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問題清單
全家的冷氣很冷。
曉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大冰拿鐵和一份雞肉三明治。三明治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冰拿鐵倒是喝了大半。她手機立在筆記本旁邊，備忘錄開著，已經從上禮拜的三頁半變成了七頁。
她把備忘錄往上滑到最前面，一條一條看。
然後她開了一個新的文件，標題打了四個字：「問題清單。」
一共六個。她排了序。從最表面的開始，最深的放最後面。
曉羽咬了一口三明治，深呼吸，站起來走出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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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在小廟門口，坐在那個門檻上，嘴裡含著一顆鹹蛋黃酥。
鹹蛋黃酥是台中的——他評價是七分半，「皮的層次可以但鹹蛋黃不夠流沙，台中犁記過了幾十年了還是這個水準，不進步也不退步。」他一個人在門口把這番話說完，旁邊沒有人聽。
曉羽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正在把最後一口酥皮碎屑從嘴角抹掉。
「我有問題要問你。」
「你每天都有問題要問我。」鳴從後領掏出一罐冬瓜茶——鐵罐裝的那種，還冒著冷氣——「喝不喝？」
「不喝。」
「那我喝了。」他拉開鐵罐，灌了一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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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問題。你多大？」
「比你大。」
「比我大多少？」
「比你大很多。」
「可以具體一點嗎？」
鳴喝了一口冬瓜茶，表情像在思考一個很深奧的哲學問題。「嗯⋯⋯你看過恐龍嗎？」
「沒有。」
「那這樣說好了，恐龍也沒看過我。」
曉羽在備忘錄上打：「回答方式：廢話。有效資訊量：零。」
「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麼住在這間小廟？」
「租金便宜。」
「這間廟有租金？」
「沒有。所以我說便宜。」
「⋯⋯好。第三個問題。你的槍是什麼？」
鳴放下冬瓜茶，看了她一眼。「兩把槍。一把銀的一把黑的。你要哪個答案？」
「我要真的答案。」
「我剛才說的就是真的啊。一把銀的，一把黑的。你眼睛有問題嗎？」
曉羽把手機螢幕轉過去讓他看她打的備忘錄。「你看，我寫了：『回答方式：廢話。有效資訊量：零。』你是不是打算六個問題都這樣回答我？」
鳴看了那行字一秒，然後把冬瓜茶喝完，鐵罐往上一塞消失在後領裡。「妳還記筆記啊。」
「我備忘錄七頁了。你要不要看？」
「不看。你那個備忘錄遲早寫成論文。」
「你在轉移話題。」
「我在喝冬瓜茶。已經喝完了。所以現在我在消化冬瓜茶。你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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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問題。渡靈券是怎麼來的？天衡府發的？」
「對。你可以理解成⋯⋯」鳴想了想。「你們現在叫什麼？央行？」
「中央銀行。」
「對，就是那種東西。天衡府印的。防偽做得不怎麼樣，偶爾會有人仿，仿的品質比真的好看。城隍爺為了這件事氣到茶杯又打翻了。」
曉羽打字：「有效資訊。標記。」
「第五個問題。鎮厄樞是什麼？你說過那個詞但沒解釋過。」
「廟底下的東西。能量節點。你可以想成⋯⋯插座。淵界的插座。拔掉了那一區就停電。」
「會拔掉嗎？」
鳴停了一下。「會。」
「誰拔的？」
「不知道。」他的語氣變了——不是敷衍的那種，是真的不確定。「最近有幾個小的消失了。五級的。不是被拔的，是自己消失的。城隍爺在查。」
曉羽把這段打得很仔細。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回答問題。
「好，」她深呼吸，「第六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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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秋婆為什麼說認識我？」
鳴沒有說話。
這是第一次——六個問題裡面，前五個他都是秒答的，答案不管是廢話還是真話，都沒有延遲。
但第六個問題讓他安靜了。
一秒鐘。
就一秒。
一秒之後他的右手往上伸，從脖子和衣服之間掏出一碗東西——熱的，蒸氣從碗沿冒出來，碗裡是細細的麵條，深色的湯頭，上面鋪了一層肉燥和蝦仁，旁邊放了一片滷蛋。
台南擔仔麵。
他開始吃。
「擔仔麵，」他說，筷子夾著麵條往嘴裡送，「海安路的。你有沒有去過台南？」
「我在問你阿秋婆——」
「台南你一定要去。牛肉湯、蝦捲、鱔魚意麵，但擔仔麵最重要。這家的蝦仁是現剝的不是冷凍的，你聞——」他把碗往她方向推了一點。
曉羽沒有看碗。她看的是他的臉。
他在吃東西。表情跟平常一樣——「這碗東西還可以但沒有到我的標準」的輕微不滿。嘴在動，筷子在動，一切如常。
但他剛才安靜了一秒。
那一秒裡面，他的眼睛沒有看她、沒有看任何地方。那一秒裡面，他整個人像是被一個很重的東西壓了一下，壓完之後彈回來，繼續當那個嘴賤無敵的鳴。
曉羽低頭，在備忘錄上打了一行字。
「第六題。他停了一秒。然後掏出擔仔麵。擔仔麵是為了不回答。那一秒是真的。」
她沒有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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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把擔仔麵吃完了。碗底乾乾淨淨。他把碗往上一塞回後領，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披風上不存在的灰。
「問完了？」
「問完了。」
「那我給妳一個免費的資訊。」
曉羽抬頭看他。
「妳的問題排得不錯。」他說，語氣像在評價食物。「順序很對。從最不重要的到最重要的。妳的直覺——」他停了一下，「——很準。」
他說完就往小廟裡走了。曉羽站在門口，風從巷子裡吹過來，帶著一點遠處廟裡燒香的味道。
她低頭看備忘錄。
六個問題。五個廢話。一秒沉默。
一秒就夠了。
她知道了：阿秋婆認識的不是「她」。阿秋婆認識的是「她之前的某個人」。而鳴也認識那個人。而且那個人的存在——或者那個人的不存在——是他不願意碰的東西。
比槍、比淵界、比傭兵、比渡靈券都更深的東西。
她把備忘錄關了。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瞬間，她看見螢幕上映出自己的臉。十八歲，頭髮有點亂，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因為昨晚太晚睡。
她想了一件事：如果她有「上一世」，那個上一世的她，是不是也會列問題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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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不知道的事：
鳴走進小廟之後，沒有繼續往裡面走。他站在門檻的另一邊，靠著牆，兩手插在口袋裡。
那一秒。
他知道她注意到了。他知道她在備忘錄上記下來了。他知道她遲早會從那一秒開始，拉出所有他藏了三千年的線頭。
_問得太準了。每一世都問得太準了。_
他從後領掏出一個東西。不是食物。
那塊布。深灰色的，邊緣磨損，摺疊方式很小心。他看了一眼。
然後塞回去。
手比平常慢了一點點。但只有一點點。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