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 第十四盞燈後方
第十四盞燈後方那扇門很窄。
窄到林徹第一眼以為那不是門。
比較像兩面牆之間忘了補上的縫。
縫裡沒有光。
門把也沒有。
只有一張透明膠帶貼在牆上，膠帶下面壓著半張發票。發票被雨水打濕，字暈掉一半，但還看得見最上面那行。
交付：燼光便利商店。
林徹喘得很厲害。
他靠著牆，手按著胸口那疊紙，感覺肋骨被紙角刺得發疼。這種疼很好。疼代表他還在自己的身體裡，而不是被直播排程、觀眾人數或影子拉出去。
手機在外套深處震動。
震得像一隻被困住的蟲。
他沒有拿。
8847 的訊息還是從鎖定畫面縫隙裡亮出來。
不要進店。
林徹看著那行字。
「你剛剛叫我跑來這裡。」
送紙。
不要進店。
「這兩件事差很多。」
差很多。
所以照做。
林徹很想罵它。
但他沒有力氣。
身後巷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老闆。
不是正常路人。
黑雨衣的人還在追。
林徹沒有回頭。
他把那疊紙拿出來，手指因為雨水和汗變得很滑。第一張發票影本，第二張不要帶鏡頭，第三張紙本端平面圖，第四張交付便利商店。四張紙疊在一起，重量很小，壓力很大。
第十四盞燈閃了一下。
燈光亮起時，窄門邊緣浮出一行小字。
投入口。
林徹愣住。
「你們便利商店現在有這種設施？」
8847：
不是給客人的。
「那給誰？」
無法進門的人。
這句話讓林徹背脊發冷。
他忽然意識到，這扇門不是保護店裡的人。
是保護他這種不該進去的人。
如果他進門，可能會把身上的直播排程、替身痕跡、墨遠山的追蹤一起帶進去。那間店也許能處理很多東西，但 8847 不讓他進，代表進去會讓另一套規則成立。
林徹把第四張紙抽出來。
紙上「收件人：店長」四個字變得很黑。
像剛印好。
他靠近窄門。
門邊沒有縫，只有那行投入口。林徹用指甲摸了一下，牆面冷得像冰箱。他用力一按，牆上彈出一條橫縫。
很小。
剛好塞一張紙。
他把第四張紙折成三折。
手機震動變得更急。
直播排程通知從外套縫裡亮出來。
即將開播。
倒數十秒。
林徹的手停住。
十。
九。
八。
他沒有拿手機。
七。
六。
身後腳步聲近了。
五。
黑雨衣的呼吸聲出現在巷子另一端。
四。
林徹把紙塞進投入口。
三。
紙沒有立刻被吃進去。
像門裡有什麼東西在判斷。
二。
他咬牙。
「我不是包裹。」
一。
紙被抽走。
手機震動停止。
直播沒有開。
林徹整個人差點滑坐到地上。
可下一秒，投入口又吐出一張小紙。
不是他剛塞進去的那張。
是一張便利貼。
上面用很乾淨的字寫著：
未授權包裹，拒收。
林徹瞪著它。
「我就說我不是包裹。」
8847：
它在幫你。
「它罵我包裹。」
罵得有用。
黑雨衣的人停在第十三盞燈下。
林徹沒有回頭，但牆上的影子告訴他那人站在哪裡。影子很高，帽沿很低，右手抬著手機。那支手機沒有亮，卻像鏡頭一樣對準他。
林徹把剩下三張紙按進外套。
「你要我下一步去哪？」
8847：
離開投入口。
「廢話。」
不要走巷口。
「那走哪？」
門旁邊。
林徹看向窄門。
投入口下方的牆面浮出第二條縫。
不是門。
是一個低到必須彎腰鑽過去的小通道。
旁邊寫著：
員工回收。
林徹沉默。
「我覺得這個人格尊嚴有點問題。」
8847：
你有更好的出口？
他沒有。
黑雨衣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第十三盞燈滅了。
林徹立刻蹲下，鑽進那個員工回收口。
裡面不是便利商店。
這點很重要。
他沒有進店。
他進到一條很低的通道，兩側堆著紙箱、塑膠籃、過期促銷牌。通道裡有洗衣粉味、紙箱潮味和一點微波食物的味道。前方有風，風往左吹，帶著雨水。
他彎著腰往前爬。
手機在口袋裡重新亮起。
直播排程取消。
原因：收件端拒收。
林徹喘著氣笑了一聲。
「第一次被拒收這麼開心。」
8847 沒有回。
通道盡頭有一片鐵網。
鐵網外是一條更窄的後巷。林徹推了一下，鐵網沒有鎖，往外開。他鑽出去，膝蓋蹭到地，痛得他咧嘴。
後巷沒有燈。
但能看見便利商店背面的冷氣室外機，還有一排濕掉的紙箱。紙箱上貼著標籤，字被雨水打糊。
其中一張標籤還清楚。
未簽收。
林徹伸手想拿。
8847：
不要碰。
他立刻縮手。
「你今天很會叫我不要。」
因為你今天很容易變成別人的同意。
林徹心口一沉。
這句話不像系統。
像某個很久以前也被迫同意過的人留下來的提醒。
他靠著牆，試著讓呼吸慢下來。
黑雨衣沒有跟進來。
至少暫時沒有。
但他的手機忽然自己打開直播軟體。
不是開播。
是回放。
畫面裡是第十四盞燈。
剛才他站過的位置空無一人。
黑雨衣的人站在投入口前，把手伸進牆上的橫縫。
投入口沒有收。
也沒有吐。
黑雨衣停了幾秒，把手抽回來。
他的手上多了一張紙。
那張紙不是林徹送出的第四張。
是另一張。
紙面朝鏡頭。
林徹看見上面寫著：
最近可見證者已到。
他全身發冷。
8847 的訊息跳出來。
你送出去的紙被拒收。
它拿到的是轉交通知。
林徹低聲問：「那我現在算什麼？」
8847 沉默很久。
久到林徹以為它不會回答。
最後，螢幕上浮出一行字。
還沒簽的人。
這句話救了他一點。
只是一點。
後巷另一端傳來塑膠籃被踢倒的聲音。
黑雨衣的影子從牆面上慢慢滑進來。
林徹把手機關掉。
他沒有開直播。
也沒有再看回放。
他抓緊剩下三張紙，往後巷更深處跑。
跑到轉角時，地上有一張新的便利貼。
字跡跟剛才那張一樣乾淨。
不是給你。
下面還有一行。
但你可以活著離開。
林徹看著那張便利貼，忽然有一種很荒謬的感動。
便利貼不安慰人。
它甚至有點冷。
可是「可以活著離開」這幾個字，在現在這條又濕又暗的後巷裡，已經算是很大的善意。
他把便利貼留在地上。
不拿。
不碰。
今天他學會了，很多東西不是看到就要帶走。
後巷深處有兩個出口。
左邊通往更小的巷子，地上堆著回收紙箱。右邊有一段鐵梯往上，鐵梯盡頭似乎是某棟老公寓的防火巷平台。8847 沒有立刻指示。
林徹低聲說：「你沉默的時候，我壓力很大。」
8847：
左邊有鏡頭。
右邊有門。
「門不好？」
不一定。
「鏡頭一定不好？」
今天是。
林徹抬頭看鐵梯。
右邊。
他爬上去。
鐵梯很滑，雨水積在每一階邊緣。他一手抓扶手，一手按著外套內袋，確保那三張紙還在。爬到一半時，下面傳來腳步聲。
黑雨衣進後巷了。
林徹咬牙往上。
手機又亮。
不是直播軟體。
是相機。
前鏡頭自己打開。
畫面裡是他的臉。
濕髮貼著額頭，眼睛很紅，表情狼狽到如果平常直播，他大概會把這段剪掉，或至少加一句嘴賤旁白救回形象。
現在沒有旁白。
鏡頭下方浮出按鈕。
開始紀錄。
林徹看著那四個字。
「這不是直播。」
8847：
也不是紙。
「那是什麼？」
誘餌。
林徹差點把手機丟下去。
黑雨衣的腳步聲已經到鐵梯下方。
他明白了。
墨遠山不是非要他直播不可。
它要的是他「同意被看見」。
直播、相機、監視器、回放，都只是不同包裝。只要他在恐懼裡按下開始，那個動作就會變成簽名。不是簽給觀眾，是簽給追著他的人。
他把手機螢幕朝內，塞進外套。
「今天不紀錄。」
鐵梯下方，黑雨衣停住。
一隻手抓住扶手。
林徹終於爬到平台。
平台上堆著幾盆枯掉的植物，旁邊有一扇鐵門。鐵門沒有鎖，只用一條紅色塑膠繩綁著。塑膠繩上掛著牌子。
住戶勿入。
林徹看著牌子。
「我不是住戶。」
8847：
合理。
他解開塑膠繩，推門進去。
門後是一條老公寓走廊。
黃色燈泡亮著，牆上貼著瓦斯檢查通知。某戶人家門口放著拖鞋和 umbrella 架，空氣裡有煮飯味。這裡正常得讓人想哭。
林徹把門輕輕關上。
黑雨衣沒有立刻追進來。
他沿著走廊往前走，每一步都放輕。走到樓梯間時，一位阿姨正提著垃圾袋出門。
阿姨看到他，嚇了一跳。
「少年仔，你誰？」
林徹立刻舉手。
「不好意思，我迷路。」
這是實話。
阿姨看他濕成這樣，又看他臉色，皺眉。
「你被人追喔？」
林徹沉默一秒。
「有點。」
阿姨把垃圾袋放下。
「那你不要走電梯，電梯有監視器。走樓梯，二樓出去是騎樓。」
林徹愣住。
「妳不問我為什麼？」
阿姨很不耐煩。
「問那麼多幹嘛。你看起來不像壞人，比較像倒楣。」
這個評價太精準。
林徹差點笑出來。
「謝謝。」
「快走啦。」
他往樓梯跑。
跑到二樓時，手機震了一下。
8847：
她沒有被記錄。
林徹停了一瞬。
「什麼意思？」
她沒有被寫進事件。
因為你沒有拍。
林徹忽然懂了。
如果剛才他開相機，阿姨的幫忙也會被拍進去。她就可能成為見證、協助者、路線的一部分。她只是好心指路，卻會因為他的鏡頭被拖下水。
他胸口發緊。
原來不開鏡頭不只是保護自己。
也是保護路上那些還願意幫人的普通人。
二樓出口通往騎樓。
外面雨停了一點，街上有人買便當，有人騎車，有人站在藥局前看血壓機。林徹混進人群，低頭往前走。
手機沒有再跳直播。
但外套內袋的第三張平面圖慢慢發熱。
他拿出來看。
紙本端旁邊，那滴血標記移動了。
從第十四盞路燈後方，移到一個新的小點。
小點旁邊寫著：
未簽者移動中。
下方還有一條很細的箭頭。
箭頭指向萬華墨氏樓。
林徹立刻把紙折回去。
「不要叫我去那裡。」
8847：
不是現在。
「以後也可以不要。」
沒有回答。
他就知道。
林徹走過藥局騎樓，玻璃窗反射出他的影子。
這次只有一個。
他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玻璃窗裡那個影子背後，黑雨衣出現在人群另一端。
沒有跑。
只是站著。
手機重新震動。
8847：
它失去交付。
但沒有失去你。
林徹把紙按回胸口。
「那就繼續讓它失敗。」
他往人群裡走。
每一步都故意很普通。
普通到像只是下雨天忘了帶傘，普通到沒有人會想替他按下紀錄鍵。
可是他知道，那件黑雨衣還在後面，像一段沒有關掉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