。灰繩不是靠火燒斷,是靠讓氣味混亂,讓它找不到原本要借的名。
所以甜、鹹、辣有用。
因為那是吃的味道。
不是名字的味道。
曉羽把自己的燒仙草紙碗拿出來。
裡面只剩一點湯底。
她本來想丟掉,剛剛太急忘了。
現在剛好。
她把那點燒仙草倒進糖液裡。
熱已經不熱了。
但味道還在。
灰繩劇烈扭動。
鳴手背上的繩結突然鬆開一半。
鳴低頭看。
曉羽眼睛亮了一下。
「有效!」
女人的聲音變冷。
「妳拿吃的亂供。」
曉羽終於忍不住。
她沒有回答自己的名字。
她回答另一件事。
「這不是供,是剩湯。」
巴奈差點笑出來。
鳴很認真。
「對。」
灰繩像被羞辱一樣抽動。
木櫃裡的紅紙一張張縮回去。
那個刻著「鳴」的木模裂得更開,裂縫裡飄出灰白色香煙。鳴手背上的繩結跟著裂,終於鬆成一條細線。
巴奈立刻用小刀把細線挑起。
「別用手。」
她把細線挑進糖液裡。
線一碰到甜鹹辣混在一起的湯,立刻蜷縮,像一條失去方向的蟲。
鳴手背上的灰色痕跡淡下去。
沒有完全消失。
但不再拉他。
曉羽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木櫃最底層的抽屜整個彈開。
裡面那捆灰繩散開。
每一條繩上都綁著一小片紅紙。
紅紙上沒有完整名字。
只有一個字。
曉。
曉羽全身發冷。
她知道不能回答。
不能說那是我。
也不能說不是。
鳴往前一步,擋住她視線。
女人的聲音貼著木櫃傳來。
「這也不是她?」
鳴沒有回答。
巴奈沒有回答。
曉羽也沒有回答。
整間糖鋪安靜到只剩糖液微微冒泡。
那些紅紙上的「曉」字開始一個一個變深。
它們不需要完整名字。
它們在湊。
只要曉羽心裡承認半秒,它們也許就能補完。
她閉上眼。
想起剛才燒仙草的味道。
想起鳴說吃完。
想起自己站在廟門外三公分,沒有跨進去。
不回答不是逃避。
不回答是站住。
筆記本頁面發熱。
上面浮出新的字。
很好。
曉羽差點哭。
這個筆記本偶爾真的很像一個嘴硬但有在鼓勵人的老師。
巴奈把糖液往灰繩推。
鳴用破掉的木模壓住灰繩另一端。
曉羽把筆記本放到櫃檯上,沒有放手,只讓頁面靠近那些紅紙。
黑點從筆記本裡滲出一點墨。
墨滴落在糖液裡。
甜味瞬間變苦。
女人尖叫。
那聲音不像人。
像很多張紅紙同時被撕開。
灰繩一條一條斷。
紅紙上的「曉」字淡掉。
鳴手背上的繩結最後一點也鬆開,掉進糖液裡,變成一小撮灰。
曉羽睜開眼。
木櫃深處不再說話。
但最上層抽屜慢慢滑開。
裡面有一張乾淨的白紙。
白紙上畫著一個很小的雲形符號。
巴奈伸手要拿。
鳴說:「不要。」
巴奈停住。
曉羽看著那個雲形。
它很簡單。
簡單到像小朋友隨手畫的天氣圖。
可她不知道為什麼,心口忽然很空。
筆記本上的黑點停在頁角。
它沒有解釋。
只寫了一行。
下一個路標。
曉羽看著那個雲形符號,很久沒有說話。
不是她想裝深沉。
是她覺得自己一開口,可能就會問出不該問的問題。
例如這是誰。
例如雲是什麼。
例如為什麼她看到那個小小符號時,心口會忽然空一下,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把一盞燈吹滅。
她不問。
她今天已經學會一件大事。
不是每個問題都要回答。
也不是每個問題都要問。
巴奈把木櫃抽屜一格一格推回去,但沒有碰那張白紙。鳴站在旁邊,手背上的灰痕還在,淡淡一條,像繩子曾經勒過後留下的印。
曉羽看見那道痕,皺眉。
「還會痛嗎?」
鳴看她。
「不會。」
巴奈抬眼。
「老實。」
鳴停了一下。
「一點。」
曉羽立刻說:「很好,有進步。」
鳴:「妳很吵。」
「但我有用。」
鳴沒有反駁。
這比任何稱讚都明顯。
舊糖鋪裡的甜味開始散掉。黑糖鹽薑燒仙草混在一起的那攤東西已經冷了,灰繩斷成一小截一小截,像燒過的線香。紅紙上的字全都淡掉,只剩一些看不懂的水痕。
巴奈說:「不能留在這裡。」
曉羽問:「要帶回廟裡?」
「一部分。」
「哪部分?」
巴奈看向筆記本。
筆記本像聽得懂一樣,自己翻到新頁。
灰繩留灰。
木模留裂。
白紙不取。
曉羽慢慢點頭。
「懂了。灰帶走,木模保持裂,白紙不要碰。」
鳴看向那張白紙。
雲形符號沒有動。
但它讓整間糖鋪安靜得很奇怪。
不是危險的安靜。
比較像有人還沒到場,大家卻已經替那個人留了位置。
曉羽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可以問一個不危險的問題嗎?」
巴奈說:「妳先問,我們再判斷危不危險。」
「為什麼筆記本知道這麼多?」
這個問題她忍很久了。
筆記本會畫路、會警告、會說很好,還會叫她不要回答。它不像一般法器,比較像一個很煩但可靠的導航。
鳴沒有回答。
巴奈也沒有。
筆記本倒是自己寫了兩個字。
借來。
曉羽盯著那兩個字。
「借誰的?」
筆沒有動。
好。
這就是不能問。
她把筆記本合上。
「我今天很會停。」
巴奈說:「值得鼓掌。」
鳴:「走。」
三個人離開舊糖鋪。
鐵門拉下時,裡面沒有再傳出女人的聲音。曉羽本來以為自己會很害怕背對那間店,結果沒有。因為她知道那間店沒有被完全解決,但至少這一輪沒有拿到她的名。
這已經是勝利。
汐止城隍還在廟裡等。
祂看到他們回來時,第一眼先看鳴的手。
「鬆了?」
鳴點頭。
城隍再看曉羽。
「沒答?」
曉羽挺胸。
「沒答。」
城隍很嚴肅地點頭。
「好。」
這個好比筆記本那個很好少一個字,但曉羽還是覺得很有成就感。
巴奈把灰繩燒剩的灰倒進城隍準備的小瓷碗裡。城隍用香灰覆上,又拿出一張黃紙封住。祂的三層影子有一層壓在瓷碗下方,像替那點灰上鎖。
「能封多久?」巴奈問。
城隍說:「到天亮。」
曉羽差點失聲。
「才到天亮?」
「已經很好。」
鳴:「嗯。」
曉羽看著三個都很冷靜的人。
「你們對很好這個詞是不是標準太低?」
城隍說:「天亮前要找下一個路標。」
她沉默。
雲形白紙。
下一個路標。
她忽然覺得那碗燒仙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明明才剛吃完。
廟外雨停了。
市場遠處有機車經過,水聲被輪胎切開。城隍廟裡香火很淡,洞口被香爐和影子壓住,暫時沒有聲音。
暫時。
這個詞現在很重要。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一包熱紙袋。
曉羽警覺。
「又是什麼?」
「蔥油餅。」
她愣住。
紙袋打開,蔥油餅還是熱的,邊緣脆,油香冒出來,跟剛買時一樣。後領空間裡時間靜止這件事,她已經知道,但每次看到還是覺得很作弊。
「你什麼時候買的?」
鳴:「剛剛。」
巴奈說:「他趁妳看筆記本時買的。」
曉羽看著鳴。
「你剛剛手還痛。」
鳴:「排隊不痛。」
她不知道該罵還是該笑。
最後她拿了一塊。
熱的食物讓她重新覺得自己是人,不是一個差點被名字抓走的目標。
城隍也拿了一塊。
曉羽震驚。
「神明也吃蔥油餅?」
城隍說:「香。」
這理由無法反駁。
他們站在廟口吃蔥油餅,像剛完成一件很累的夜間工作。沒有勝利音樂,沒有大場面,只有油紙袋和香爐旁邊的灰。
吃到一半,筆記本又熱了。
曉羽差點把蔥油餅掉下去。
「不是吧,又來?」
她翻開。
雲形符號出現在新頁中央。
下面多了一個地址。
不是完整地址。
只有三個字。
雲仔厝。
城隍看到那三個字,手裡的蔥油餅停住。
巴奈也停住。
鳴的臉色變得很沉。
曉羽看著他們。
「這地方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
很好。
又是不能回答。
筆記本慢慢補了一行。
天亮前到。
曉羽看著那四個字。
她突然很想問:如果不到會怎樣?
但她忍住了。
因為今晚已經證明,有些問題問出口,就會變成門。
鳴把剩下的蔥油餅收進後領空間。
紙袋合上的瞬間,熱氣停在原地,像時間也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廟外遠處,某個地方傳來很輕的風聲。
不像雨。
像有人在雲裡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