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 本人簽收
墨氏樓的門鈴只響了一聲。
很輕。
輕得像便利商店微波爐完成前那個小小提示音。
可是早餐店裡所有聲音都被它按停了。
煎台上的油還在冒泡，老闆娘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馬路上機車騎過去，輪胎壓水的聲音變得很遠。林書豪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謝雨晴放在桌上的冰豆漿杯壁滴下一滴水。
那滴水落在桌面。
啪。
外送平台的新訂單仍在手機上。
取餐地點：萬華墨氏樓。
送達地點：七號出口。
騎士姓名：謝雨晴。
備註：本人簽收。
謝雨晴沒有碰手機。
她看著對街那棟白天裡過分普通的樓，臉色已經恢復平穩。可林書豪離她很近，近到看得見她指尖壓在杯子邊緣的力道。
她在用力。
不是怕到僵住。
是把自己留在原地。
林書豪低聲說：「不要接。」
「我沒有要接。」
「它可能不是問妳。」
謝雨晴看他一眼。
「我知道。」
這三個字讓林書豪更不安。
知道，有時候比不知道糟。
不知道的人會亂衝，會犯錯，會大叫，會做一些看起來很蠢但至少還是活人的反應。知道的人會先衡量代價，會把恐懼放到旁邊，會在大家還沒想清楚時，已經準備把最危險的選項留給自己。
林書豪討厭這種人。
因為他開始懂得這種人為什麼存在。
陳美琪把影印出來的三張紙攤在桌上。
第一張普通地圖。
第二張替代配送。
第三張帳號審核轉交人工。
她拿筆在第二張的藍色導引線旁邊畫圈。
「路線是圈。取餐和送達其實都在同一個系統內。它不是要她送餐，是要她完成一個循環。」
王柏鈞說：「講白話。」
「她如果照路線走，就會把自己簽成外送員。」
「再白一點。」
陳美琪看他。
「她會變成它可以派單的人。」
王柏鈞臉色發青。
「這很白了。」
林書豪看向謝雨晴。
「妳以前被派過？」
謝雨晴沒有回答。
這就是回答。
早餐店老闆娘忽然動了。
她像剛從一段很短的恍神裡醒來，把鍋鏟敲在鐵板上。
「蛋餅好了。」
聲音回來。
機車、雨、電視新聞、隔壁攤收塑膠椅的聲音，全都重新擠進這個早上。可墨氏樓鐵門內那條縫沒有關。
縫裡的外送袋仍然伸在那裡。
像一隻手。
林書豪拿起手機。
「我接。」
謝雨晴立刻按住他的手。
「你不能。」
「我已經是騎士。」
「你被審核中。」
「那我現在很有空。」
她的手沒有鬆。
「你拒絕過一次，它正在換方法。你現在碰它，就是把方法換回你身上。」
林書豪看著她。
「妳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勸別人？」
謝雨晴的眼神微微一暗。
王柏鈞小聲說：「這題我覺得先不要追。」
林書豪沒有收回視線。
謝雨晴也沒有逃。
過了幾秒，她說：「有。」
「那個人呢？」
「還在。」
「在哪裡？」
她看向七號出口方向。
林書豪的胃沉下去。
七號出口臨時錨點。
那個白點。
那不是他一個人做出來的。
是很多個沒有完全離開的人一起撐住的地方。
謝雨晴說：「所以今天不能再多一個。」
她把手收回去，拿起自己的手機。
訂單畫面亮著。
倒數開始了。
請於三分鐘內取餐。
三分鐘。
林書豪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真的很會用時間逼人。房東用繳租期限，平台用接單倒數，醫院用叫號，捷運用末班車，鬼也學得很快。
他把豆漿杯拿起來，放到謝雨晴手機旁邊。
「我們不接單。」他說。
陳美琪抬頭。
「那它會判定逾時。」
「讓它判。」
「平台會懲罰。」
林書豪笑了一下。
「我現在帳號已經被審核了。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王柏鈞說：「通常講這句會更差。」
「閉嘴。」
「好。」
謝雨晴看著倒數。
二分四十一秒。
她沒有按接受。
墨氏樓鐵門縫裡那個外送袋往外伸了一點。
袋子底部滴水。
滴到人行道上，水沒有散開，而是形成一條細細的藍線，往早餐店這邊爬。
林書豪立刻把椅子往後踢開。
「退。」
四個人往騎樓內側退。
藍線爬過馬路。
車從上面開過去，完全沒有壓斷它。它像不是畫在地上，而是畫在這條街的另一層皮上。線頭停在早餐店門口，繞過老闆娘的拖鞋，直直往謝雨晴手機爬。
陳美琪把第一張普通地圖拿起來，壓在線上。
藍線停住。
紙面立刻濕了一圈。
地圖上的「倉庫」兩字慢慢化開，變成「取餐處」。
陳美琪咬牙。
「紙可以擋一下。」
王柏鈞立刻把蛋餅紙袋拆開。
「這個可以嗎？」
「那是油紙。」
「油紙也是紙。」
他把油紙攤開壓上去。
藍線在油紙下扭了一下，似乎很嫌棄。
林書豪差點笑出來。
這個笑來得很不合時宜，但他需要它。
謝雨晴手機倒數剩兩分鐘。
她忽然把手機放到桌上。
「如果我不接，它會找下一個比較容易被相信的人。」
林書豪說：「誰？」
她看著他。
「老闆娘。」
煎台後方，老闆娘正在把鍋鏟放下。
她的手機響了。
不是外送平台的提示音。
是很普通的來電鈴聲。
老闆娘拿起來看。
「奇怪，陌生電話。」
謝雨晴立刻說：「不要接！」
老闆娘愣住。
藍線往煎台方向轉。
林書豪衝過去，一把按住桌上的影印紙，把第二張替代配送圖整張撕開。
紙裂成兩半。
藍線也跟著斷了一瞬。
可下一秒，它從兩張紙的裂口各自長出新的線頭。
一條往謝雨晴。
一條往老闆娘。
陳美琪臉色白了。
「不能撕，它會分支。」
「早講。」
「我也是剛知道！」
王柏鈞把油紙全丟上去，像在滅火。
「那現在怎麼辦？」
謝雨晴看著分成兩條的藍線。
「本人簽收。」她說。
林書豪轉頭。
「什麼？」
「它不是要我接單，是要本人簽收。」
「本人是誰？」
謝雨晴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它現在寫我的名字，所以本人是我。」
「那不能讓妳簽。」
「所以要改本人。」
她拿起陳美琪的筆，在第三張影印紙空白處寫下三個字。
未本人。
林書豪看不懂。
王柏鈞也看不懂。
陳美琪卻吸了一口氣。
「妳要做反向聲明？」
謝雨晴點頭。
「平台可以把我改成騎士，我也可以聲明我不是這張單上的本人。」
林書豪說：「這樣有用？」
「以前有一次有用。」
「有幾次沒用？」
她沒有回答。
林書豪罵了一聲。
謝雨晴把那張寫著「未本人」的紙壓到手機上。
倒數停在一分十七秒。
墨氏樓鐵門內的外送袋抖了一下。
藍線也停住。
整條街像被按暫停。
然後，謝雨晴的手機跳出新的提示。
身分不符。
請現場確認本人。
墨氏樓鐵門開得更大。
一個戴安全帽的人從裡面走出來。
安全帽上的面罩放下，看不見臉。那人身上穿著外送員外套，手裡提著袋子，走路姿勢很穩，穩得像早就知道要去哪裡。
袋子上的小票改了。
姓名：林書豪。
備註：曾拒收，需補簽。
林書豪看著那張小票。
體溫計從桌上掉下來。
三十五點二。
白點倒數忽然跳到五小時整。
安全帽外送員停在馬路中央，慢慢抬起手，指向七號出口。
它沒有說話。
但林書豪手機裡跳出一行字。
請本人回站。
林書豪沒有動。
他很想動。
不是想走過去，是想把手機砸爛，想衝到馬路中央把那個安全帽人的面罩掀開，想用任何一種很明顯的方式證明自己還是自己。
可是他站住了。
因為謝雨晴剛才說過，它會換方法。
他現在每一個衝動，都可能是方法的一部分。
陳美琪把筆記本翻到新頁。
她手在抖，但還是寫。
「補簽，代表它承認前一次拒收有效。」
王柏鈞看她。
「這時候妳還在分析？」
「不然我要哭嗎？」
「可以，我不會笑妳。」
「我會笑我自己。」
林書豪聽見他們的聲音，胸口穩了一點。
安全帽外送員仍然站在馬路中央。
車從它身邊繞過去。
沒有人按喇叭。
也沒有人罵。
那些開車的人像完全看不見它，只會自然地避開那個位置。這比看見更恐怖。因為它已經成為街道的一部分，一個所有人都會配合卻沒有人承認的障礙。
謝雨晴拿起那張寫著「未本人」的紙。
紙邊濕掉，三個字暈開一點，但沒有消失。
她說：「它改成你了。」
「我看到了。」
「你不能回七號出口。」
「我知道。」
手機又震。
守夜 App 自己打開。
白點倒數：四小時五十九分。
下方多出一個按鈕。
回站維持。
林書豪看著那四個字。
這個按鈕很漂亮。
藍白色，位置剛好，像所有正常 App 都會設計出來的主要操作。它甚至沒有恐怖感。真正可怕的是，它長得太順眼，順眼到手指很想按下去。
林書豪把手機放到桌上。
王柏鈞立刻用蛋餅油紙蓋住螢幕。
「我只能幫到這裡。」
林書豪說：「你今天油紙立功很多。」
「我早就說人生需要冒險。」
老闆娘從煎台後方小聲問：「你們是不是惹到什麼？」
四個人同時看她。
老闆娘拿著鍋鏟，臉上有點白。
「我剛剛手機自己接起來。」她說。「裡面有人問我，謝小姐在不在。」
謝雨晴走過去。
「妳怎麼回？」
「我說沒有。」
林書豪一愣。
老闆娘皺眉。
「我又不是笨蛋。妳們剛剛叫我不要接，我一接到問謝小姐，就知道不能說在啊。」
王柏鈞很真誠地說：「阿姨，妳很強。」
「叫姊。」
「姊，妳很強。」
老闆娘臉色還是白，但嘴角硬是翹了一下。
這一秒，林書豪忽然明白他們不是只有四個人。
不是因為老闆娘懂鬼。
是因為日常裡的人也會拒絕。
拒絕不是只有觀視者、護士、外送員、做筆記的人能做。早餐店老闆娘也可以在電話裡說沒有，哪怕她不知道自己擋下了什麼。
安全帽外送員往前走一步。
藍線重新爬動。
這次不是爬向手機。
是爬向早餐店門口那塊地墊。
地墊上有很多鞋印。
林書豪的、謝雨晴的、陳美琪的、王柏鈞的，還有老闆娘早上進出時踩出來的拖鞋印。
藍線在鞋印間游移，像在找哪一個比較適合當本人。
陳美琪臉色變了。
「它不找名字了。」
謝雨晴說：「找路徑。」
林書豪低頭看自己的鞋。
鞋底還濕。
從七號出口一路帶來的濕。
他忽然蹲下，把地墊整張捲起來。
王柏鈞大喊：「你幹嘛？」
「不要讓它挑鞋印。」
他抱著地墊往後退。
藍線撲空，停在門口。
林書豪把地墊丟進早餐店後方水桶。
水桶裡滿是洗碗水和泡沫。
鞋印化開。
安全帽外送員的頭慢慢轉向他。
面罩後面仍然沒有臉。
可林書豪感覺到它在看。
手機油紙下方跳出新通知，光透過油紙亮得很淡。
本人痕跡遺失。
請重新採樣。
謝雨晴低聲說：「跑。」
林書豪看她。
「去哪？」
她指向早餐店後門。
「不要回站，先離開街面。」
老闆娘已經把後門打開。
「從那邊出去是市場後巷。」她說。「不要踩到我的菜籃。」
林書豪忽然很想說謝謝。
但安全帽外送員已經穿過馬路。
它手上的外送袋滴著水。
水落在地上，變成新的藍線。
林書豪抓起手機，沒有看按鈕。
四個人往後門衝。
穿過廚房時，他聞到蔥蛋、油煙、洗碗精和豆漿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很普通，也很活。
他忽然很怕以後聞不到。
後巷的雨水比前面更髒。
他們衝出去，老闆娘在後面把門關上。
門關上的瞬間，外面傳來很輕的一聲。
叮咚。
像門鈴。
林書豪回頭。
後門上貼著一張新小票。
姓名：早餐店。
備註：協助拒收，列入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