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chevron_right我直播的不是靈異chevron_rightS01E06
我直播的不是靈異S01E066 / 365

強制執行(下)

article6,509schedule14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1日

## 第六章 強制執行(下)

***

茶是東方美人。

林徹不懂茶。他只知道這杯茶聞起來有蜂蜜味,顏色像琥珀,倒在白瓷杯裡很好看。一杯茶大概值他兩天的餐費。

他沒喝。

墨遠山坐在辦公桌後面,距離他大約四公尺。中間隔著一張黑胡桃木茶几和那杯他不打算喝的茶。落地窗外,台北的天際線在灰色的雲層下面沉默地延伸。

「你叫林徹。」墨遠山說。不是問句。「二十七歲。住萬華。信用評分五百七十三。三年前開始做靈異直播,最高粉絲五十萬,後來掉到三萬。最近突然又紅了。」

他知道。全部都知道。

「你調查過我,」林徹說。

「不需要調查。你的資料在網路上到處都是。」墨遠山端起茶杯,「你自己放上去的。直播主不是最喜歡讓全世界認識自己嗎?」

語氣很溫和。像一個長輩在跟晚輩聊天。沒有任何敵意。

這讓林徹更不舒服。

他掏出命運截斷器,瞄了一眼。

**幸運值:37%**

從進入這棟大樓到現在,掉了五趴。光是坐在這裡跟這個老人對話就在扣幸運值。

「墨先生,」林徹把截斷器收起來,「我剛才說了,我不是來喝茶的。」

「你說的我都聽到了。你要追債。」墨遠山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跟桌面接觸的聲音很輕,「我八十一歲了。這輩子什麼人沒見過。追債的也來過不少。銀行的、地下錢莊的、討人情的。」

他停了一下。

「但用直播來追債的,你是第一個。」

【暗夜小狼】:老狐狸在套話 徹哥別上當

【奶茶控】:他的語氣也太平靜了吧

【社會底層觀察家】:注意他的用詞。「追債的也來過不少」——他承認了有人追過他的債

【歷史系吃土人】:不對,他說的是普通意義的追債。他在把這件事往正常方向拉

【匿名用戶8847】:他在拖時間。

林徹從後口袋掏出燙金信封。

「冥界銀行業障清算令,編號MK-032-1994。債務人:墨遠山。逾期三十二年。單位:命。」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墨遠山看了那個信封一眼。

他的表情沒有變。

但林徹注意到一個細節——老人的右手指尖動了一下。很微小的動作。不是恐懼。是確認。

他看得見。

墨遠山看得見那個燙金信封上的冥界銀行標記。

普通人看不見。保安看不見。但墨遠山看得見。

因為他跟冥界銀行打過交道。壽命續約。買命錢。他是冥界銀行的「客戶」——一個逾期三十二年的客戶。

「你確定一百多萬人在看的時候,適合談這個嗎?」墨遠山說。

「這就是我來的方式。」林徹把手機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墨遠山的臉完整地呈現在畫面裡。「墨先生,你的生理壽命在民國八十二年就到期了。四十九歲。之後的每一天都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三十二年。你用了多少條命?」

沉默。

落地窗外,遠處有一架飛機劃過灰色的天空,航線燈一閃一閃的。

墨遠山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老——他的動作其實很流暢,只是很慢。像有意讓每一個動作都被看清楚。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對林徹。背對鏡頭。

「你知道這棟樓叫什麼名字嗎?」

「雲端御璽。」

「不是。我問的不是建商取的名字。」墨遠山的背影映在玻璃上,跟窗外的天際線疊在一起。「這棟樓蓋在一塊很特殊的地上。日據時代,這裡是一座神社。更早以前——清朝的時候——這裡是一個刑場。再往前推,原住民的時代,這裡是祭祀場。」

他轉過身。

「每一個時代,這塊地都在收集人命。神社收集信仰。刑場收集血。祭祀場收集活祭。」

他走回辦公桌,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桌旁,俯視著林徹。

「我只是這塊地最新的使用者。」

【暗夜小狼】:他在甩鍋給風水???

【社會底層觀察家】:不是風水。他在說的是因果地理學。某些地點天然就是因果的漩渦

【歷史系吃土人】:等等 信義區在清朝真的有刑場嗎?讓我查一下

【奶茶控】:他在合理化自己做的事 別被帶走了

【匿名用戶8847】:他說的是事實。但事實不是理由。

林徹沒有被帶走。

「墨先生,你說的那些歷史很有意思。但跟你的帳目沒有關係。」他從口袋裡掏出黑業障卡。「這張卡會告訴我們你的帳上有什麼。」

他舉起黑業障卡。

純黑的卡面朝向墨遠山。

墨遠山看了那張卡一眼。

這次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恐懼。不是驚訝。是——辨認。像看到了一張老朋友的臉。一張他已經很久沒見到、但一直知道遲早會再見到的臉。

「黑業障卡。」他說。「冥界銀行的強制執行工具。」

他認識。

「我以為他們已經停發這東西了。」墨遠山的嘴角微微上揚,「上一次有人拿著這張卡來找我——」

他停了。

「多久以前?」林徹問。

墨遠山沒有回答。他走回椅子前面,坐下來。動作依然很慢。

「你刷吧。」

語氣平淡。像在便利商店結帳。

林徹愣了半秒。

他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直接。沒有抵抗、沒有拖延、沒有叫保安。就「你刷吧」。

但他沒有猶豫。

黑業障卡對準墨遠山——

「嗶。」

便利商店的刷卡聲。在六十八樓的頂層豪宅裡,在一百二十萬人面前,那聲再日常不過的「嗶」響了。

然後——

業障對帳單展開了。

***

跟清算陳大發的時候不一樣。

陳大發的帳單是在空中展開的,像一張全息投影的表格。幾行字,幾個數字,清清楚楚。

墨遠山的帳單——

不是一張。

是一條。

一條從天花板垂到地面的、金色光紋構成的長卷。像古代的聖旨那樣,只是長度完全失控。從天花板的角落開始,一路垂下來,碰到地板之後堆在地上,繼續展開,越過茶几,延伸到沙發旁邊,還在繼續。

林徹退了兩步。

帳單還在展開。

從沙發旁邊延伸到落地窗前面。從落地窗前面繞回辦公桌。繞了一圈。還在繼續。

光紋在空氣中發出微弱的嗡鳴。每一行字都在發光。金色的光照亮了整個空間,連窗外灰色的天空都映出了淡淡的金。

林徹走近帳單,試著看清上面的字。

加密的。

每一行都是加密的。不是他在陳大發的帳單上看到的那種白話中文——不是「民國幾年、挪用資金、多少年業力」那種。墨遠山的帳單上全是符號。古老的、他看不懂的符號。像甲骨文跟楔形文字生了一個小孩。

唯一能辨認的是每一行結尾的數字。

數字很大。

但單位不是「年」。

是「命」。

第一行。結尾的數字:3。

第二行:7。

第三行:1。

第四行:12。

第五行:2。

……

每一行一個數字。每一個數字代表一條或多條人命。帳單還在展開。林徹目測,已經能看到的行數至少超過三百行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機把整個畫面拍進去。

「家人們,你們看到了嗎?」

【暗夜小狼】:……這什麼鬼

【奶茶控】:那些金色的東西是什麼啊那些金色的東西是什麼

【社會底層觀察家】:他在拍的是帳單。對帳單。每一行結尾的數字——那是人命

【夜遊神】:一百二十四萬在線

【鬼故事愛好者】:我算了。光是我能看清楚的那幾行加起來就超過一百條命了。後面還有

【歷史系吃土人】:帳單還在展開……

【匿名用戶8847】:你看到的只是能顯示的部分。還有更多。多得多。

【某電視台新聞記者】:拍到了 這個畫面全台灣都在看

林徹轉頭看向墨遠山。

老人坐在辦公桌後面。帳單的光照在他臉上,金色的光和他銀白的頭髮混在一起。

他的表情——平靜。

跟帳單展開之前一模一樣。

像一個翻看自己銀行對帳單的人。餘額再多,那也只是一個數字。數字不會咬人。

「看完了嗎?」墨遠山問。

林徹握緊黑業障卡。

「這些帳目加起來,總共多少條命?」

「你的卡算不出來的。」墨遠山的語氣沒有波動。「上面那些符號不是你的系統能解密的。冥界銀行分級制度——你的權限不夠。」

他站起來。

「年輕人。你以為帶著一張卡、一百多萬人看著,就能清算我的帳?」

他走到帳單旁邊,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帳單的金色光紋。

光紋沒有任何反應。

不對——有反應。帳單上所有的文字同時暗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你看,」墨遠山說,「這些帳目為什麼三十二年來都沒有被清算?不是因為冥界銀行不知道。是因為它們清算不了。」

林徹的命運截斷器震了一下。他掏出來——

**警告:偵測到大規模因果場變動**

**來源:目標建築結構體**

**性質:防禦型**

**備註:建築因果護盾正在收縮**

收縮。

他感覺到了。

不是空氣壓力。不是溫度。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整棟大樓的因果場在變形。像一隻巨大的手在把整棟樓的因果能量往六十八樓擠壓。從六十七層、六十六層、六十五層——所有樓層的因果濃度在往上湧。

匯聚到頂樓。

匯聚到墨遠山身邊。

林徹的太陽穴開始劇烈跳動。耳朵裡有嗡鳴聲——不是帳單的嗡鳴,是更深沉的、從地底傳來的震動。

地板裂了。

不是比喻。腳下的木質地板真的裂了一條縫。細細的,從他左腳延伸到兩公尺外。裂縫裡透出微弱的紅光。

「這是什麼——」

天花板掉了一片灰泥。碎片落在他肩膀上。

他退了一步。

手機——

手機螢幕上出現了一道裂紋。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螢幕還亮著,但畫面開始出現色塊。直播還在,但畫質在急劇下降。

**幸運值:34%**

一分鐘之內掉了三趴。

「你感覺到了嗎?」墨遠山的聲音從空間的某個方向傳來——林徹分不清是正前方還是四面八方。「這不是我的力量。是這棟大樓的。」

他伸開雙手,像在展示某件藝術品。

「六十八層。每一層都住著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金融家、地產大亨、科技新貴、政治世家。你以為他們住在這裡只是為了風景嗎?」

他的雙眼在金色帳單的光芒中顯得更加深邃。

「他們住在這裡,是因為這棟大樓是一個因果堡壘。每一個住戶的氣運都在供養這座堡壘。他們越成功,堡壘越強。他們的錢、他們的權、他們的運氣——全部匯聚在這裡。成為我的護盾。」

又一塊灰泥從天花板掉落。這次更大——拳頭大小,砸在茶几上,白瓷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灑了一半。

林徹的命運截斷器螢幕已經花得幾乎看不見了。他勉強辨認出一行字——

**幸運值:31%**

七趴。進入這棟樓之後總共掉了七趴。身體開始出現真實的不幸效應——地板裂、天花板掉、手機碎。

這不是因果層面的數字遊戲了。是物理世界的真實崩壞。

幸運值越低,現實世界越針對他。

「墨先生,」林徹的聲音有些發緊——不是恐懼,是生理反應,嗡鳴聲壓迫著他的聽覺神經,「你用整棟大樓的住戶當護盾——他們知道嗎?」

「知道?」墨遠山輕輕笑了一聲。「他們花了三億買一戶,就是為了住進這個護盾裡面。在這棟大樓裡,沒有人會倒楣。投資永遠賺錢。官司永遠勝訴。體檢永遠正常。」

他看著林徹。

「你覺得這是壞事?還是好事?」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林徹的牛仔褲口袋裡,命運截斷器劇烈震動了一下——然後螢幕滅了。

死機了。

「操——」

他拍了兩下。沒反應。螢幕全黑。

截斷器掛了。

手機也不行了。螢幕上的裂紋擴大了,色塊佔了一半畫面。直播畫面變成馬賽克。

【暗夜小狼】:畫面怎麼了??畫質爛掉了

【奶茶控】:出事了出事了

【彈幕大量重複】:林徹??林徹你還好嗎??

【匿名用戶8847】:因果護盾在壓縮信號。他撐不了多久。

【夜遊神】:在線一百二十七萬 但畫面快斷了

林徹知道他撐不了多久。

不是意志力的問題。是物理法則的問題。幸運值掉到三十以下,他待在這裡的每一秒鐘都會有東西壞掉。手機碎、地板裂、天花板塌——如果繼續下去,下一個壞掉的會是他身體的某個部分。

骨頭。器官。血管。

他低頭看了一眼黑業障卡。卡面還是純黑的。沒有發光。沒有發熱。

帳單還在空中展開著。三百多行加密的因果紀錄,每一行結尾都是人命。

但他讀不了。權限不夠。系統解不了密。

這就是墨遠山三十二年來沒被清算的原因。

不是因為冥界銀行找不到他。是因為他把自己嵌進了一個巨大的因果共生體裡面——整棟大樓、所有住戶、墨氏集團數萬名員工、從六十八層樓的高度壓下來的氣運——所有這些東西構成了一面牆,一面比任何法律、任何制度、任何力量都厚的牆。

用錢砌的。用命砌的。用六十八層樓的高度砌的。

「你很聰明。用直播。用觀眾。用見證者效力。」墨遠山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林徹已經分不清方位了。嗡鳴聲太響。「一百多萬人的注視,在因果系統裡確實有力量。但你想過沒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百多萬人的注視,對比六十八層樓裡每一個住戶積累了一輩子的氣運,哪一個比較重?」

林徹的膝蓋忽然軟了一下。

不是被嚇的。是左膝蓋的韌帶——就那麼突然地、毫無預兆地——發出了一聲脆響。像踩到一根枯枝。

痛。

不是劇痛。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你身體裡斷掉了」的鈍痛。

幸運值掉到三十以下的物理效應。

他撐住身體,沒有跪下去。用右腿撐著。

「墨先生,」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剛才問我知不知道你的帳目有多少。」

他伸手拉住沙發扶手,讓自己站穩。

「我不知道。加密的我看不懂。但有一樣東西不用加密。」

他舉起黑業障卡。

帳單上那些數字——每一行結尾的數字——3、7、1、12、2、4、9、15——

「你的帳單上每一行的最後,都有一個數字。單位是命。我算了算——光是我看得見的那些行,加起來超過一百。帳單的長度是從天花板到地面再繞一圈。」

他對著手機說。畫面是馬賽克,但聲音還在。一百多萬人聽得見。

「各位,你們不用看見帳單。你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這個站在我面前的老人——台灣的慈善家,年捐一億的好人——他的因果帳目上,單位不是錢。是命。」

沉默。

墨遠山看著他。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沒有動搖。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很深的、很舊的——疲倦。

「你說完了?」

林徹的左膝又痛了一下。更強烈了。像有人在膝蓋裡面用鉗子擰。

又一片天花板灰泥掉下來。這次砸在他右肩上。他踉蹌了一步。

手機螢幕上,最後一塊完好的區域也碎了。

直播畫面完全變成雪花。

但還有聲音。聲音還在。

「我——」

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壓過來。不是風。不是物理力量。是因果。是整棟大樓六十八層累積的氣運,像一座山倒過來壓在他身上。

他的右手開始發麻。黑業障卡在手指間滑動。卡面上沒有任何反應——它只能清算,不能防禦。

截斷器死機。手機碎裂。膝蓋受傷。壓力持續上升。

他站不住了。

「強制清算——」他試著說出那句話。他記得清算陳大發的時候,就是舉起卡,嗶一聲,然後一切就開始了。

但黑業障卡沒有發出聲音。

帳單還在空中。加密的。沒有解開。

系統拒絕清算。

不是因為他不夠強。是因為帳目本身被鎖死了。三十二年的加密、多層因果護盾、整棟大樓的氣運屏障——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黑業障卡穿不透的牆。

清算失敗。

林徹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他單膝跪地。左手撐在木質地板上。地板裂縫裡的紅光照在他的手指上。

墨遠山走到他面前。

從上面看下來。

八十一歲的老人。瘦削的面容。銀白的髮髻。深灰色的棉麻上衣。在帳單的金色光芒中,他像一座佛像。

佛像不慈悲。

「年輕人,」他說。

聲音很輕。很淡。像風穿過樹葉。

「你以為正義是免費的嗎?」

***

空氣中的壓力忽然消失了。

像有人關掉了一台機器。嗡鳴聲停了。因果場的擠壓停了。帳單的光芒暗了下去——三百多行加密的字跡像退潮一樣收回去,金色的光紋捲成一個光球,縮進了黑業障卡的卡面裡。

帳單消失了。

房間恢復了正常。落地窗外的天際線安靜地橫亙。空調嗡嗡地吹著。

林徹跪在地上,喘著氣。

左膝的痛還在。不是幻覺。韌帶真的受了傷——不嚴重,但走路會痛。

他抬頭。

墨遠山已經回到辦公桌後面,重新坐下了。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表情跟林徹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平靜。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你的手機壞了,」墨遠山說,語氣像在提醒訪客把傘忘在門口了,「直播應該斷了。」

林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全碎。漆黑一片。

直播斷了。

一百二十多萬人看到的最後畫面是雪花。最後聽到的聲音是林徹試圖啟動清算的那個字——「強制——」

然後就斷了。

他撐著地板站起來。左膝痛得要命。但他沒有讓自己的表情變化。

「墨先生,」他的聲音沙啞,「這不是結束。」

墨遠山放下茶杯。

「我知道。」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勝利的得意。沒有嘲諷。沒有輕蔑。

只有那種很深的、很舊的疲倦。

「門口的電梯會送你下去。出大樓之後往左走,三百公尺有一間診所,可以處理你的膝蓋。」

他又喝了一口茶。

「下次來之前——先去查清楚你要追的帳到底有多大。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帶的那把刀,太小了。」

***

電梯。

68F → 1F。

林徹靠在電梯的鏡面牆壁上。無數個他映在鏡子裡——皺巴巴的黑T恤,膝蓋微屈因為站直會痛,手裡握著碎了螢幕的手機和一張沒有發揮作用的純黑卡片。

命運截斷器在另一個口袋裡。螢幕還是黑的。死機了。

他試著開機。

「嗡。」一聲微弱的震動。

螢幕亮了。

**系統重啟中……**

**因果場干擾已解除**

**正在校準幸運值……**

三秒後。

**當前幸運值:28%**

他盯著那個數字。

從早上的42%到現在的28%。一次追債,扣了十四趴。

二十八。不到三成。意思是他做的每一件事,有超過七成的機率會出問題。走路可能扭腳。喝水可能嗆到。搭捷運可能電梯再次卡住。

而且不會停。幸運值不會因為他離開雲端御璽就回來。掉了就是掉了。

電梯門打開。一樓大廳。

大廳還是空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他一瘸一拐的身影。那座銀色的抽象雕塑在角落裡沉默地待著。

他走出旋轉門。

外面的空氣打在臉上。冷。風很大。十一月的台北。

門口圍了一圈人。

不是保安。

是媒體。

三輛SNG車停在路邊。攝影機、收音桿、戴著耳機的記者——至少七八個人圍在雲端御璽門口。

他們看到林徹走出來,攝影機立刻對準他。閃光燈。

「林先生!你進去了嗎?見到墨遠山了嗎?」

「直播中斷的原因是什麼?」

「你的膝蓋怎麼了?需要醫療嗎?」

「墨氏集團已經發布第二份聲明,表示將正式提告——」

林徹沒有停下。

他一瘸一拐地穿過記者群。沒有回答任何問題。

從雲端御璽門口往左走。三百公尺。墨遠山說的那間診所。

他連這個資訊都給得精確。

林徹走了大概五十公尺,停在一棵行道樹下面。不是為了休息。是因為他的口袋震了。

不是命運截斷器。是——

黑業障卡。

他掏出來。

卡面上浮現了一行金色的字。很淡。要湊近了才看得見。

**「首次清算失敗。冥界銀行帳目備註:債務人因果護盾等級超出首席清算人當前權限。建議:提升見證者基數或解除債務人因果屏蔽後重試。」**

冥界銀行的系統回饋。很客觀。不帶任何情緒。

「提升見證者基數」——需要更多觀眾。一百二十萬不夠。

「解除債務人因果屏蔽」——需要先拆掉那個由六十八層樓構成的護盾。

換句話說——

一張卡加一百二十萬觀眾,打不穿一棟用錢和命砌成的大樓。

他需要更大的力量。或者,他需要先把那棟大樓拆了。

林徹靠在行道樹上。樹幹粗糙的表皮磨著他的後背。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遠處的雲端御璽依然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六十八層。銀色尖頂。

高到讓人仰頭看的時候脖子會痠。

他把黑業障卡收進口袋,掏出那台碎了螢幕的手機。試著開機。

奇蹟般地——還能開。螢幕裂成蜘蛛網,但觸控還有反應。他打開推特。

#林徹直播中斷 #墨遠山 #雲端御璽

三個話題同時佔據熱搜前三。

推特伺服器延遲嚴重——可能是同時間太多人在搜索。

他往下滑。

**@暗夜小狼**:「直播斷了 最後聽到的是林徹在喊『強制——』然後就沒了 誰知道他怎麼了 他出來了嗎」

三萬轉發。一萬八千回覆。

**@奶茶控**:「有人在雲端御璽附近嗎?拜託告訴我他沒事。我在哭。」

**@社會底層觀察家**:「整理一下時間線。10:03開播。10:47到達雲端御璽。10:52進入大廳。10:55搭電梯。10:58到達68F。11:03畫面出現異常。11:07完全中斷。從進入68樓到中斷,九分鐘。九分鐘裡發生了什麼?」

**@夜遊神**:「最高在線127萬。中斷前127萬人同時在看。這是紀錄。」

**@匿名用戶8847**:「他活著。他出來了。但這只是開始。」

林徹看著8847的推文。

這個人怎麼知道他出來了。

他環顧四周。行道樹。信義區的人行道。上班族走過去走過來。沒有人特別看他。

8847在哪裡?在雲端御璽裡面?在附近的某棟大樓?在監視器後面?

他收起手機。

左膝又痛了一下。

他開始往前走。一瘸一拐的。往捷運站的方向。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掏出命運截斷器。螢幕上那個數字安靜地亮著。

**28%。**

他看了三秒。

然後把截斷器收起來。

「你以為正義是免費的嗎?」

墨遠山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

不是。正義不是免費的。

但免費不免費——不是墨遠山說了算。

林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風很大。雲壓得很低。遠處的101大樓在灰色的天幕中若隱若現。

他會回來的。

不是明天。不是後天。但他會回來。

帶著更大的刀。

***

**當前幸運值:28%。**

**清算狀態:首次失敗。**

**在線最高紀錄:127萬。**

**墨遠山,雲端御璽,六十八樓。**

**門還是開著的。**

arrow_back上一章

強制執行(上)

下一章arrow_forward

八十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