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原件開始呼叫
原件開始呼叫。
林徹盯著紙本上的那六個字，覺得自己很想把紙撕掉。
這不是理智想法。
他知道撕紙沒有用，還可能讓事情變更糟。這幾天他已經充分理解，所有看起來像紙的東西，都不是單純的紙。
可是他還是很想撕。
因為那是「原件」。
原件代表不是影本，不是備份，不是被誰轉印出來的一段證據。原件代表最早那個錯，最早那個簽名，最早那個讓他變成可追蹤、可回收、可補件的人。
他不想面對最早。
他連昨天都不太想面對。
8847：
不要撕。
林徹把紙折起來。
「我沒有。」
想也不行。
「你現在連想法都審？」
你手在抖。
林徹低頭。
他的手真的在抖。
市場的熱氣還在，燒仙草攤的甜味從後面飄過來。剛才那個像年輕自己的聲音已經被市場聲蓋掉，但他知道它還在。
你總會回來。
這句話不是威脅。
更像某種篤定。
林徹最討厭這種篤定。
他走到市場邊的洗手台，用冷水沖手。水很冷，沖掉掌心汗，也讓紙割過的指腹重新發痛。那滴血曾經標記紙本端，現在傷口快合了，卻還像一個小小的印章。
「原件在哪裡？」他問。
8847 沉默。
林徹看著水龍頭。
「我不是要去。我只是問。」
問也是方向。
「你真的很討厭。」
知道方向，就會開始被方向看見。
這句話讓林徹慢慢關掉水。
他不問了。
他拿紙巾擦手，沒有丟在洗手台旁邊，而是丟進垃圾桶。這個動作很普通，但他現在需要普通。普通是一層薄薄的保護膜，雖然很容易破，但至少有。
手機忽然跳出一則通知。
不是直播。
不是 8847。
是舊信箱。
他很久沒用的信箱。
主旨：您的原始申請已完成歸檔。
寄件時間：三年前。
林徹盯著那行字。
「三年前的信現在跳出來？」
8847：
不要打開。
他沒有打開。
但信件預覽自己浮出第一行。
親愛的林徹先生，感謝您同意本次內容合作……
林徹全身一冷。
內容合作。
這四個字像一根很細的針，刺進他記憶裡某個被包起來的地方。
三年前。
他剛開始做直播，流量不上不下，想紅想得很累。那時候他接過很多奇怪合作，廢墟探訪、都市傳說、半夜試膽、匿名投稿。大部分都很爛，少部分更爛。
有一封信。
他想起來了。
一個沒聽過的公司寄來合作邀約，說提供真實場景、保證安全、費用高得不合理。他那時候以為對方是詐騙，卻又因為金額太漂亮，把附件打開看了。
附件名稱是什麼？
他想不起來。
手機預覽往下滑。
附件：原始同意書.pdf
林徹一把把手機翻面。
心跳很大。
大到市場聲都蓋不住。
8847：
離開有螢幕的地方。
「整個世界都有螢幕。」
去廟口。
林徹愣住。
「你叫我去廟？」
不是求神。
避開商業畫面。
他抬頭看。
市場旁邊真的有一間小廟，廟門不大，香爐前有幾盞紅燈。廟口坐著兩個阿伯在聊天，一個阿姨在整理供桌。沒有電視，沒有電子看板，只有香和紙。
紙也危險。
但至少不是螢幕。
林徹走到廟口。
他沒有進去。
只是站在香爐旁邊的屋簷下。
阿姨看他一眼。
「拜拜喔？」
林徹想說不是。
又覺得這樣很沒禮貌。
他說：「站一下。」
阿姨點頭。
「站就站，別擋路。」
這種回答讓他安心。
他站在旁邊。
手機安靜下來。
信件通知不再亮。
廟口的紅燈把雨後的地面照得暖一點。林徹忽然覺得自己很累。不是身體累，是一直拒絕被定義、拒絕被看見、拒絕被補件的累。
8847：
你可以休息三分鐘。
「你今天很愛三分鐘。」
三分鐘不容易被登記。
林徹靠著柱子。
「我三年前簽了什麼？」
8847 這次沒有阻止他問。
過了幾秒，訊息出現。
你沒有簽。
林徹一愣。
「那原件是什麼？」
你開了附件。
他慢慢懂了。
那份同意書不需要他簽。
只要他打開。
只要他看。
只要他的設備記錄他曾經開啟，就能變成某種「已知悉」。墨遠山的東西一直都這樣，不逼你說好，只讓你碰到足夠多的邊，最後宣稱你早就明白。
他低聲罵了一句。
廟口阿伯看他。
林徹立刻說：「不好意思。」
阿伯擺手。
「年輕人壓力大。」
林徹差點笑。
是，很大。
手機又亮。
不是信箱。
是 8847。
原件不是合約。
是開啟紀錄。
林徹看著那行字。
「所以我要刪紀錄？」
刪不掉。
「那怎麼辦？」
找第一個沒開啟的人。
他皺眉。
「誰？」
8847 沉默。
廟口紅燈忽然閃了一下。
香爐裡的煙往側邊飄，像被一個看不見的人吹開。林徹口袋裡那張紙本發熱。
他拿出來。
紙上浮出一個新名字。
不是第六替身。
是一個地點。
萬華舊影印店。
下方小字：
第一份未開封副本。
林徹看著那行字。
「影印店？」
8847：
紙本有源頭。
他忽然想到剛才的大眾影印店。
想到那個耳朵不好的老闆。
想到監視器、棒球重播、影本一張一張吐出來。
但紙上寫的不是那間。
是舊影印店。
更舊。
可能已經不開了。
阿姨在供桌前點香。
紅燈下，林徹紙本上的字慢慢變深。
萬華舊影印店後方。
不要走正門。
林徹閉上眼。
「又是後方。」
8847：
你現在不適合正門。
他收起紙。
三分鐘到了。
廟口外，黑雨衣沒有出現。
但廟對面一台關掉的電視櫥窗裡，映出一個年輕林徹的倒影。
那個倒影沒有跟他同步。
它對他笑了一下。
嘴型說：
我替你開過。
林徹沒有衝過去。
這是他今天最大的進步。
以前他一定會衝。鏡子裡出現另一個自己，還用嘴型說這種話，這在直播裡是天降素材。標題都不用想，剪成短影片一定爆。
現在他只是站在廟口，手指按著紙本。
不拍。
不問。
不確認。
他看向 8847。
「那是我？」
訊息很快跳出。
不是。
「那是誰？」
用你的聲音開門的東西。
林徹低聲說：「你可以不要把答案講得更可怕嗎？」
它借你的開啟紀錄。
不是你。
這句「不是你」讓林徹心口鬆了一點。
不是很多。
一點。
廟口阿姨把香插好，轉頭看他。
「你要站到什麼時候？」
林徹說：「馬上走。」
「走後面，前面有車。」
他愣住。
「後面？」
阿姨指向廟旁小巷。
「那邊出去是舊影印店後面。你不是要去那邊？」
林徹整個人僵住。
阿姨看他。
「你剛剛一直看紙，我看到地址啦。」
他立刻低頭。
紙本露出一角。
萬華舊影印店後方。
原來不是神諭。
是阿姨眼睛很好。
這讓林徹更害怕，也更安心。
他小聲說：「謝謝。」
阿姨擺手。
「不要謝，走路看車。」
這句普通提醒沒有被紙本記錄。
手機也沒有震。
林徹鬆了一口氣。
他繞到廟後。
後巷很窄，牆邊堆著舊神桌、塑膠桶和幾袋準備回收的金紙包裝。沒有監視器，至少他看不見。巷子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貼著一張褪色招牌。
萬華快捷影印。
鐵門拉下來一半，裡面沒有燈。
但鐵門下方有一條縫。
縫裡透出紙張的味道。
林徹蹲下。
紙本發熱。
8847：
不要進。
「你真的很愛讓我到門口然後不要進。」
找後方，不是進入。
「這裡已經是後方。」
更後面。
林徹看著那扇鐵門，繞到旁邊。
旁邊有一條更窄的小道，小到要側身才過得去。小道盡頭是一面牆，牆上有一個舊信箱。信箱上寫著：
退件。
林徹停住。
「退件？」
8847：
對。
「這跟便利商店那套有關嗎？」
不要聯想。
「你越說不要我越會聯想。」
那就不要說。
林徹閉嘴。
信箱沒有鎖。
但他不敢開。
因為開啟紀錄就是原件問題的源頭。現在要他打開一個寫著退件的信箱，這很像命運在旁邊偷笑。
他看著信箱。
「不開可以嗎？」
8847：
可以。
等它吐。
「它會吐？」
話音剛落，信箱內部傳來一聲很輕的紙張滑動。
一個牛皮紙袋從信箱縫裡慢慢推出來。
林徹沒有接。
牛皮紙袋掉到地上。
正面沒有名字。
只有一行：
第一份未開封副本。
林徹蹲下，用兩根手指捏住紙袋邊角。
8847 沒有阻止。
他把紙袋翻到背面。
背面有封口。
封口完好。
沒有打開過。
也沒有簽名。
只是封口處貼著一張很小的標籤。
收件人：林徹。
狀態：未開封。
他看著那行字，鼻子忽然有點酸。
三年前，他打開過附件。
但有另一份副本沒有被打開。
這份未開封副本證明，不是所有版本的他都同意。
或者更準確地說，不是所有版本都被迫「知悉」。
林徹把紙袋抱在胸前。
「我要拿走？」
8847：
拿走，不開。
「去哪？」
安全地方。
「你不要跟我說又是第十四盞路燈。」
不是。
紙本上浮出新地點。
龍山寺地下街，空攤位 12。
林徹看著那行字。
「地下街監視器很多。」
所以你要學會走在人後面。
他把紙袋塞進外套。
信箱裡忽然傳來第二次滑動聲。
又一張紙吐出來。
這張比較薄。
它掉在地上，自動翻面。
上面寫：
已通知原開啟者。
林徹全身一冷。
巷口的電視櫥窗裡，那個年輕林徹的倒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我來拿。
林徹把牛皮紙袋抱得更緊。
「誰來拿？」
8847：
不要問。
「我已經問了。」
那就不要等答案。
這句很實用。
他轉身就走。
舊影印店後方的小道狹窄到只能側身通過，牛皮紙袋在外套裡頂著肋骨，像一塊很硬的護身符。走出廟後巷時，市場聲又回來了，但這次不再像棉被，比較像一群人一起把他往前推。
不要停。
不要開。
不要確認。
林徹往龍山寺地下街方向走。
他沒有搭捷運。
沒有搭公車。
沒有掃共享機車。
這個城市為了方便留下太多紀錄，他現在只能靠腳。走路很笨，很慢，很累，但走路不會自動產生乘車紀錄。
路上他經過一間照相館。
櫥窗裡擺著證件照範本。
每張臉都看向正前方。
林徹沒有看。
但櫥窗裡傳來輕輕一聲。
喀。
像快門。
他停住半秒，又繼續走。
8847：
不要停。
「我知道。」
你剛停了。
「半秒。」
半秒也能成格。
林徹想罵人。
但他把髒話吞回去。
他現在甚至不想讓自己的聲音多留在街上。
龍山寺地下街入口在人群裡張開。
白天人多，香客、遊客、買菜的人、路過躲雨的人混在一起。林徹順著人流往下，刻意走在一群阿姨後面。阿姨們在討論哪攤菜比較便宜，聲音很大，完全不在乎旁邊世界有沒有要崩。
他很感謝她們。
地下街空氣比較悶。
攤位燈一排排亮著，但有些店沒開。空攤位 12 在比較裡面的位置，鐵捲門拉下，門上貼著出租公告。公告角落捲起來，像一片乾掉的皮。
林徹站在空攤位前。
8847：
不要開封。
「我知道。」
放下。
「就這樣？」
放下，離開三步。
他把牛皮紙袋放在鐵捲門前。
退後。
一步。
兩步。
三步。
牛皮紙袋沒有動。
地下街廣播響起，提醒旅客保管隨身物品。林徹聽到「隨身物品」四個字時，心臟抽了一下。
牛皮紙袋不是他的隨身物品。
不是。
鐵捲門下方忽然伸出一截紙條。
紙條把牛皮紙袋拉進去。
動作很快。
像裡面有人等很久。
林徹後退半步。
鐵捲門裡傳來翻紙聲。
沒有撕封。
只是確認外側標籤。
幾秒後，門下又推出一張回條。
未開封副本已暫存。
原開啟者逼近。
請勿停留。
林徹拿起回條。
這次 8847 沒阻止。
他轉身。
地下街另一端，一排販賣機的玻璃同時亮起。
每一台玻璃裡，都映出那個年輕一點的林徹。
他站在不同角度，對林徹笑。
嘴型一樣。
我來拿。
林徹把回條塞進口袋。
他往人最多的方向跑。
身後，所有販賣機同時吐出一罐空飲料。
罐子落地，滾成一條線。
線的方向，指向他。
像一條追人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