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走了喔
禮拜六下午,鳴出現在曉羽家巷口。
他沒有按門鈴。他站在對面的機車行旁邊,嘴裡咬著一根烤魷魚——澎湖帶回來的,他的評價是「七分半,烤得不錯但醬太甜」——表情是那種「我剛好路過」的漫不經心。
曉羽從公寓門口出來的時候,穿著拖鞋和一件洗到褪色的T恤,手裡拿著垃圾袋準備去丟。她看到鳴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驚訝,是嘆氣。
「你又在吃東西。」
「你又在問廢話。」
「你站在我家門口是要幹嘛?」
鳴把烤魷魚吃完最後一口,手往上塞回後領。「帶妳去處理一件小事。」
「什麼小事?」
「小事。」
「⋯⋯我可以先去丟垃圾嗎?」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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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她去的地方是土城一棟老公寓。
七層樓,外牆磁磚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灰的水泥。一樓是一間已經關了不知道多久的洗衣店,鐵捲門拉下來生了鏽,門縫長出雜草。整棟樓沒有住戶的跡象——沒有曬衣服、沒有冷氣機在轉、沒有窗戶透光。
但七樓有。
七樓最右邊的那扇窗戶,隱隱約約透著一種很淡的光。不是燈光。比燈光更冷、更散,像月光被困在玻璃後面。
「這裡有人住?」曉羽問。
「沒有人住。」鳴走進一樓入口,樓梯間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他沒有掏手電筒——他掏出了一顆茶葉蛋。茶葉蛋表面的裂紋在黑暗中微微發光,香氣在樓梯間蔓延開來,混著灰塵和老建築特有的霉味。
「你拿茶葉蛋照明?」曉羽跟在他後面,一手扶著牆壁,牆壁的觸感冰涼粗糙。
「這是我從日月潭帶回來的。七分。蛋黃太硬。但它的功能不是照明。」
「那是什麼功能?」
「讓我在爬七層樓梯的時候有東西吃。我又不是你們年輕人,走路不吃東西。」
「你三千歲還要吃東西才有力氣爬樓梯?」
「我是懶不是沒力氣。有東西吃就有動力。這是基本道理。」
他在三樓把茶葉蛋吃完了。從後領又掏出一包豬血糕——花生粉灑得很滿的那種。繼續爬。曉羽在後面搖頭,但她的手已經習慣性地打開備忘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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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樓。走廊盡頭。
最右邊的那扇門沒有關。不是開著的——是門框還在,但門本身不見了,像很多年前就被拆走或者自己消失了。門裡面是一個客廳。
很舊的客廳。
地上鋪著那種民國七八十年代的磨石子地板,灰綠色的,角落裂了幾條縫。牆上貼的壁紙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發黃的石灰。天花板有一盞日光燈,燈管不在了,只剩下燈座。
房間中間,站著一個小孩。
大概五六歲。男孩。穿著一件藍色條紋的短袖上衣和短褲,赤腳,頭髮剪得短短的,像那個年代的小男生。他的身體有一點透明——不是看不見的那種透明,是像被水稀釋過的那種,邊緣有一點模糊。
他站在客廳中間,面對著窗戶。窗戶外面是土城的夜景——路燈、屋頂、遠處的高速公路。他站著,不動,像在等什麼。
鳴站在門口。
「阿弟。」
小孩轉過頭。他的臉在那個淡光裡看起來很乾淨、很安靜。不是害怕的安靜——是等了太久、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等的那種安靜。
「阿伯。」
「不是阿伯。叫哥哥。」
「⋯⋯你看起來像阿伯。」
鳴的嘴角抽了一下。曉羽在後面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
「你又來了,」小孩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紙的聲音。「上次你來是過年。你帶了紅龜粿。」
「那個紅龜粿五分。不好吃。今天帶了豬血糕。」鳴把手裡吃了一半的豬血糕遞過去。小孩搖頭。
「我吃不了那個。」
「也對。」鳴把豬血糕塞回後領,表情沒有變。然後他蹲下來——三千歲的人蹲在磨石子地板上,長披風在地上鋪開,黑髮垂在肩膀兩側——讓自己的視線跟小孩平行。
「還在等?」
小孩點頭。
「等多久了?」
「不知道。」小孩說,「外面的車子變了好多次。路燈也換了。以前是黃的,現在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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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站在門口,聽著。
鳴蹲在小孩面前,語氣跟他平常不一樣。不是嘴賤——他不是不嘴賤了,是把嘴賤的音量調小了,讓它變成一種陪伴的溫度。
「你媽搬走的時候,你沒跟上?」
小孩搖頭。「我在睡午覺。醒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東西都搬走了。我想跟出去,但我⋯⋯出不去。」
「你不是在睡午覺。」鳴的聲音很輕。
小孩低頭看自己的腳。赤腳的,透明的腳,站在灰綠色的磨石子地板上,沒有影子。
「我知道。」小孩說,聲音更輕了。「我知道我已經不在了。但我想跟媽媽說一聲。」
「說什麼?」
「走了喔。」
三個字。
曉羽的手指在備忘錄上停住了。她的鼻子突然很酸。
「走了喔,」小孩重複了一次,「就這樣。我想說走了喔。然後她說好。然後我就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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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站起來。
他沒有說話。他從門口走回走廊,站在窗戶邊,往外看了一下。土城的夜景在七樓的高度看過去,像一片散落的燈光碎片。
曉羽跟了出去。
「他等了三十年?」她壓低聲音。
「差不多。他不是死在這裡的。他太喜歡這個地方了,留了一點點自己在這裡。他媽搬走的時候沒有說再見。」
「你要怎麼——」
「處理。」鳴說。他的表情回到了那個漫不經心的樣子,但眼睛的方向不一樣——他在看某個方向,不是土城,更遠。
「他媽媽現在在哪裡?」
「三峽。」鳴說,「搬走以後二嫁了。現在是阿嬤了。孫子今年讀國小。」
「你怎麼知道的?」
「我來過很多次。每次來我就查一下。」
曉羽看著他。他說「每次來」的語氣太輕了,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每次來就會查那個媽媽的現況——一個跟他沒有任何關係的鬼小孩的媽媽。
她沒有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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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做的事很簡單。
他帶著小孩——小孩可以離開七樓,但不能離開這棟大樓的範圍——走到頂樓。頂樓沒有遮蔽物,夜風吹過來帶著工業區的機油味。從頂樓看出去,視野比七樓開闊得多。
然後鳴踩了一步。
不是踏罡步。比踏罡步更簡單的什麼——他的右腳落地的瞬間,空氣像水波一樣盪開。頂樓的夜景沒有變,但遠處的景色開始動了。
像有人在轉電視頻道。
土城的路燈、屋頂、高速公路——一層一層被撥開,底下浮出另一個畫面。一條窄巷,兩側的房子是那種連棟透天厝,牆壁貼著白色和淺藍色的磁磚,曬衣架上掛著衣服。一樓亮著燈。
三峽。一個普通的住宅區。一樓客廳透過落地窗看進去——一個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很深但表情是安靜放鬆的。電視上播著什麼綜藝節目,笑聲從那個模糊的畫面裡隱隱傳出來。
小孩看見了。
他的身體不抖、不哭、不喊。他只是看著。
那個老太太的臉他認得。三十年了,搬走了,嫁了,生了孫子,頭髮白了,但他認得。
「媽媽。」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風聽得到。
老太太在沙發上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轉頭看了一下窗外。什麼都沒有。她又轉回去繼續看電視。
小孩笑了。
很淺的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我看到了」的笑。就夠了。看到了就夠了。
「走了喔。」
他說了。
沒有人回他。但他說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開始,往上,像被暖風吹散的煙。他的臉最後消失,消失的瞬間還帶著那個笑。
曉羽站在頂樓的風裡,眼淚已經在臉上了。她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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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站在頂樓邊緣。
他的表情沒有變。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嘴角那個「我不在乎」的弧度還在,眼睛還是那種「這件事不值得我認真」的懶散。
但他的右手——剛才一直插在口袋裡的右手——動了一下。往上抬,像是要從後領掏東西。
手到了脖子後面,停了。
兩秒。
他什麼都沒有掏出來。手放下來,重新插進口袋。
曉羽看到了。
她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站在那裡,在風裡,把眼淚擦掉。
鳴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從後領掏出一杯珍奶——大杯、半糖、去冰——遞給曉羽。
「走了。」
「⋯⋯你連珍奶都有?」
「我什麼都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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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的時候,曉羽沒有說話。鳴也沒有。樓梯間很暗,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盪。
到了一樓出口,曉羽站在門口,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路燈、柏油路、遠處的便利商店。
「鳴。」
「嗯。」
「你之前來看他的時候⋯⋯他吃不了東西你知道,你還是帶了紅龜粿?」
「過年嘛。帶著比較有禮貌。」
「對一個鬼小孩?」
「有什麼差別。他也過年。」鳴把手插進口袋,往前走。「妳的珍奶會變難喝。趕快喝。」
曉羽低頭看手裡的珍奶。大杯、半糖、去冰。她不記得她跟他說過她喝珍奶的規格。
她吸了一口。
好喝。
她在備忘錄上打了最後一行:「他掏食物的手停了兩秒。什麼都沒拿出來。那兩秒他想拿什麼,我不知道。我不問。」
然後在下面多打了一行,很小聲地:
「走了喔。」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