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沒有名字的墓
曉羽後來想,她那天根本不應該跟過去。
但她跟了。因為她的直覺告訴她——今天的鳴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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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點半。天還沒全亮,土城的街上只有早餐店的燈和垃圾車的聲音。曉羽從公寓三樓的窗戶往外看——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早醒,就是突然睜開眼睛了。
她看到鳴。
他從小廟的方向走出來。黑色長披風,及腰的黑髮,步伐比平常慢。他沒有在吃東西。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手裡沒有任何食物。
曉羽盯著那個畫面三秒。然後穿上拖鞋,套了一件外套,從後門溜出去。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但她知道,一個隨時隨地都在吃東西的人,突然不吃了——那就是事情不一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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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沒有走路。他踏了一步,消失了。
但曉羽在他消失之前看到了他的方向——往南。她記得他消失前最後一腳踩的位置,靠近中央路口旁邊那間土地公廟的側門。踏罡步。他從鎮厄樞的節點穿過去了。
她跑到那個位置。
門檻的痕跡還在。她蹲下來,摸了一下石頭——有溫度,比周圍的水泥熱一點。她研究過踏罡步,角度差一點就進不去,但她的直覺告訴她怎麼踩。
她閉上眼睛。右腳落下去。
拉扯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肚臍拉了一下。然後空氣變了——變得潮濕、帶一點鹹味。耳邊有風的聲音。
她睜開眼。
一片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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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土城。天空是正常的天空——灰藍色,雲層很厚但有一道光從東邊漏出來。地上是紅土,鬆鬆軟軟的,長著低矮的雜草。四周是樹——不是公園的那種整齊的樹,是那種自己長了很久、沒人管的野生樹木,枝幹交錯,樹葉在清晨的微風裡沙沙響。
空氣裡有一股味道。泥土、草、還有一種很淡的、她說不出名字的花香。
這是浮世。不是淵界。鎮厄樞的節點可以連接浮世的不同地點——她之前聽鳴說過,但從來沒有自己試過。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但她看到了鳴。
他在山坡的半腰處。站著。面對著一個東西。
曉羽沒有走過去。她站在她落腳的位置,在一棵大樹的陰影底下,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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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墓。
很小的墓。不是那種大的家族墓、不是公墓裡統一格式的墓碑。就是一塊石頭——灰色的,比一般墓碑矮,表面被風雨磨得粗糙。旁邊沒有其他墓。沒有花、沒有香爐、沒有紙錢的灰。只有石頭和草。
石頭上刻了一行字。曉羽離得太遠看不見字的內容。
鳴站在墓前面。
他的姿勢跟平常不一樣。平常他站著的時候是那種懶洋洋的、「全世界都不值得我站直」的姿勢。但現在他站得很直。披風垂著不動,頭髮在風裡只有輕微的擺動。雙手沒有插口袋——垂在身側。
他站了很久。
曉羽不知道多久。她沒有看手機。她只是站在那裡,在樹的陰影底下,看著他站在那座沒有名字——至少她看不到名字——的墓前面。
他沒有說話。沒有拜。沒有燒紙錢。沒有做任何她在清明節看過的那些動作。他就是站著。
而且他沒有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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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全書到目前為止,鳴唯一不吃東西的場景。
從曉羽認識他到現在——不管是打傭兵、逛夜市、爬七層樓、蹲在鬼小孩面前——他的手裡永遠有食物。碗粿、肉圓、油條、花生、鹹蛋黃酥、冬瓜茶、擔仔麵、茶葉蛋、豬血糕、紅豆餅、鹽酥雞、仙草凍、烤玉米、糖葫蘆、烤魷魚、珍奶。他像是用食物把自己跟世界黏在一起。
現在那個黏合劑不在了。
他就是一個人。站在一座墓前面。三千歲的人站在一座不知道多老的墓前面。
曉羽的眼睛有一點模糊。她眨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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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了很久。或者不久。曉羽分不清楚。
太陽從雲層後面更明確地透出來了,光打在山坡上,紅土的顏色變深了一點。風大了一些,樹葉的聲音更響。
鳴動了。
他的右手抬起來。曉羽以為他要從後領掏東西——食物、布包、什麼都好——但他沒有。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了,然後放下來。
他轉身。
往山坡下走。步伐很慢,比來的時候更慢。披風的下擺拖在紅土上,沾了一層淡淡的泥。
走了幾步,他說了一句話。
很輕。輕到曉羽隔了五十公尺的距離,只看到他的嘴動了,什麼都沒聽到。風把那句話帶走了——帶到樹葉裡面、帶到紅土上面、帶到那座沒有名字的墓的石頭表面。
她不需要聽清楚。
她看見他說話的樣子就夠了。那個嘴型不是嘴賤的、不是嫌棄的、不是懶得理你的。那個嘴型是——
她說不出來是什麼。但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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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走到山坡下面的時候停了。
他站了兩秒。然後右手往上伸,從脖子和衣服之間掏出——
什麼都沒有。
手伸進去了,又抽出來。空的。
他把空的手放下來,插進口袋裡。
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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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羽等他走遠了才動。
她沒有走到墓前面。她知道那不是她現在應該去的地方。
她站在原地,看著山坡上那塊灰色的石頭。早晨的光打在上面,石頭表面的粗糙紋理很清楚。那行字她還是看不見——太遠了。
她不需要看見。
她在備忘錄上打了幾行字。打得很慢,手指有一點抖。
「他去掃墓。沒跟任何人說。一座沒有名字的墓。他站了很久。他沒有吃東西。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沒聽到。」
她停了一下,又打:
「他伸手進後領,什麼都沒拿出來。不是沒有東西——是他選擇不拿。那個空的手,比他拿過的任何東西都重。」
最後一行:
「我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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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踏罡步回到土城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中央路口的早餐店在炸蛋餅,油的味道從排油煙機飄出來。上班的人在等公車。一切都很普通。
她走回公寓,開門,進去。
「回來了。」她說。
廚房裡她媽的聲音傳出來:「知道了。早餐在桌上。稀飯。」
曉羽坐下來,吃稀飯。配醬瓜和一顆荷包蛋。
吃到一半,她停下來。筷子夾著一塊醬瓜,在空中停了三秒。
她想到那個鬼小孩。「走了喔。」
她想到鳴在墓前說的那句她聽不到的話。
她想到她每天回家說「回來了」,她媽說「知道了」。
有些話很短。但很重。
她把醬瓜放進嘴裡,嚼了,吞了。
把稀飯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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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小廟。
曉羽到的時候,鳴坐在門檻上,嘴裡咬著一顆草莓大福。粉紅色的麻糬皮鼓鼓的,他咬了一口露出裡面的紅豆餡和整顆草莓。
跟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幹嘛?」他看她一眼。
「沒幹嘛。」
「那坐啊。」
曉羽在門檻的另一邊坐下來。離他有一點距離。風從巷子裡吹進來,帶著遠處的燒香味道。
她沒有問他今天早上去了哪裡。沒有問那座墓是誰的。沒有問他說了什麼。
她只是坐在那裡。
鳴把草莓大福吃完了,從後領掏出另一顆——完全一樣的,粉紅色麻糬皮——遞給她。
「有沒有草莓大福?」曉羽接過來。
「妳明明看到了才問的。」
「就是要問才有意思啊。」
她咬了一口。草莓很酸,紅豆很甜,麻糬皮軟軟的帶著一點彈性。好吃。
鳴從後領又掏出一罐養樂多——是的,養樂多——遞給她。
「養樂多也有?」
「你們年輕人不是都喝這個。」
「你三千歲了喝不喝養樂多?」
「不喝。太甜。而且那個容量是在侮辱誰。」
曉羽笑了。聲音很輕,在巷子裡飄了一下。
鳴沒有看她。他看著前面的巷子,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串烤花枝丸。
他們就這樣坐著。沒有說話。吃東西。
曉羽不知道的是——這是鳴每年會做一次的事。去那座墓。站著。不吃東西。然後回來,繼續吃。
三千年了。一年一次。沒有漏掉。
他嘴裡咬著花枝丸,表情是那個「這東西只有六分半」的輕微不滿。
一切如常。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