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九章 自願室
主管的影子站在門外。
李哲雄第一個反應,是想把門鎖上。
但休息室沒有鎖。
這很符合現實。
真正讓人出不去的地方,通常不需要鎖。它只要在牆上貼一張公告,在群組裡丟一句「大家辛苦了」,再讓所有人知道離開會造成誰麻煩,就夠了。
打卡鐘上顯示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紅色數字一跳一跳。
門外那個用他聲音說話的人又敲了一下。
「李哲雄。」
「我聽到了。」
「主管等你。」
「叫他抽號碼牌。」
門外安靜兩秒。
「主管不需要抽號碼牌。」
李哲雄看著那張自願加班卡。
卡紙停在打卡鐘口,像一條伸出來的舌頭。只要他拿起來,或者只要他不拿卻讓它掉到地上,這個房間大概都能說他已經處理過。
破軍在手裡輕震。
不是催他砍。
比較像提醒他:這一劍如果亂砍,可能會砍到自己以前留下的東西。
「你看過主管嗎?」李哲雄問。
門外的代簽者說:
「所有人都看過主管。」
「那就是沒有人看過。」
休息室的燈閃了一下。
塑膠椅旁邊那件小一號制服外套自己滑下來,落在地上。外套口袋裡又掉出幾張便條紙。
李哲雄沒有彎腰。
紙自己翻開。
第一張寫:
沒關係,我留下來。
第二張寫:
沒關係,我順手。
第三張寫:
沒關係,反正我住比較近。
第四張寫:
沒關係,下次你幫我。
每一張都是他的字。
每一張他都記得。
不是同一天,也不是同一份工作。有些是捷運站務時期,有些是大夜班便利商店,有些是家裡有人臨時叫他「幫忙看一下」。那些話說出口時,他沒有覺得自己被逼。他甚至有一點驕傲,覺得自己可靠,覺得自己能扛。
後來他才知道,能扛常常只是因為沒有人問你累不累。
門外傳來許多腳步。
代簽者說:
「未明確拒絕者,視為自願。」
「我剛剛已經聽過了。」
「請補交拒絕理由。」
休息室牆上浮出一張表。
拒絕理由:
□ 身體不適。
□ 家庭因素。
□ 交通因素。
□ 其他,請詳述。
每一格都很小。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主管可依現場需求駁回。
李哲雄笑了。
「你們連拒絕都要審核。」
門外的聲音說:
「拒絕需合理。」
「不想要合不合理?」
「請詳述。」
「累了合不合理?」
「請提出證明。」
「我不想把自己用到壞掉,合不合理?」
門外安靜。
打卡鐘忽然喀一聲。
紅色時間跳成零點。
沒有新的一天。
時間停住了。
門縫下方伸進一張黑色名牌。
名牌上沒有姓名。
只有職稱:
主管。
名牌滑進房間後,休息室立刻變大。
牆往遠處退開,塑膠椅變成一排排,像一間沒有窗戶的員工休息室。天花板是冷白燈,桌上放滿沒喝完的紙杯咖啡、便當橡皮筋、便利商店集點貼紙、被壓扁的口罩。每一張椅子上都坐著一個李哲雄。
年輕的他。
疲倦的他。
穿雨衣趕末班車的他。
在家裡接電話說「我等等過去」的他。
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張自願加班卡。
門打開。
主管走進來。
他沒有臉。
不是空白。
是每次李哲雄不敢拒絕時,心裡想像出來的那張臉。一下像站長,一下像店長,一下像親戚,一下像群組裡已讀不回的那個人。臉一直換,身上的西裝卻很穩。胸前名牌只有「主管」兩字。
主管坐到最前面的塑膠椅。
「李哲雄。」
「你叫哪一個?」
「能負責的那一個。」
休息室裡所有李哲雄都低頭。
這句話太準。
他以前最怕被說不負責。
怕到只要有人把「負責」兩個字擺出來,他就會把自己的拒絕吞回去。台北很多人也是這樣長大。家庭裡說你是大的要懂事,公司裡說你資深要帶新人,社區裡說你住這裡也有責任。責任本來不是壞事,但它一旦只往同一個人身上堆,就會變成漂亮的壓迫。
主管把手放在桌上。
桌面出現一份班表。
「請說明,第一次說沒關係時,你是否知道後果?」
李哲雄看著那份班表。
上面是很久以前的日期。
跨年夜。
他剛進捷運站不久。
那天人潮多到像整座城市都被倒進站裡。有人喝醉,有人吵架,有人跌倒,有人問路問到罵人。他本來不是那一班,但同事家裡臨時有事,站長問誰能留下。
沒有人說話。
他說:
沒關係,我留下來。
那時他是真的想幫忙。
也是真的不知道這句話會變成往後很多年的開端。
主管說:
「你自願。」
李哲雄說:「我那時候願意幫那一次。」
「未限定次數。」
「正常人不會把一句沒關係用到十幾年。」
主管說:
「系統依可用紀錄判定。」
「那是系統笨。」
四周的李哲雄同時抬頭。
主管的臉變成站長。
「你這樣不合群。」
又變成店長。
「大家都很辛苦。」
又變成親戚。
「你只是幫一下。」
又變成一張模糊的群組頭像。
「收到請回覆。」
每一句都很普通。
普通到不能拿來報案,也不能拿去告訴別人說自己被傷害。可很多耗損就是靠普通累積的。新聞裡每次有人倒下,旁人常說他平常看起來很好、很願意幫忙、從來沒拒絕。好像不拒絕就能證明沒事。
李哲雄站在一排排自己的中間。
「我補一個限定。」
主管問:「限定什麼?」
「我願意幫忙,不代表你可以把我當備用零件。」
破軍亮起。
不是劍光。
是打卡鐘的聲音。
喀。
最前排年輕的李哲雄抬手,把自願加班卡翻面。
背面原本空白。
現在出現一行字:
本次。
第二個李哲雄也翻面。
本次。
第三個。
本次。
一張接一張,自願加班卡背面都浮出同樣兩個字。
主管站起來。
「自願不得追加條件。」
李哲雄說:「那就不自願。」
「你會造成缺班。」
「那不是我的缺。」
「乘客會受影響。」
「你拿乘客壓員工,乘客知道嗎?」
主管的臉停住。
這句話像戳到它沒準備好的地方。
休息室後方的牆面再次變成水面。水面裡浮現一節捷運車廂。車廂裡有許多乘客,低頭滑手機、抱小孩、提菜、靠著門睡覺。他們不是敵人。他們只是需要這座城市正常運作的人。
可城市不能只靠某些人一直說沒關係。
李哲雄把破軍插進地面。
「各位。」
車廂裡沒有人真的聽見。
但休息室裡所有李哲雄都聽見了。
「我今天不替你們簽城市正常。」
主管伸手按向打卡鐘。
「拒絕理由不充分。」
破軍劍柄一震。
李哲雄搶先一步,把手掌按在打卡鐘上。
不是打卡。
他按住卡口。
「理由:我不是唯一解。」
打卡鐘裡傳來金屬絞動聲。
自願加班卡開始退回機器。
主管的名牌裂了一道。
門外的代簽者急聲說:
「程序錯誤。」
「很好。」
「主管權限不足。」
主管的身體忽然僵住。
名牌裂縫裡滲出更深的黑。
休息室的天花板上方,傳來另一個聲音。
比主管更遠,也更冷。
「啟動上級主管。」
所有塑膠椅同時倒下。
打卡鐘吐出第三張卡。
卡上不是自願加班。
是:
請選擇替代人員。
下方已經列好名字。
第一個名字,正是李哲雄剛才在牆面水光裡看見的其中一個人。
方啟恆。
李哲雄皺眉。
「我不認識他。」
卡片自己往前吐出半截。
第二行名字慢慢浮現。
林書豪。
第三行。
林徹。
破軍劍身寒光大盛。
李哲雄把卡片一劍釘在打卡鐘上。
「我說了。」
他看著裂開的主管名牌。
「他們拒絕時,我不可簽收。」
天花板上的聲音停了一下。
下一秒,休息室所有燈光全滅。
黑暗裡,只剩打卡鐘紅色時間重新跳動。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它退回去了。
而門外,有人用完全不像他的聲音說:
「那就請本人到場。」
休息室地板裂開一條細縫。
不是往下。
是往旁邊。
縫裡透出捷運月台的白光,還有一陣很淡的消毒水味。李哲雄看見一個站務室角落,牆上掛著舊班表,桌上放著一杯泡到發苦的茶。那不是現在的站務室,是他記憶裡第一個跨年夜的站務室。
本人到場。
這四個字不只是叫現在的他。
是叫當年那個說「沒關係」的他。
年輕的李哲雄站在縫的另一邊,制服乾淨,眼神還沒學會把疲倦藏起來。他手裡拿著那張沒有主管簽名的加班申請單,看著現在的李哲雄。
「我那時候真的想幫忙。」年輕的他說。
這一次不是陷阱的聲音。
是他自己的記憶。
李哲雄握住破軍。
「我知道。」
「那你現在要說我錯嗎?」
這句話比主管難砍。
他可以砍制度,砍代簽者,砍那些把人當備用零件的規則。可是他不能輕易砍掉當年那個想做好事的自己。很多人都是這樣被困住的。不是因為一開始就被騙,而是因為一開始是真的出於善意。後來那些善意被拿去複製、加班、代簽、轉嫁,才慢慢變成枷鎖。
門外的上級主管聲音說:
「請現在的李哲雄確認,過去的李哲雄是否自願。」
年輕的李哲雄看著他。
「你如果否認,我是不是就變成笨蛋?」
李哲雄沉默。
他忽然想到,很多社會討論裡最傷人的地方,不是指出錯誤,而是把當時沒有能力拒絕的人說成笨。為什麼不走、為什麼不講、為什麼答應、為什麼不早點知道。好像只要現在看得清楚,就能回頭審判過去那個站在壓力裡的人。
李哲雄把破軍收低。
「你沒有錯。」
年輕的他眼神一動。
門外的聲音立刻說:
「自願成立。」
李哲雄接著說:
「但他們不能一直用你的沒錯,去做他們的方便。」
破軍劍尖點在地上。
裂縫裡的白光停住。
年輕的李哲雄慢慢低頭,看著手上的加班申請單。紙上的「沒關係」三個字沒有消失,只在後面多了一行小字。
只限當晚。
上級主管的聲音第一次出現雜訊。
「本人陳述不完整。」
「完整了。」
「請提交本人。」
「本人不提交。」
年輕的李哲雄把申請單折起來,放進自己口袋。
「我下班了。」他說。
縫裡的站務室燈光一盞一盞熄滅。
打卡鐘紅字跳動。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零點始終沒有來。
上級主管說:
「拒絕提交本人,啟動缺班補位。」
休息室門外所有腳步聲同時停住。
接著,有一雙腳從門縫下方的影子裡跨進來。
那不是主管。
也不是代簽者。
是一個沒有臉的乘客,手裡拿著悠遊卡。
他問:
「那我的車,誰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