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衣櫃裡的行長
凌晨兩點十四分。
林徹醒了。
不是被噪音吵醒的。水管的滴答聲他已經習慣了,對面冷氣的滴水聲也習慣了。甚至地板的冷硬都習慣了——他現在睡地板,鋪一條薄被,上面蓋一條,萬華套房版的三明治。
讓他醒的是味道。
古龍水。
那種很乾淨的、帶一點木質調的氣味。不是那種夜市九十九塊三瓶的古龍水。是那種你走進微風廣場某個專櫃,看一眼價格就轉身離開的那種。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
味道從衣櫃的方向飄過來。
他的衣櫃——兩片薄木板門,右邊那片門把是用膠帶纏的——緩緩打開了。
不是風吹的。窗戶關著。
衣櫃裡面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種銀灰色的、像水銀表面反射的微光。
然後一雙手從衣櫃裡伸出來。
修長的手指,剪得很整齊的指甲,左手腕上一只銀色懷錶。
薩麥爾從他的衣櫃裡走了出來。
一百九十公分的男人,灰色三件式西裝,右眼圓形單片金屬眼鏡。他的身體從衣櫃裡一截一截地出現——先是手,然後肩膀,然後頭,然後上半身——像是有人在播放一段定格動畫。
衣櫃只有六十公分寬。薩麥爾的肩寬目測至少五十。
他出來的時候,衣櫃裡掛著的那三件黑T恤被擠到了一邊。其中一件掉在地上。
薩麥爾低頭看了看那件T恤。
「你的衣櫃令人擔憂。」
林徹從地板上坐起來。
「你他媽從我衣櫃裡出來。」
「冥界銀行的空間節點分布在各種容器中。衣櫃是最常見的類型。門、抽屜、大型行李箱,本質上都是通道。」薩麥爾把西裝下擺理了一下,「你的衣櫃品質不佳,通道穩定性只有六成七。我進來的時候差點被卡在門板和你的第二件T恤之間。」
「所以你凌晨兩點從我衣櫃裡鑽出來,是要投訴我的衣櫃品質?」
薩麥爾沒有回答。他環顧了一下套房。
沒有床。地板上一攤被褥。牆角的水管用毛巾塞著,底下放了一個超商的塑膠袋接水。天花板的水漬擴大了,現在看起來不像台灣了,比較像一隻變形蟲。
他的目光停在命運截斷器上。截斷器擱在窗台上,螢幕暗著。
「二十八趴。」薩麥爾說。
「你來之前先看了我的數據?」
「我是冥界銀行行長。你的數據即時同步在我的儀表板上。」薩麥爾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懷錶,看了一眼,「你的幸運值已經連續七十二小時停在28%。沒有上升,也沒有繼續下降。」
「這代表什麼?」
「代表你的因果狀態進入了一種⋯⋯」薩麥爾想了一下,「平衡。低位平衡。像一個帳戶裡只剩二十八塊,不會再少——因為已經沒什麼可以扣的了——但也不會多,因為你沒有新的因果收入。」
林徹站起來。左膝還是痛,但比前天好一些。消炎藥有用。
「你來做什麼?」
薩麥爾把懷錶收起來,看著他。
純灰色的眼睛。水泥的顏色。或者骨灰的顏色。在凌晨兩點萬華套房的黑暗中,那雙眼睛像兩面沒有反射的鏡子。
「補充說明。」
「什麼的補充說明?」
「墨遠山的。」
薩麥爾在窗台上坐了下來。
窗台很窄。但他坐的姿勢很精確——重心在左側,右腿微屈,像在模型目錄裡擺姿勢。一個一百九十公分的冥界銀行行長,坐在萬華套房的鐵窗窗台上。背後是天井。對面那家的冷氣還在滴水。
「你上次在雲端御璽看到了帳單。」
「三百多行。加密的。看不懂。」
「看不懂是正常的。那份帳單的加密等級是A-7。冥界銀行的加密總共分九級,A-1最低,A-9最高。A-9是什麼概念呢——上一個A-9的帳單是公元前兩千三百年的一個法老王的,到現在還沒解完密。」
「墨遠山的帳單是A-7。」
「A-7。意思是只有行長級別以上的存在才能讀取。你的黑業障卡權限是A-3。差四級。每差一級,解密難度翻十倍。你差四級,等於差一萬倍。」
林徹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能讀。」
「我能讀。」
「那你告訴我上面寫了什麼。」
薩麥爾調整了一下單片眼鏡。鏡片反射了一下天井裡那盞永遠不關的樓梯間日光燈。
「我不能告訴你全部。銀行條例第三百一十二條,行長不得向清算人透露超出其權限等級的帳目明細。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結構性的事實。」
「說。」
「墨遠山在生死簿上,沒有名字。」
林徹眨了一下眼。
「什麼意思?」
「生死簿。你知道這個概念。每一個人出生的時候,冥界系統會在生死簿上登記姓名、生辰、死期。死期到了,系統自動執行。但如果你的名字不在簿上——」
「系統就不會執行。」
「對。你永遠不會被收。不是不死。是死亡系統找不到你。就像你從戶籍裡消失了——警察不會來抓你,不是因為你沒犯法,是因為系統裡沒有你這個人。」
林徹慢慢坐了下來。地板很冷。
「怎麼做到的?」
「替身。」
薩麥爾的語氣跟在說今天天氣一樣平。
「六個替身。六個活人。墨遠山找到了六個人,讓他們在生死簿上代替自己的位置。每一個替身承接墨遠山的一部分死期。當死期到來的時候,死的是替身,不是他。」
「六條命。」
「六條命。分散在三十二年裡。第一個是民國八十二年,墨遠山生理壽命到期的那一年。最後一個是——」他看了一下懷錶,「尚未執行。」
「最後一個還活著?」
「截至目前,是的。」
「那其他五個?」
「死了。死因各異。車禍、疾病、意外、自殺、失蹤後被宣告死亡。沒有一個死因會被聯想到墨遠山。因為在因果系統裡,他們的死亡紀錄上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墨遠山的死期。他們替墨遠山死了五次。」
水管滴了一滴水。塑膠袋裡的水面泛了一圈漣漪。
「所以我上次清算失敗,不只是因為因果護盾。」
「護盾是表面。真正的問題是——你要清算的那個人,在冥界系統裡不存在。帳單是真的,帳目是真的,但帳戶持有人的欄位是空的。系統讀不到名字,就無法執行清算。」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打穿護盾。」
「你要做的是把他的名字找回來。」
薩麥爾站了起來。窗台上留了一個淺淺的壓痕。
「六個替身。找到他們——活的或死的——還原他們的因果紀錄,把『墨遠山的死期』從他們的生死簿條目裡剝離出來,歸還給墨遠山本人。六個替身全部歸還,墨遠山的名字就會重新出現在生死簿上。」
「然後我才能清算他。」
「然後你才能清算他。」
林徹看著他。
「你來告訴我這些,是因為你希望我繼續追?」
薩麥爾歪了一下頭。那個角度讓單片眼鏡反光消失了,露出底下那隻純灰色的眼睛。
「我是冥界銀行行長。我的工作是確保帳目平衡。墨遠山欠了三十二年的帳。帳目不平衡,我的年終考績就不好看。」
「冥界銀行有年終考績?」
「有。而且比你們人類的嚴格。我們的KPI是以萬年為單位計算的。」
他走向衣櫃。
「還有一件事。」
林徹等著。
「你上次的追債條件裡有一個選項——見證者基數達到首次峰值的兩倍,也就是兩百五十四萬。這個數字不只是為了打穿護盾。」
「還有什麼用?」
「兩百五十四萬人的注視,在因果系統裡構成一個臨時性的見證法庭。法庭有權力要求生死簿公開特定條目。如果你能讓兩百五十四萬人看著你追債——追得夠深、夠準——系統會自動解鎖一部分替身的因果紀錄。」
他把一隻腳踏進衣櫃裡。
「兩條路。一條是一個一個找替身,手動剝離。慢,但穩。另一條是衝觀眾數量,讓系統自動揭露。快,但代價大——見證者越多,你的幸運值波動越劇烈。」
「兩條路可以同時走嗎?」
薩麥爾在衣櫃門口停了一下。
「可以。但我不建議。你現在28%。如果同時推進兩條路,幸運值可能掉到個位數。」
「個位數會怎樣?」
「你知道那種人嗎?走在路上被花盆砸中、吃飯被魚刺卡住窒息、搭電梯鋼索斷裂。新聞上偶爾會看到的那種——『男子出門買早餐遭水泥車輾過』。」
他看著林徹。
「那就是個位數。」
薩麥爾走進衣櫃,把門帶上了。
門關上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吱嘎一聲。右邊那扇門的膠帶門把晃了兩下。
然後衣櫃安靜了。
林徹打開衣櫃門。
裡面只有三件黑T恤,兩條牛仔褲,和一股正在消散的古龍水味道。
他關上門。
靠在牆上。
六個替身。
六條命,分散在三十二年裡,替墨遠山死了五次。第六個還活著。
他掏出手機。打開筆記本。在黑暗中,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他寫了六個字。
**找到替身。還名。**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轉。
不是墨遠山的替身。是另一件事。
小黑裙87。
8847說她不安全。
如果陳思羽在墨氏集團裡面——她是什麼身份?為什麼8847會知道她?她不安全是指什麼?
她看了他五十二分鐘的直播。只留了九個字。然後消失。
他不知道她在墨氏工作。他不知道那封紅蠟封信是她寫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8847說她不安全。
而8847到目前為止,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早上九點。
幸運值沒變。28%。
他吃了一碗泡麵。泡麵是正常的,沒有塑膠片,沒有蟑螂,水也沒有燙到他。28%的日子不是每一秒都在出事——只是出事的機率比常人高兩倍多。有時候連續幾個小時什麼都不會發生。然後突然來一下。
他出門了。
目的地不是雲端御璽。不是信義區。不是任何跟墨遠山有關的地方。
是圖書館。
萬華區圖書館,廣州街上。一棟不起眼的公共建築,外牆灰灰的,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樹。
他進去了。
找了一台公用電腦,坐下。
打開Google。
搜尋欄裡他打了六個字:**墨遠山 替身**。
沒有結果。不對,有結果——但全是「墨遠山:台灣慈善之光」「墨遠山捐贈兒童醫院」「墨氏集團ESG報告」。跟他想找的東西沒有半點關係。
他換了關鍵字:**墨氏集團 死亡 員工**。
結果多了一些。
第一頁全是正面報導。第二頁——404。404。404。他點了六個連結,五個是404。
墨氏的網路清洗還在運作。
唯一一個沒被刪掉的連結是一篇PTT的文章,發在八卦板,標題是:「有沒有墨氏集團離職率特別高的八卦」。
文章內容很短。發文者的ID是throwaway開頭的拋棄式帳號。
**「大家好,小弟在墨氏待過三年(不說哪個部門)。只講一件事:你們去查查看,墨氏集團成立三十年來,有多少員工在職期間死亡。不是工安意外那種。是那種很巧的、每隔幾年就會有一個的、死因都不一樣但都死在合約期間的。我說完了。」**
底下的推文——
推:「挖坑不填?」
推:「又一個釣魚文」
推:「我查了 公開資料找不到」
噓:「空口無憑 五樓來」
推:「等等,我記得以前有一篇也是講這個⋯⋯被刪了」
發文時間是去年的。推文也不多。很快就沉了。
林徹把這篇文章截圖了。
然後他搜尋了另一組關鍵字:**墨氏集團 訃告**。
這次出來的東西有用了。
墨氏集團的官方網站上有一個「紀念」頁面。很不起眼,藏在「關於我們」的子目錄下面。頁面上列了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有一段很短的介紹。
「本集團沉痛悼念以下同仁——」
他一個一個看。
大部分是退休後自然死亡的高管。但有幾個不一樣——
**許世明,1958-1993。財務部。因車禍不幸離世。**
1993年。民國八十二年。
墨遠山生理壽命到期的那一年。
**張秀英,1961-2001。行政部。因病辭世。**
2001年。第二個。
**王志豪,1970-2008。工程部。因意外不幸離世。**
2008年。第三個。
他繼續往下看。日期不規則。間隔五到八年不等。每一個人的死因都不一樣——車禍、疾病、意外、自殺。
但都是在職期間。
他把這些名字和日期抄在手機的筆記本裡。
總共六個名字。
六個。
跟薩麥爾說的數字一樣。
最後一個——
**陳麗芳,1985-。人力資源部。**
沒有卒年。
她還活著。
下午一點。
他坐在圖書館門口的長椅上,吃著一個三十五塊的三角飯糰。
手機上攤開著筆記。六個名字。六個日期。五死一活。
他在想一個問題。
不是怎麼找替身的問題。是另一個問題。
他為什麼要繼續做這件事?
薩麥爾說了——追債的代價是幸運值。找替身有代價,衝觀眾有代價。28%已經是災難級了。如果掉到個位數,他可能過馬路就被車撞。
他不是英雄。他是一個萬華的直播主。月收四萬二——不對,現在沒收入了,追債權限凍結中,帳戶餘額兩千八百九十塊。
他為什麼要用自己的命去追一個八十一歲老人的帳?
因為正義?
他想到他爸。十六歲那年,法院門口。他爸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外套,站了三個小時,一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對面是三個律師,西裝筆挺,每一個字都在替有錢人把黑的說成白的。
他爸到現在還住在萬華。工廠沒了。存款沒了。健保卡上的診所紀錄越來越長——高血壓、糖尿病、膝蓋退化。
他爸從來沒跟他提過那件事。一次都沒有。
但他記得。法院門口的風,三月的風,把他爸的頭髮吹得很亂。他爸不擅長在很多人面前講話。他站在那裡,嘴巴動了幾下,但聲音太小,法官說「請大聲一點」。他又試了一次,還是太小。
第三次的時候,對方律師打斷了他:「法官,原告的陳述與本案無關——」
他爸閉上嘴。
從那以後就沒有打開過。
林徹把飯糰吃完了。
他站起來。
不是為了正義。
是因為有些帳,有人得去追。
不是因為追得到。是因為不追的話,那些被碾過去的人,連一個記得他們的人都沒有。
他掏出命運截斷器。
**當前幸運值:28%**
**清算狀態:追債權限凍結中**
**備註:新路徑已解鎖——替身追蹤模式(手動剝離)。需實地確認替身因果殘留。**
新路徑。
截斷器螢幕上多了一個圖示。一個灰色的人形,胸口有一條紅線連著另一個灰色人形。紅線上寫著「因果綁定」。
他點了進去。
**替身追蹤系統(測試版)**
**注意:此功能尚未通過冥界銀行品質保證部門的最終審核。使用過程中可能出現錯誤讀數、空間定位偏移、或偶發性維度滑移。冥界銀行不對使用此功能造成的一切損失負責。**
底下有一行小字:
**「想想你們人類的Google Maps也是測試了十八年才正式版。我們才開發了三千年,給點時間。——技術部敬上」**
冥界銀行的技術部也有幽默感。
他關掉說明,進入主介面。
**已知替身列表:**
**1. 許世明(1958-1993)— 因果狀態:已完結 — 殘留位置:待定位**
**2. 張秀英(1961-2001)— 因果狀態:已完結 — 殘留位置:待定位**
**3. 王志豪(1970-2008)— 因果狀態:已完結 — 殘留位置:待定位**
**4. [加密] ([加密]-2012)— 因果狀態:已完結 — 殘留位置:待定位**
**5. [加密] ([加密]-2019)— 因果狀態:已完結 — 殘留位置:待定位**
**6. 陳麗芳(1985- )— 因果狀態:活躍中 — 當前位置:[權限不足]**
六個替身。前三個名字跟他在墨氏官網上查到的一樣。第四個和第五個加密了。第六個——陳麗芳——還活著,但位置被鎖了。
他收起截斷器。
二十八趴。六個替身。口袋裡兩千八百九十塊。
開始幹活。
晚上八點。
他沒有開播。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他現在開播,要說什麼?
「家人們晚安,我今天去圖書館查資料了」?
太弱了。直播間不是自習室。二十萬人不會坐在那裡看他翻Google。
他需要東西。需要素材。需要能在鏡頭前面展開的東西——不是乾巴巴的名字和日期,是故事。是畫面。是那種讓人看了會倒吸一口氣的東西。
他坐在地板上,看著截斷器上那六個名字。
許世明。1993年死於車禍。墨氏財務部。
如果這個人是墨遠山的第一個替身——第一個替他死的人——那他一定有故事。一個在墨氏集團財務部工作的三十五歲男人,怎麼會「替」董事長去死?
他是自願的嗎?被脅迫的?被收買的?他知不知道自己要死?
這些問題他在圖書館裡找不到答案。
但也許,在另一個地方可以。
他掏出手機。
打開推特。
打了一條訊息。發到匿名用戶8847的私訊裡。
**林徹**:「許世明。1993年。墨氏財務部。你知道嗎?」
他按了發送。
然後等。
一分鐘。兩分鐘。
手機震了。
**8847**:「你查到替身了。」
不是問句。又是陳述句。
**林徹**:「六個替身。薩麥爾告訴我的。你知道這件事?」
三十秒沉默。
**8847**:「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
**林徹**:「那你告訴我,許世明是怎麼死的。」
一分鐘沉默。長到林徹以為8847不會回了。
然後——
**8847**:「不是車禍。」
**8847**:「去他出事的地方。截斷器會告訴你剩下的。」
**8847**:「小心一點。」
**林徹**:「出事的地方在哪裡?」
**8847**:「新店。碧潭。民國八十二年。應該不難查。」
林徹盯著螢幕。
碧潭。1993年。
他打開Google,搜了一下。
三十秒就找到了。一篇三十三年前的新聞掃描檔,來源是《聯合晚報》的微縮膠片數位化。標題很短。
**「新店碧潭橋車輛失控墜河 一死 駕駛許姓男子不治」**
許世明。碧潭橋。車子從橋上掉進河裡。
1993年十月十二日。
距離墨遠山生理壽命到期的日子——冥界銀行紀錄顯示是1993年十月十五日——三天。
替身在主人死期前三天死了。提前承接。
林徹把手機放下。
他要去碧潭。
明天。
帶著截斷器和直播設備。
他躺在地板上,看著天花板的變形蟲水漬。
水管在滴。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不是8847。不是薩麥爾。
是推特的通知。
**@小黑裙87 開始追蹤你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黑裙87。追蹤數零,粉絲數零,留言數一——不對,現在追蹤數還是零,但她開始追蹤他了。
她在看。
她還在看。
他盯著那條通知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不該做的事。
他點了追蹤回去。
一秒鐘之後他就後悔了。
但已經按出去了。
他把手機扔在旁邊,翻過身,面對牆壁。
水管在滴。
他閉上眼睛。
但很久都沒有睡著。
**當前幸運值:28%。**
**清算狀態:追債權限凍結中。替身追蹤模式已解鎖。**
**已知替身:6人。已死亡:5人。存活:1人。**
**許世明。碧潭。1993年。**
**明天開始。**
**小黑裙87:追蹤中。**
**水管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