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未簽者移動中
林徹在人群裡走得很慢。
慢到像他真的只是下雨天忘了帶傘，正在找一間可以躲一下的騎樓。
這很難。
因為他的每一根神經都想跑。
黑雨衣還在後面。
不是緊追。
不是奔跑。
它站在人群另一端，像一個不急的拍攝者，知道獵物總有一天會自己走進鏡頭。林徹討厭這種不急。急的人可以被甩開，不急的人像一段排程，只要時間到了就會出現。
手機安靜了十七秒。
林徹數了。
他不想數，但腦子自己在數。
第十八秒，手機震了一下。
8847：
不要數。
林徹差點笑出來。
「你連這個也管？」
你數，它就知道你在等。
他立刻停止。
這比叫他不要回頭還難。
因為等待是很自然的事。等紅燈、等公車、等觀眾進直播間、等恐怖的東西追上來。林徹以前很擅長等，他會把等待變成效果，鏡頭先對準門，故意不進去，讓聊天室刷滿「不要」。等待可以被賣。
現在等待也會被簽收。
他穿過藥局旁邊的騎樓。
一位阿伯在量血壓，機器嗶一聲。便利商店門口有人拿傘敲水。便當店老闆把鐵鍋蓋掀開，白煙冒出來，滷肉味和雨水味混在一起。
普通。
太普通了。
他努力讓自己混進普通裡。
外套內袋的平面圖卻又開始發熱。
林徹走到一個沒有監視器的柱子後面，抽出紙。
紙上那滴血標記在移動。
它不是跟著他的位置準確移動，而是每隔幾秒跳一下，像一個很舊的定位點。旁邊那行「未簽者移動中」變深，下方箭頭仍然指向萬華墨氏樓。
但箭頭旁邊多了一行小字。
延後，不等於取消。
林徹低聲說：「你們系統講話都很討厭。」
8847：
不是我寫的。
「我知道。你討厭得比較乾。」
沒有回覆。
他把紙折回去。
就在這時，旁邊藥局的電視牆亮了一下。
原本播放的是健康資訊，提醒民眾注意血壓。畫面忽然跳成直播平台介面。
標題：未簽者移動中。
主播：林徹。
觀看人數：0。
林徹全身一僵。
沒有觀眾。
這反而更恐怖。
因為這不是給觀眾看的直播。
是給某個系統確認他正在被看見。
他沒有看電視。
他低頭，往前走。
藥局老闆娘喊：「少年仔，你東西掉了？」
林徹停住半步。
不能回頭。
不能讓她參與。
他說：「不是我的。」
這句話現在很有用。
老闆娘「喔」了一聲。
電視牆畫面閃回健康資訊。
8847：
對。
林徹鬆了一點。
「你可以誇獎完整一點。」
不要奢求。
「很像你。」
他繼續走。
黑雨衣沒有進藥局騎樓。
它停在街對面，像被某種界線擋住。林徹猜那界線不是藥局本身，而是他剛才拒絕了「東西掉了」這個切口。只要他承認那東西是自己的，黑雨衣就能跟進來。
這座城市突然到處都是切口。
掉東西。
問路。
避雨。
送紙。
每一個普通句子都可能讓你變成一份文件。
林徹走到公車站。
站牌下有兩個高中生在看手機，一個上班族在講電話。站牌電子看板跳著下一班車時間。
307，三分鐘。
藍 29，五分鐘。
末班車資訊。
末班車資訊那行閃了一下，變成：
未簽者可搭乘。
林徹後退。
「公車也不行？」
8847：
今天不搭有路線編號的東西。
「台北要怎麼不搭有路線編號的東西？」
走路。
「你很無情。」
活著的人有腳。
「你也很會講幹話。」
他離開公車站。
黑雨衣在街對面跟著動。
它沒有跨馬路。
每當林徹經過有監視器的店門，它就出現在反光裡。每當他避開鏡頭，它就慢一點。這讓林徹慢慢摸到規則。
它不是靠腳追。
靠可記錄的畫面追。
鏡頭越多，它越近。
紙本讓他不被直播拿走，但城市本身有太多鏡頭。
他需要一段沒有鏡頭的路。
這在台北幾乎是笑話。
8847 傳來訊息：
菜市場。
「市場監視器也很多吧？」
多。
但有遮擋。
人、傘、塑膠布、攤車、蒸氣。
林徹看向前方。
萬華市場的邊緣就在不遠處。雨後的攤位收了一半，還有幾攤在賣菜、甜湯、熟食。塑膠棚低低壓著，燈泡一顆一顆亮，蒸氣從熱湯桶裡冒出來。
他走進市場。
聲音立刻變多。
老闆喊價、塑膠袋摩擦、菜刀剁砧板、阿姨聊天、機車硬擠過窄道。這些聲音把他包住，像一層很粗糙但有效的棉被。
黑雨衣的影子在入口停住。
林徹第一次覺得菜市場很偉大。
他走過一攤燒仙草。
熱氣撲上來。
老闆娘問：「要不要一碗？雨天喝熱的啦。」
林徹差點說不用。
但他想到剛才的規則。
不要把普通人拖進來。
最好的方法不是讓普通人幫忙，是讓自己真的成為普通客人。
他停下。
「一碗，不要太甜。」
老闆娘熟練地裝料。
「年輕人現在都不要太甜。」
「我今天已經夠刺激了。」
「刺激跟甜有什麼關係？」
「沒有，我亂講。」
他付錢。
現金。
沒有電子支付。
沒有紀錄。
熱燒仙草端到手裡時，他忽然覺得自己回到世界裡。不是直播裡，不是文件裡，不是未簽者定位點裡。
就是一個在市場買甜湯的人。
8847：
停三分鐘。
「為什麼？」
吃。
「你突然很有人性。」
不是。
熱氣會遮影。
林徹低頭看碗。
好吧。
人性沒有那麼多。
他站在攤位旁喝了一口。
甜度剛好。
熱氣往上冒，玻璃櫃反射裡，他背後那件黑雨衣變得模糊。模糊到不像人，只像一塊未乾的陰影。
林徹稍微安心。
三分鐘快到時，外套內袋的紙本又熱。
他拿出第三張平面圖。
上面的血點停在市場邊緣。
箭頭沒有再指向墨氏樓。
它轉向另一個方向。
第零號觀測點外圍。
旁邊多了一句話。
不要進中心。
林徹看著那行字。
「外圍可以？」
8847：
可以看，不可以被看。
「你知道這句很像廢話嗎？」
是規則。
他把剩下的燒仙草喝完。
把紙碗丟進垃圾桶。
沒有拍照。
沒有打卡。
沒有留言說這家不錯。
他只是記住味道。
活著的人可以用記憶，不一定要用鏡頭。
市場另一端有一條小巷，通往萬華墨氏樓外圍的老公寓區。林徹走過去時，黑雨衣仍然停在市場入口。
可就在他踏出市場棚子的瞬間，旁邊一台娃娃機螢幕亮起。
畫面裡，黑雨衣站在他身後。
不是遠處。
是身後。
林徹沒有回頭。
8847 的訊息跳出來：
別相信螢幕。
下一秒，娃娃機裡所有娃娃同時轉頭。
它們看向他。
螢幕下方浮出一行字。
未簽者，請確認是否繼續移動？
林徹握緊紙本。
「不確認。」
他往前走。
娃娃機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像一段沒有關掉的影，終於學會從玩具裡出聲。
林徹沒有停。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會不回答。
這不是天生的。
他以前靠回答活著。聊天室問什麼，他回什麼；觀眾挑釁，他嘴回去；靈異現場有聲音，他一定要問「誰在那裡」。沉默在直播裡很危險，太長會掉人數，太短又沒有氣氛。
現在沉默救命。
娃娃機裡的聲音追著他。
「是否繼續移動？」
林徹走過去。
不確認。
不取消。
不讓任何按鈕變成他的手。
他沿著小巷往萬華墨氏樓外圍走。這一帶的房子都很老，陽台鐵窗突出，冷氣滴水，牆上有舊海報被雨泡到只剩半張。路燈不太亮，反而安全一點。太亮的地方通常有鏡頭。
8847：
左前方不要走。
林徹看了一眼。
左前方是一間手機維修店。
玻璃門上貼滿監視器貼紙。
他立刻右轉。
右邊是賣金紙和香的店，已經收了。鐵門上貼著紅紙，門口有一張小板凳。林徹從板凳旁邊經過時，聞到淡淡的香灰味。
外套內袋的紙本熱了一下。
不是痛。
像提醒。
他拿出來。
血點旁邊的「未簽者移動中」變成：
未簽者接近外圍。
下方有新規則。
一、不要進中心。
二、不要用鏡頭確認。
三、不要替任何人證明自己看見。
林徹看著第三條。
「這條很難。」
8847：
所以寫第三。
他把紙收好。
前方巷子口出現萬華墨氏樓的側面。
不是正門。
也不是完整的樓。
只是一角外牆，灰白色，窗框深色，白天看起來普通，晚上更普通。那種普通讓林徹起雞皮疙瘩。真正可怕的東西都不急著長得可怕，因為城市會替它掩護。
他站在巷子陰影裡。
沒有拿手機。
沒有拍。
只用眼睛看。
墨氏樓旁邊有一台販賣機。
空的。
透明塑膠板後面什麼都沒有。
販賣機投幣口旁邊貼著一張小紙。
維修中。
那張小紙慢慢翻起一角。
紙背面寫著：
未簽者可補件。
林徹往後退一步。
「不要。」
8847：
很好。
「你今天誇獎很多。」
因為你今天差點死很多次。
「謝謝，聽起來很溫暖。」
巷子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黑雨衣沒有出現在身後。
而是出現在墨氏樓旁邊。
它站在販賣機前，伸手把那張維修紙撕下來。
紙撕下後，販賣機裡亮起一格商品燈。
商品不是飲料。
是一卷空白標籤紙。
標價：一個確認。
林徹低聲說：「它真的很想要我確認。」
8847：
因為你現在是未簽。
未簽不是自由。
是延遲。
林徹看著那卷標籤紙。
「那我要怎麼從延遲變自由？」
這一次 8847 沉默很久。
久到黑雨衣轉過頭，帽沿下的陰影像一個沒有底的孔。
最後手機震了一下。
找原件。
「哪個原件？」
你的。
林徹胸口一冷。
他的原件。
不是影本、不是紙本端、不是轉交通知。
是他被墨遠山綁進替身與直播系統以前，最初那份讓他成為可被追蹤者的原件。
他不想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遲早得知道。
黑雨衣抬起手，指向墨氏樓側門。
側門沒有開。
門上有一個很小的投遞口。
像第十四盞燈後方那個。
但這個投遞口上方寫的是：
補件。
林徹握緊紙本。
「我不補。」
投遞口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黑雨衣。
是樓裡。
販賣機螢幕亮起。
未簽者拒絕補件。
轉入外圍觀察。
林徹轉身就走。
這次他沒有等 8847 指示。
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裡站太久。
可是他剛轉身，身後墨氏樓側門內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林徹。」
他整個人僵住。
那聲音他認識。
不是第六替身。
不是墨遠山。
是他自己的聲音。
比較年輕一點。
比較乾淨一點。
像還沒學會對鏡頭笑的林徹。
8847 的訊息瞬間跳出。
不要回頭。
林徹閉上眼。
身後那個聲音又說：
「你不想知道原件在哪裡嗎？」
他咬住牙。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沒有回頭。
直到走出巷子，市場的聲音重新把他包住，他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紙本上多了一行字。
原件開始呼叫。
林徹把紙折起來。
他沒有問原件是什麼。
也沒有問那個年輕一點的自己為什麼在樓裡。
市場入口的燈泡閃了一下。
燈影裡，黑雨衣沒有跟出來。
但那個聲音還在他耳後，很輕，很像他自己。
「你總會回來。」
8847 的訊息跳出。
下一次，它會用你的聲音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