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四章 白天的墨氏樓
林書豪第一次在白天看見萬華墨氏樓。
他本來以為白天會比較好。
白天有市場，有機車，有早餐店收攤前最後一鍋蘿蔔糕，有阿姨把菜籃放在人行道邊，邊滑手機邊罵人。陽光從雲縫落下來，把水泥牆照得有點髒、有點亮，所有東西都像台北本來的樣子。
然後他看見那棟樓。
墨氏樓不高。
至少第一眼不高。
它卡在兩排老公寓中間，外牆灰白，窗框一律深色，樓下鐵門半拉，門邊貼著褪色的招租紙。招租紙上沒有電話，只有一個空白方框。牆角有一台壞掉的販賣機，透明塑膠板後面空空的，像很久以前有人把裡面的飲料全買走，卻忘了把機器搬走。
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不該被叫作第零號觀測點。
王柏鈞站在路口，假裝在看刮鬍刀廣告。
「我先講。」他低聲說。「我不喜歡這裡。」
「沒有人喜歡。」陳美琪把手機拿在胸前，鏡頭沒有對準任何地方。「我只是比較禮貌。」
謝雨晴沒有說話。
她站在早餐店騎樓下，手裡拿著一杯冰豆漿，吸管還沒插。她看著墨氏樓，眼神很平，平到像她只是路過。
林書豪看了她一眼。
「妳以前來過？」
謝雨晴慢慢把吸管插下去。
塑膠膜破開的聲音很小。
「沒有進去過。」
這句話不是回答他問的問題。
林書豪聽懂了。
她來過。
至少到過門口。
「那今天規則是什麼？」王柏鈞問。
陳美琪說：「不要進去。」
「這個我很會。」
「不要被它記住。」謝雨晴說。
王柏鈞轉頭看她。
「妳這樣講，我就沒那麼會了。」
林書豪沒有笑。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碰到那張皺掉的外送平台通知。
帳號審核中。
請等待系統通知。
這八個字比鬼還煩。
鬼至少會現身。
平台只會讓他等。
他昨天拒絕那條假配送路線後，帳號就被卡住。沒有收入，沒有客服，沒有一個能講人話的窗口。手機裡的訂單頁面乾乾淨淨，乾淨得像他這個人從來沒有在雨夜騎車、摔倒、送餐、被不存在的客人簽收。
他看向墨氏樓。
「我靠近一點。」
謝雨晴說：「不要過馬路。」
林書豪停住。
「連過馬路都不行？」
「今天不行。」
「為什麼？」
謝雨晴看著那棟樓。
「因為它今天在白天。」
這句話聽起來很荒謬。
但林書豪背後一冷。
夜晚的鬼屋至少符合想像。
白天還能站在那裡的東西，代表它不怕被看見。
陳美琪打開她整理好的筆記。
「我們分三層看。第一層，街道。第二層，平台路線。第三層，身體反應。」
王柏鈞說：「妳現在講話越來越像開會。」
「因為我們沒有錢請顧問。」
「我可以便宜一點。」
「你只會說不喜歡。」
「我這個判斷通常很準。」
林書豪聽他們拌嘴，心裡反而穩了一點。
他們還能吵，就表示還沒有完全被那棟樓吃進去。
他把手機拿出來。
定位還在正常街區。
可是當他把畫面縮小一點，萬華墨氏樓所在的位置沒有建築名稱。地圖上那一塊空得像還沒更新。再縮小，旁邊幾條巷子開始重疊，路名變成相同的字。
康定路。
康定路。
康定路。
三條不同方向的路都叫康定路。
林書豪把畫面關掉。
「地圖不可信。」
「我這邊也是。」陳美琪說。「相機可以拍，但拍完縮圖變黑。」
王柏鈞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
「我沒拍樓。我拍你。」
照片裡，林書豪站在路邊，身後是早餐店與機車。
沒有墨氏樓。
本來應該在他斜後方的那棟樓，被一面白牆取代。白牆上貼著外送平台的廣告。
廣告上的騎士戴著安全帽，手裡提著餐袋。
安全帽面罩裡沒有臉。
林書豪把手機還給他。
「刪掉。」
王柏鈞立刻刪。
刪除提示跳出來。
確定刪除一張照片？
他按確定。
照片消失。
三秒後又回到相簿第一張。
王柏鈞的臉白了。
「它很黏。」
謝雨晴把豆漿放到桌上。
「不要再碰照片。把手機放桌上，螢幕朝下。」
四個人照做。
早餐店老闆娘從裡面探頭。
「你們要不要點東西？站很久欸。」
陳美琪立刻說：「兩份蛋餅，一杯紅茶。」
王柏鈞舉手：「我要大冰奶。」
老闆娘看他。
「年輕人胃很好。」
「沒有很好，只是人生需要冒險。」
老闆娘哼一聲，轉身煎蛋餅。
這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對話，讓林書豪心口鬆了一點。
他伸手摸自己的手背。
冷。
不是一般的冷。
他看向陳美琪。
陳美琪立刻把體溫計遞給他。
她現在已經不問了。
林書豪夾住體溫計，等了幾秒。
三十五點八。
王柏鈞看見數字，嘴角收住。
「又降？」
「還沒到危險線。」陳美琪說，但聲音有點硬。
謝雨晴盯著墨氏樓。
「錨點呢？」
林書豪打開那個只剩半截功能的外送介面。
昨晚七號出口旁邊的白點還在。
但它變淡了。
白點旁邊多出一行灰字。
臨時錨點維持失敗倒數：六小時。
林書豪看著那行字。
六小時。
這城市很少給他這麼明確的時間。
房租不會。
薪水不會。
連平台客服都不會。
只有鬼會。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體溫計還夾在腋下，數字沒有再降，可他的手指仍然僵硬。這種冷不是冬天那種把人逼進外套裡的冷，而是從身體裡面慢慢把位置空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替他預留一張椅子。
林書豪討厭那種感覺。
更討厭自己開始能分辨它。
他以前分辨的是餐點會不會灑、客人會不會給負評、哪條路晚上比較好騎、哪間大樓警衛比較機車。那些都是活人的麻煩。麻煩歸麻煩，至少有規則可以摸。
現在不同。
他的身體像一個正在被平台重新命名的地址。
臨時錨點。
替代配送。
帳號審核。
每個詞都不像鬼話，偏偏比鬼話更能卡住人。
謝雨晴忽然把冰豆漿推到他面前。
「喝一口。」
林書豪看她。
「我現在喝冰的會不會直接降到三十四？」
「甜的。」
「這個理由很科學。」
「不科學也可以用。」
林書豪拿起來喝了一口。
豆漿很甜。
甜到有點過分。
但那一口滑下喉嚨時，他胸口那個空位稍微小了一點。不是變安全，只是他又記得自己的身體還會討厭太甜的東西。
王柏鈞看著他。
「你臉色好一點。」
「因為我被糖救了。」
陳美琪在筆記本上寫下：糖分，可能暫時維持體感。
林書豪瞄到後說：「妳不要真的寫進去。」
「這是研究態度。」
「這是早餐店態度。」
「所以我們六小時內要做什麼？」王柏鈞問。
謝雨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自己的杯子。
冰豆漿杯壁上結了一層水，沿著她指尖往下滑。她似乎在想要講多少。
林書豪忽然明白。
她知道下一步。
但那一步不是她能直接說出口的東西。
「不要讓我進去。」他說。
謝雨晴抬眼。
「你知道？」
「我不知道。」林書豪說。「但我開始知道妳每次沉默，通常是因為答案很爛。」
王柏鈞小聲說：「這個判斷也很準。」
陳美琪把筆記本翻開。
「如果不能進去，能不能讓墨氏樓自己給我們東西？」
謝雨晴看向她。
「怎麼給？」
陳美琪指了指早餐店旁邊那台影印機。
那台機器放在騎樓角落，本來應該是店家給學生印講義用的。機身貼著一張紙：自助影印，一張兩元。
王柏鈞說：「我們要印鬼屋？」
「不。」陳美琪說。「印路線。」
她把手機螢幕朝上，沒有開相簿，只開外送平台過去的訂單紀錄。那些紀錄多半空白，只有幾個異常路線還留著殘影。
「如果平台把不存在的路線塞給書豪，那它曾經承認過那條路存在。影印機不是平台，也不是相機。它只吃畫面。」
王柏鈞看著她。
「妳是不是昨天晚上沒睡？」
「睡了十五分鐘。」
「難怪妳現在很像期末報告前一天。」
林書豪沒有反對。
他把手機拿起來，走到影印機前。
謝雨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不要印墨氏樓正面。」
「我印路線。」
「路線裡如果有門，也不要印。」
「好。」
他照做。
機器吃進畫面。
第一張紙吐出來時，老闆娘剛好把蛋餅端上桌。
「你們印什麼？」
「工作資料。」陳美琪說。
老闆娘看了一眼。
紙上是一張普通地圖。
普通到林書豪幾乎失望。
康定路、西園路、桂林路，幾條巷子乾乾淨淨，沒有重疊，也沒有空白。萬華墨氏樓的位置被標成一個很小的灰色方塊，旁邊寫著「倉庫」。
王柏鈞鬆了口氣。
「看起來還好。」
下一秒，影印機自己又吐了一張。
沒有人按。
第二張紙慢慢滑出來。
紙上也是地圖。
但這張地圖沒有街名。
所有路線都變成外送平台的藍色導引線，從七號出口繞過早餐店，穿過墨氏樓旁邊的空白方框，最後回到七號出口。
像一個圈。
圈中央印著四個字。
替代配送。
林書豪的手心冷到發痛。
影印機又響。
第三張紙。
這張只有一行字。
帳號審核已轉交人工。
王柏鈞罵了一聲。
「人工是誰？」
手機同時震動。
四支手機一起。
林書豪先看自己的。
外送平台跳出一筆新訂單。
取餐地點：萬華墨氏樓。
送達地點：七號出口。
騎士姓名不是林書豪。
是謝雨晴。
陳美琪的手機也亮了。
她沒有接單，卻收到一則平台通知。
外部協助者已加入配送。
王柏鈞低頭看自己的。
他的畫面上只有一張照片。
剛才刪不掉的那張。
照片裡林書豪背後那面白牆消失了。
墨氏樓回來了。
樓下鐵門開了一條縫。
縫裡伸出一隻手，手上拿著一個外送袋。
袋子正面貼著小票。
姓名：謝雨晴。
備註：本人簽收。
王柏鈞整個人僵住。
「我現在更不喜歡這裡。」
謝雨晴伸手把他的手機按黑。
她的手很穩。
穩得不像第一次看見。
林書豪盯著她。
「妳知道它會改名字。」
謝雨晴沒有否認。
「它會找比較容易被大家相信的人。」
「所以不是找我？」
「你已經拒絕過一次。」
林書豪笑了一下，沒有笑意。
「原來拒絕會加難度。」
謝雨晴看著他。
「也會讓它換方法。」
她說完後，早餐店外的車聲忽然變遠。
不是街上安靜。
是墨氏樓那扇鐵門後面傳出另一種街聲，像同一條路被摺到門裡。林書豪聽見外送箱扣上的聲音，聽見安全帽面罩放下，還聽見有人用他的語氣說了一句：「我到了。」
林書豪抬頭。
謝雨晴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白點倒數還在跳。
五小時五十九分。
墨氏樓鐵門內傳來一聲很輕的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