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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播的不是靈異S01E077 / 365

八十七塊

article6,404schedule13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1日

## 第七章 八十七塊

***

早上七點十二分,林徹從床上摔下來。

不是翻身摔的。是床板裂了。

那張一千二百塊的單人床——二手的,他搬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一道裂紋——在他翻身的瞬間,木板從正中間斷成兩截。整個人連同棉被枕頭一起砸在地上。

他的後腦杓撞到了地板。不嚴重,但痛。

他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那片台灣形狀的水漬。

「……」

左膝的韌帶在喊。不是昨天剛傷的那種銳痛了,是隔了一夜之後腫脹起來的鈍痛。他試著彎曲膝蓋,疼得嘶了一聲。

命運截斷器在枕頭底下。他摸了半天才摸到——跟枕頭一起滾到床板碎片裡面去了。

**當前幸運值:28%**

沒有變。不升不降。但28%這個數字本身就是災難——意思是他今天做的每一件事,有超過七成的機率會出問題。

他撐著牆壁站起來。左腿不能用力,靠右腿和牆壁慢慢蹭到站姿。然後一步一步挪到廁所。

水龍頭上的膠帶還在。他擰開水龍頭,冷水流出來。正常。

他把臉湊過去——

水管爆了。

不是水龍頭。是水管。就在牆壁裡面的那截水管,在他湊過去的那一秒鐘,「砰」一聲裂開了。水柱從牆壁的裂縫裡噴出來,打在他的臉上。冷的。

他退後兩步,踩到地上的床板碎片,左膝一個激靈,整個人滑倒在浴室地磚上。

水還在噴。

他坐在地上,全身濕透,看著眼前的水柱從牆壁裂縫裡不斷湧出。

二十八趴。

這就是二十八趴。

***

九點。

水管的問題暫時用毛巾塞住了。漏水速度從噴泉降級成滴答。地板上的水他用僅剩的兩條乾毛巾吸了,但整間房間還是潮的。

他坐在地板上——因為床塌了,沒地方坐——吃著昨天買的超商飯糰。飯糰是冷的,海苔受潮了,軟趴趴的。

他咬了一口。

牙齒碰到了一個硬的東西。

吐出來一看。

一截指甲大小的塑膠片。不知道是包裝的碎片還是什麼,混在米飯裡面。

他把飯糰剩下的部分看了看。沒有其他異物。但他已經沒有胃口了。

二十八趴的日常。

手機——昨天在雲端御璽碎裂的那支——完全沒救了。螢幕黑了一整片,開機只會震動一下然後繼續黑。他試了六次。

他需要一支新手機。

但他的銀行帳戶裡——他用命運截斷器查了一下,截斷器有一個奇怪的附加功能,可以讀取持有者的財務狀態——餘額七千三百一十二元。

一支堪用的二手iPhone最少也要四千。加上這個月的房租一萬二,電費、網路費、吃飯——

不夠。

他靠在潮濕的牆壁上,看著命運截斷器的螢幕。

**幸運值:28%**

**清算狀態:首次失敗**

**備註:72小時期限已過。追債權限暫時凍結。等待冥界銀行進一步指示。**

追債權限凍結了。

他連上班都不能上了——如果追債算上班的話。

***

十點半。

他出門了。左膝綁了一圈彈性繃帶,是樓下那間雜貨店老闆娘借他的。老闆娘姓陳,六十幾歲,永遠在門口那張塑膠椅上剝毛豆。

「阿徹你怎麼腳歪掉?」

「跌倒。」

「要不要去看醫生?」

「沒事。」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萬華的街上。廣州街的早市快收了,攤販在收帳篷。路邊的水溝蓋上有一攤積水,他刻意繞過去——二十八趴的狀態下,踩到積水的機率接近百分之百。

他得去買手機。沒有手機就不能開播。不能開播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這個月就完了。

西門町。

萬華走到西門町大概十五分鐘。他走了二十五分鐘,因為左膝的關係。

西門町的二手手機店,老闆是個四十幾歲的男人,刺青從手腕一路爬到脖子,但說話很客氣。

「iPhone 13 mini,螢幕換過,其他都正常。四千五。」

「三千八。」

「四千二,最低了。」

「三千八。你看,螢幕邊框有一條刮痕。」

「那是保護貼的痕跡——算了,四千。」

「三千八。」

老闆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膝蓋綁著繃帶,身上穿著昨天的黑T恤(他只有三件,今天那件乾的穿在身上),臉上有一道很淡的擦傷——摔下床的時候蹭到地板的。

「三千八就三千八。」

林徹付了錢。口袋裡剩三千五百一十二塊。

這個月還有十五天。

***

他坐在西門町的天橋下面,把SIM卡從碎掉的手機裡撬出來,裝進新手機。開機。系統更新。等了七分鐘。

然後他打開推特。

#林徹直播中斷已經從熱搜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墨氏集團聲明和#林徹受傷。

他往下滑。

**@暗夜小狼**:「各位最新消息,有人在雲端御璽門口拍到林徹走出來的影片。他一瘸一拐的。膝蓋好像受傷了。影片裡他沒有對任何記者說話就走了。」

四萬八千轉發。

**@奶茶控**:「林徹你還好嗎?已經快二十四小時了你都沒有上線。」

**@社會底層觀察家**:「墨氏第三份聲明出來了。措辭比前兩份都硬。重點:一、正式報案(妨害秘密罪+侵入住居罪);二、保留對直播平台的求償權;三、『本集團對任何形式的誹謗和騷擾零容忍』。」

**@歷史系吃土人**:「有律師分析了,墨氏的告訴其實站不太住。林徹是被邀請進入的(保安在直播畫面裡放行),不構成侵入住居。但騷擾那個⋯⋯看怎麼定義。」

**@匿名用戶8847**:「他需要時間。不要催。」

8847。

林徹盯著那條推文。

這傢伙知道他出來了。知道他受傷了。知道他現在需要時間。

8847到底是誰?

他收起手機,從天橋下面站起來。左膝抗議了一下。

他要去那間診所。墨遠山說的那間——雲端御璽往左三百公尺。

不對。他不會去墨遠山推薦的診所。去了等於承認對方的好意。

他找了萬華的一間社區診所。掛號費一百五。照了X光。醫生說是輕度韌帶拉傷,不嚴重,但需要休息兩到三週。開了消炎藥和護膝。

藥費四百二。

口袋剩下兩千八百九十塊。

***

下午三點。

他回到家。水管還在滴。天花板的水漬好像又大了一點。

他坐在地板上——床板已經被他拆了,放在門口等晚上丟垃圾——背靠著牆壁,打開命運截斷器。

**當前幸運值:28%**

**環境因果掃描:灰色(低密度)**

**備註:追債權限凍結中。冥界銀行通知待接收。**

通知待接收。

他點了進去。

螢幕上浮現了一行金色的字。薩麥爾的字體——他認得,每個字都排列得很精確,像財務報表的標題。

**「林徹先生,您的首次清算任務(編號MK-032-1994)已超時未完成。依據冥界銀行特約清算人合約第七條,首次失敗不觸發違約條款,但追債權限將凍結至指定條件達成。」**

**「指定條件:見證者基數需達到首次嘗試峰值的兩倍(≥254萬),或自行解除債務人因果屏蔽。」**

**「補充說明:幸運值低於30%時,清算行為的成功率趨近於零。建議先恢復至安全閾值(≥50%)後再行嘗試。」**

**「薩麥爾敬上。」**

敬上。

冥界銀行行長用了「敬上」。

林徹把截斷器放在地上。

兩百五十四萬觀眾。是他昨天最高在線的兩倍。台灣的直播史上,有誰做到過兩百五十四萬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不是一個正常數字。

或者,解除因果屏蔽。拆掉那棟六十八層的因果堡壘。

哪一個比較難?

都很難。

他閉上眼睛。後腦杓靠在潮濕的牆壁上。遠處龍山寺的方向傳來誦經聲,隱隱約約的。下午三點的誦經,大概是有法會。

「你以為正義是免費的嗎?」

墨遠山的聲音又在他腦子裡響了一次。

不是免費的。正義不是免費的。

但這不代表正義是你買得起的。

也不代表只有買得起的人才配擁有正義。

他睜開眼睛。

手機震了。

不是截斷器。是新買的那支iPhone。推特通知。

**@暗夜小狼**:「林徹已經二十四小時沒動靜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做點什麼。」

**@奶茶控** 回覆:「+1 但我們能做什麼?」

**@暗夜小狼**:「把昨天直播的片段重新上傳。到處都上。YouTube、Bilibili、PTT、Threads。墨氏在刪片但網路刪不完。我們幫他守住這些東西。」

底下一千多則回覆。全是「我來」「上傳了」「已備份」。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機關了。

***

晚上九點。

他決定開播。

不是因為他準備好了。是因為他不開播就會一直坐在這裡想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水管在滴。膝蓋在痛。口袋裡的錢在縮水。每一秒鐘都在提醒他,他輸了。

輸給一棟大樓。輸給六十八層樓的錢。輸給一個八十一歲的老人。

他不想再想了。

新手機架在窗台上。背景是萬華套房的窗戶——鐵窗外面是老公寓的天井,對面人家的冷氣機在滴水。沒有燈光設計。沒有背景布。就是一個潮濕的、連床都沒有的套房。

他按了開播。

《徹夜未眠》第三七四期。

沒有打標題。沒有預告。就是突然開了。

三秒鐘——在線人數從零跳到八百。五秒鐘——三千。十秒鐘——一萬二。

推送系統反應很快。他消失了一整天,現在突然出現,通知一下去,人就湧進來了。

但他沒有馬上說話。

他坐在地板上。手機的鏡頭拍到他的臉——黑T恤領口有一塊昨天的灰泥痕跡沒洗掉,下巴有很淡的青鬍渣,頭髮比平常更亂。眼睛沒有以前那種嘴賤的光。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他就那麼坐著。

在線已經破了五萬。

彈幕——

【暗夜小狼】:他開播了!!!他開播了!!!快來!!!

【奶茶控】:天哪林徹!你沒事嗎!

【我要睡了但是】:通知響了我就跑來了

【夜遊神】:五萬七千 還在漲

【鬼故事愛好者】:他怎麼不說話

【社會底層觀察家】:等他。不要催。

他等彈幕刷了三十秒。

然後他說話了。

「各位晚安。」

聲音有點沙。不是故意壓低的那種沙——是一整天沒怎麼講話、嗓子乾了的沙。

「昨天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我進去了。見到墨遠山了。帳單刷出來了。然後清算失敗。我被壓著出來的。膝蓋受傷,手機碎了,截斷器一度死機。」

他頓了一下。

「幸運值目前28%。」

【暗夜小狼】:28%???又掉了??

【奶茶控】:你的膝蓋怎麼樣了

【歷史系吃土人】:28%⋯⋯太低了吧

【社會底層觀察家】:這代表他做任何事有七成以上機率出問題?

【匿名用戶8847】:28%不會致命。但會消磨。

「8847說得對。不會死。但什麼都會出問題。今天早上我的床塌了,水管爆了,飯糰裡有塑膠片。」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招牌的欠揍賤笑——是一種很淡的、有點累的笑。

「所以今天不追債。今天就是⋯⋯聊天。」

在線十四萬。

【暗夜小狼】:聊天也行 你在就好

【奶茶控】:你有沒有吃飯

【我要睡了但是】:徹哥你坐的是地板嗎?你的床呢?

「床塌了。剛才說了。」

【我要睡了但是】:⋯⋯

【鬼故事愛好者】:淚目

【夜遊神】:十六萬了

他靠著牆壁。窗外天井裡,對面那家的冷氣機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跟他家水管漏水的節奏交錯。

「你們知道墨遠山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他頓了頓。

「他說——『年輕人,你以為正義是免費的嗎?』」

彈幕安靜了兩秒。

然後——

【暗夜小狼】:……操

【社會底層觀察家】: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狠

【歷史系吃土人】:一個用別人命換壽命的人問別人正義的價格⋯⋯

【奶茶控】:太惡心了 但他說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匿名用戶8847】:他說的是事實。但事實不是正義。

「我想了一整天,」林徹的聲音放低了,像在自言自語,被十八萬人聽見的自言自語,「正義到底是不是免費的。答案是不是。我去一趟雲端御璽,膝蓋壞了,手機碎了,床塌了,水管爆了,帳戶裡剩兩千八。」

他伸出手,把左腿的護膝掀開一點。彈性繃帶下面的膝蓋腫了一圈。

「這就是價格。」

在線二十一萬。

他把護膝拉回去。

「但墨遠山問錯了問題。」

他看著鏡頭。

「他問的是『正義是不是免費的』。但真正的問題是——正義的價格,應該由誰來付?」

沉默。

「是我付。是你們付。是每一個在直播間裡看著的人付。不是因為我們欠了什麼。是因為有人把他該付的帳轉嫁給了整個社會。」

【社會底層觀察家】:這句話我截圖了

【暗夜小狼】:媽的說得好

【奶茶控】:我哭了

【歷史系吃土人】:正義的價格應該由誰來付——這可以當論文標題了

【夜遊神】:二十三萬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換了一個語氣——輕一些,但不是嘴賤那種輕。是那種人在很累的時候,刻意讓自己聽起來沒那麼累的輕。

「好了。說完了。今天就是聊天。你們想聊什麼都行。」

***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他真的在聊天。

在線人數穩定在二十萬出頭。不高不低。沒有昨天的百萬級別,但對一個過氣直播主來說,二十萬已經是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他聊了一些有的沒的。聊萬華的滷肉飯——華西街那家跟梧州街那家到底哪家好吃。聊二手手機的殺價技巧。聊膝蓋受傷之後上廁所有多困難(「你們試過單腳蹲馬桶嗎?不要試」)。

彈幕很熱。

暗夜小狼跟奶茶控在吵哪家滷肉飯好吃。歷史系吃土人在科普華西街的歷史。夜遊神每隔五分鐘報一次在線人數。我要睡了但是又在說他要睡了。

很正常。很日常。沒有因果護盾,沒有業障對帳單,沒有幸運值暴跌。

就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坐在他潮濕的套房地板上,跟一群螢幕後面的人聊天。

開播第五十二分鐘。

在線十九萬三。稍微掉了一些。正常的——聊天場本來就留不住人,很多人是衝著追債來的,發現今天是閒聊就走了。

林徹正在回答一個觀眾問的「你為什麼開始做直播」的問題。

「大三的時候吧。那時候我還在念新聞系——」

他停了。

「還在念新聞系」這幾個字讓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不是現在該想的人。

他把思緒拉回來。

「大三的時候,同學都在實習,我在——」

彈幕區出現了一行字。

不是暗夜小狼。不是奶茶控。不是8847。

是一個他從來沒在直播間見過的帳號。

【小黑裙87】:阿徹你頭髮又長了

他的手停了。

嘴巴張著,下一個字卡在喉嚨裡。

小黑裙87。

「小黑裙」——那是他們大三那年冬天,她穿了一件黑色針織連身裙去上「新聞攝影」的課。那天下很大的雨,她裙子被雨淋濕了,縮水了,變得很短。他笑她笑了一整天。從那以後他叫她「小黑裙」,她會翻白眼然後踹他小腿。

87——師大夜市的滷味。最後一次一起吃飯。帳單八十七塊。

小黑裙87。

這不是一個隨便誰能起的名字。

「阿徹你頭髮又長了」——她每次都這樣說。從交往第一個月開始。他從來不剪頭髮,每次都長到遮眼睛了她才會提醒。她提醒的方式永遠是這句話,語氣永遠是那種半嫌棄半心疼的。

不是「林徹」。不是「徹哥」。是「阿徹」。

全世界叫他阿徹的人只有三個。他媽。他爸。

還有她。

陳思羽。

***

林徹盯著那行字。

直播靜音了。

不是他按的靜音。是他整個人停了。嘴巴閉上了。眼睛定在螢幕上的那行字。手指沒有動。呼吸在,但很淺。

一秒。兩秒。三秒。

彈幕繼續在刷。

【暗夜小狼】:??徹哥?

【奶茶控】:他怎麼不動了

【我要睡了但是】:卡了嗎 畫面沒有卡啊

【鬼故事愛好者】:他在看什麼?

【夜遊神】:他盯著彈幕 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四秒。五秒。六秒。

【暗夜小狼】:誰是小黑裙87?這帳號我沒見過

【奶茶控】:回去翻 是新帳號嗎?

【社會底層觀察家】:帳號是今天剛註冊的。追蹤數零。粉絲零。這是第一則留言。

七秒。八秒。

【暗夜小狼】:「阿徹你頭髮又長了」——叫阿徹??這人認識林徹?

【奶茶控】:語氣很私人欸⋯⋯

【我要睡了但是】:等等 他的表情⋯⋯你們看他的表情

九秒。十秒。十一秒。

十九萬三千人看著林徹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他慣常的賤笑。沒有嘲諷。沒有自嘲。什麼表情都沒有。空白的。像一面被人擦乾淨的鏡子,什麼都不映。

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

不是淚。是一種更深的、更舊的、十九萬人裡沒有幾個人看得懂的東西。

十二秒。

他動了。

他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看向鏡頭。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很短。像風吹過一面水面,漣漪還沒來得及擴散就消失了。

「抱歉。剛才走神了。」

他的聲音正常。穩的。聽不出來任何破綻。

「剛才聊到哪裡了?對,大三實習的事——」

他繼續說話。語速正常。表情正常。

但他的右手——沒有對著鏡頭的那隻手——在身側握成了拳。

指甲掐進掌心裡。

***

【暗夜小狼】:剛才那十幾秒是怎麼回事?

【奶茶控】:他走神了吧⋯⋯累了一天正常的

【社會底層觀察家】:不對。他是看到「小黑裙87」那則留言之後才停的。時間完全吻合。

【歷史系吃土人】:小黑裙87⋯⋯87⋯⋯這個數字有意義嗎?

【暗夜小狼】:隨便一個數字吧?

【社會底層觀察家】:也許。也許不是。

【鬼故事愛好者】:你們有沒有注意到 那則留言之後 小黑裙87就沒有再說話了

【我要睡了但是】:真的 就一則 然後消失了

【匿名用戶8847】:⋯⋯

8847什麼都沒說。只打了六個點。

但這六個點比任何句子都重。

***

直播又繼續了二十分鐘。

林徹聊了更多有的沒的。聊了他小時候在萬華長大的事。聊了他爸帶他去華西街夜市吃蛇肉的事。聊了他第一次做直播,對著鏡頭說了五分鐘「呃」的黑歷史。

觀眾笑了。彈幕很正常。在線穩定在十七萬。

但他沒有再提小黑裙87。

一個字都沒有提。

就好像那行字——「阿徹你頭髮又長了」——從來沒有出現過。

十點四十三分。他結束直播。

「今天就到這裡。謝謝各位。」

他沒有說「明天見」。也沒有說「下次再見」。就是「謝謝各位」。然後按了結束。

螢幕暗了。

套房恢復了安靜。水管在滴。對面冷氣在滴。兩個節奏交錯,像一首沒有人聽的打擊樂。

林徹坐在地板上。

他盯著手機螢幕——直播已經結束了,螢幕回到主畫面。但他沒有在看主畫面。他在看螢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很模糊。手機螢幕的反光不夠清晰,只能看到一個暗暗的輪廓。頭髮的輪廓。

她說得對。頭髮又長了。

他把手機放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做直播三年來從來沒做過的事。

他打開了「小黑裙87」的帳號頁面。

帳號資料:空的。頭像:預設灰色人形。追蹤數:零。粉絲數:零。發布內容:零。

唯一的活動紀錄是那一則直播留言。「阿徹你頭髮又長了。」

時間戳:今晚九點五十二分三十一秒。

帳號註冊時間:今晚九點五十一分。

她在開播之後才註冊。看了五十多分鐘。在第五十二分鐘的時候打了那句話。然後再也沒有說第二句。

林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他可以發私訊。

他的手指停在那裡。

五秒。十秒。

他把手機鎖屏了。

扔在地上。

站起來——左膝痛了一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鐵窗外面是天井,天井上面是一小塊四方形的天空。台北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光害染出的橘灰色。

風吹進來。十一月的風。冷。

陳思羽。

大學新聞系。他的同班同學。交往兩年半。她喜歡穿黑色的衣服,早餐永遠是美式咖啡加一個紅豆麵包,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個很淺的酒窩。

分手是大四下學期。他那時候已經開始做靈異直播了,不做實習,不投履歷,天天半夜跑廢墟。她說他變了。他說他沒變。她說你就是變了。他說你不懂。

她說我不懂?我比你懂。你根本不是在做新聞。你是在逃避。

他當時氣壞了。摔了一個杯子。他從來不摔東西的。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吵架。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她畢業之後去了哪裡他不知道。他沒有追蹤她的社群。她也沒有追蹤他的。兩個人的共同朋友慢慢散了,消息斷了,就這樣。

乾乾淨淨的。

除了那張帳單。

師大夜市的滷味。最後一次一起吃飯。兩個人什麼都沒說。各吃各的。結帳八十七塊。他付的。

八十七塊。

小黑裙87。

她用了那個數字。

她記得。

***

他站在窗邊,站了很久。

風把他的頭髮吹到眼前。黑色的、太長的頭髮。他已經三個月沒剪了。

她說得對。又長了。

命運截斷器在口袋裡,安安靜靜的。

**幸運值:28%。**

但在這一刻,這個數字不重要。

因為有一個比幸運值更老的東西,在他的胸口裡壓著。不是因果。不是業障。不是冥界銀行的帳目。

是一張八十七塊的發票。

他沒有留。

但她留了。

***

十一點零七分。

手機在地上震了一下。

他走過去撿起來。

推特私訊。

不是小黑裙87。是匿名用戶8847。

**8847**:「你認識那個人。」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林徹看著那句話。

他沒有回。

**8847**:「她不安全。」

第二句。

林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三秒。

然後他打了兩個字——

「我知道。」

他按了發送。

然後把手機放在地上。

走到窗邊。

台北的夜空依然是橘灰色的。鐵窗外的天井裡,對面那家的燈剛關了。整棟老公寓安靜下來。

水管在滴。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交替播放。

墨遠山:「年輕人,你以為正義是免費的嗎?」

陳思羽——不,不是她的聲音。是一行字。九個字。灰色的、在彈幕裡一閃就被蓋過去的九個字。

「阿徹你頭髮又長了。」

他睜開眼。

正義不是免費的。

但有些東西比正義更貴。比幸運值更重。比冥界銀行的帳目更深。

比如一個人記得你的名字。

比如一個人在你消失了一整天之後,註冊一個新帳號,看了五十二分鐘,只打了九個字,然後消失。

比如一張八十七塊的發票,摺了很多次,夾在一個透明手機殼裡面。

他不知道這件事。

但他知道那九個字。

那就夠了。

***

**當前幸運值:28%。**

**清算狀態:首次失敗。追債權限凍結中。**

**在線最高紀錄:127萬(E06)。本場最高:23萬。**

**小黑裙87:帳號仍存在。追蹤數零。粉絲數零。留言數一。**

**「阿徹你頭髮又長了。」**

**水管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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