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第一次同桌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晚上八點四十二分。
圖書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三樓最後一個讀者大概在七點五十幾分走的,走的時候把椅子推得有點歪,椅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短短的嘰聲。陸沉淵聽到了。他正在檔案室裡面盯著一疊已經處理完的調檔單,想著要不要再檢查一次日期。
他沒有檢查。他已經檢查過兩次。再檢查就變成一種毛病。
他把那疊單子壓在鎮紙下面。鎮紙是一塊舊木頭,方的,沒有上漆。他的前任——做了二十年然後退休去基隆種菜的老高——留下來的。老高走的那天跟他說:「這塊木頭是我爸給我的,我爸說是他爸給的。你拿去。擋紙很好用。」
陸沉淵當時問:「你爸的爸,是民國哪一年的人?」
老高想了一下。「光緒。」
陸沉淵點點頭。他接過那塊木頭的時候,順手掂了掂重量。比他預期的輕一點點。——那一點點,就是時間磨掉的。
現在這塊光緒年間的木頭壓在他今天晚上的調檔單上,壓得很穩。
他站起來。把桌燈關了一半——不是全關,是把亮度調到最低。檔案室裡的兩盞日光燈還亮著,白色的光打在鐵製書架上,反射出來是一種沒有溫度的冷調。他以前跟林子默抱怨過這個燈光。林子默說:「圖書館的燈就是要這樣。人如果在這種燈下面還會想睡覺,那他一定是真的累了。」
陸沉淵當時說:「那我一定是真的累了。」
林子默笑了。他沒有。他是認真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走到掛鉤那邊。包還掛著。今天他帶的不是海明威——是卡夫卡。為什麼換了?他自己也不太確定。早上從書架上拿的時候,手自己往那邊伸。他後來在電梯裡面看了一眼封面,想起來卡夫卡有一句話:「所有的寫作,都是為了活下去。」他把書放進包裡,心裡想:那麼所有的歸檔,大概是為了活過去吧。
他把包留在掛鉤上。今天還不能走。還有一本書要還。
那本書是民國四十三年印的。台北市志。一個研究生上禮拜來調的,昨天下午歸還。陸沉淵檢查過狀況——書頁還好,封皮有一點新的指紋,他用軟布擦掉了。然後他就把那本書放在檔案室的「待歸架」那疊最上面。
今天輪到他去還。
### 二
三樓的電梯口有一扇小窗戶。窗戶外面是建國南路的夜景。車燈。紅綠燈。一棟公寓的二樓有人在看電視——他走過的時候瞥到那個螢幕閃著藍光。八點四十幾的時間,晚間新聞剛結束,八點連續劇正在演。
他按了電梯的按鈕。不是要去搭電梯——只是按了,然後繼續往樓梯的方向走。他習慣爬樓梯。檔案室在三樓,閱覽室在三樓的另一端,中間隔著參考資料區、期刊區、還有一條很長的走廊。
他抱著那本民國四十三年的台北市志,沿著走廊慢慢走。書的重量是七百多公克——他估計的,沒有秤過。台北市志第二卷,卷面是深藍色的布紋硬殼,書脊上燙金的字已經有些剝落了。他用左手托著書背,右手輕輕扶住書的側邊。這是他托舊書的習慣。舊書不能單手拿。單手拿的話,書頁會產生一種不均勻的拉力,封皮跟內頁之間的膠會慢慢分離。他上一次看到一本被單手拿壞的書,是民國六十八年出版的《台灣地名辭書》,書脊整個裂開。那本書現在在四樓的修補區。修好了,但變得有一點點歪。
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他一走過,燈就亮一段,走過了,燈就暗一段。他走過的時候像在點亮一條虛線。
快到閱覽室門口的時候,他慢了下來。
閱覽室裡面還有燈。
這時間照理來說閱覽室應該已經關了。閉館前半小時會統一清場。今天是誰還沒走?
他從門邊往裡面看。
長桌。十二張椅子。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了一個人。
是她。
沈以晨。
她背對著門口,坐在靠窗那一側,低著頭在看書。肩膀有點往前傾。頭髮在耳朵後面塞了一縷,另一縷散在臉頰旁邊。桌上攤開著一本書——他看不清楚是哪一本。書旁邊是她的筆記本(米色內頁的那一本,她最近常帶來的),還有一杯已經空了的紙杯。紙杯是圖書館一樓販賣機的杯子。
她沒有聽到他的腳步。或者聽到了,但沒有抬頭。
他在門口站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推門進去。
### 三
「閉館了。」他說。
他的聲音比平常低。晚上的圖書館不能大聲。他的聲音里也不是在趕人——是一個陳述句。閉館了。你知道嗎。
她抬起頭。
她看起來很疲倦。眼睛下面有一點暗。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口有一點起毛球——不多,就袖口內側那一塊,大概是常常用那邊拖滑鼠或翻書磨出來的。她手上握著一支筆,筆尖停在書頁旁邊的筆記本上,還沒有寫下去。
「陸先生。」她說。然後她看了一眼手錶。「⋯⋯啊。」
她的「啊」很輕。像發現自己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忘掉的那種輕。不是慌張,是一種認命。
「很抱歉,我沒注意時間。」她把筆蓋蓋上。開始收東西。
「不用急。」他說。「我來還書。」
他把手上的台北市志抬了一下,示意她看。她看了一眼那本書。然後她的手停在筆記本上。
「那是⋯⋯」她問。「台北市志?」
「第二卷。民國四十三年。」
「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他頓了半秒。
不是為了想要不要給她。是因為她問的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他已經聽過。
不是這一世。
某一世,在另一個不是圖書館的地方,她問過他一樣的問題。那時候他手上不是台北市志。那時候他手上是一本更舊的東西——一本連書名都不重要了的東西——但她問的方式一樣。一模一樣。那個把尾音輕輕往上提的方式。那個眼睛看著書但心思已經往前一步的方式。
他把書放在桌上。放在她對面的位置。
然後他走到她旁邊的椅子,拉開,坐下。
她沒有抬頭。她打開那本台北市志,翻到目錄。她的手指在紙面上滑動。她翻頁的速度很均勻。不快不慢。
他看著她的手。
她的左手食指墊在書頁的左下角。右手翻頁。左手食指會在每一個翻頁的瞬間稍微抬起來一點點,等右手把頁翻過去,再落下去壓住下一頁的左下角。
這個動作,他看過。
### 四
「三樓關了嗎?」她問,眼睛還在書上。
「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其他人呢?」
「樓下值班的是林子默。他會處理。」
「你不用下去嗎?」
「我還有書要還。我就是下來還書的。」
「那你可以——」
「我不急。」他說。
他說完之後自己頓了一下。這句話說得太快了。不急——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他聽出自己把「急」字的尾音含掉了。他從來不含尾音。他說話永遠是把每個字都發足。
她沒有注意到那個尾音。或者注意到了,但她覺得那只是他的晚上的聲音。
她繼續翻。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停住了。她的左手食指落在那一頁的某一行上。
「這一段。」她說。
他往她那邊看。
那是關於大稻埕老布行的一段。民國四十三年的時候,那條街上還有二十七家布行,其中最老的一家已經營業了五十年。文字很短,大概三行。有一個店號的名字,他認得——不是他曾經去過的那一家,但是隔壁那一家。
她的左手食指停在「三十年前由泉州來台」這幾個字上。
他的視線從那幾個字移到她的食指上。
她的食指是很常見的那種——骨架不算細,關節有一點點突出,指甲修得很短,沒有擦指甲油。就是一雙會做事的手。
但食指停的角度不對。
不是對他而言不對——是對這一世的她而言不對。這一世的她平常翻書的時候,食指是平的。她會用指腹壓住紙面。但這一刻,她的食指是微微立起來的,用指尖的側面壓住紙面。那個角度,那個手指骨頭稍微向後仰的弧度——
他看過。
清朝。某一個庭院。她坐在一張紅木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詩集。她的左手食指停在一行詩上,就是現在這個角度。窗外下著雨。雨滴打在青苔上的聲音。她的頭髮——那個時候她的頭髮比較長——有一縷掉在書頁上。她另一隻手把那縷頭髮撥開,然後食指繼續停在原處。她在問他什麼。問什麼他忘了。不——他沒忘。他只是現在沒有空間再想起來。因為她的手指——現在這個手指——還在那一行字上面沒有動。
他的心臟在鎖骨底下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像一顆小石頭被丟進一口深井,過了太久,才聽到水聲。
他把視線從她的食指上移開。移回到她的臉上。
「你知道這段在講什麼嗎?」她問。
「大稻埕的布行。」
「你很懂這本書。」
他本來可以含糊地回答。他本來可以說「做圖書館員都會知道一點」。他本來可以把話題滑開。
「我看過。」他說。
他說完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知道他錯了。
「你在哪裡看過?」
「很久以前了。」
「多久以前?」
「忘了。」
她笑了一下。
她的笑很輕。不是嘲笑,也不是真的開心——是一個敏銳的人聽到一個有趣的答案之後,嘴角的那種很短的動作。
「忘了還能記得內容?」
「對。」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在白色的日光燈下面,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閃閃發亮的那種光,是一個正在仔細聽的人的眼睛裡會有的那種光。她沒有追問。她只是看著他。
然後她的視線又落回到書頁上。
「你是不是也看過這一段?」她問。用指尖敲了一下那一行。
「那一段。」他說。「我看過。」
「你覺得泉州來台的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他生了三個兒子。老大接了店。老二去南洋。老三——」他停。
他停得太明顯了。他知道他停得太明顯了。
「老三怎麼樣?」
「不知道。」
「你剛才講得那麼順。」
「到老三的時候我就不知道了。」
她又笑了。這次笑得稍微長一點。
「陸先生。」
「嗯。」
「你是不是看過很多歷史書?」
「我的工作就是看舊的東西。」
「做檔案的人都像你這樣嗎?」
「像我怎樣?」
「講起舊的東西像在講昨天的事。」
他看著她。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真的在笑。也不是真的沒笑。是一個介於兩者之間、並且自己知道自己的位置的動作。
「做久了就這樣。」他說。
「做多久算做久了?」
「很久。」
她等了一下。像在等他補充。他沒有。
她沒有再追問。
### 五
他站起來。
「妳的杯子空了。」
她看了看桌上那個紙杯。「嗯。」
「等我一下。」
他走出閱覽室。走到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茶水間裡面有一個電熱水瓶,水還是溫的——白天有人用過,現在還剩一點餘熱。他按了按鈕重新加熱。等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鐵罐。
不是他平常泡的那個舊鐵罐。這是另一個——更小的。裡面裝的茶葉也不是凍頂烏龍。是一種叫做「蜜香紅茶」的茶,花蓮來的,茶葉被小綠葉蟬咬過之後會產生一種蜂蜜的香氣。他大概兩個月前跟一個賣茶葉的老闆買的——那個老闆姓李,在赤峰街開一間小店,店裡面有一張很舊的原木桌,桌子上放著六個不同的茶罐。那天下午他本來是去還一本書給赤峰街的獨立書店,經過那家茶店就進去了。他在那張原木桌前面坐了大概半小時。李老闆泡了四種茶給他試。他最後買的是這種蜜香紅茶。
他沒有想過要把它帶給誰。他只是帶著。
今天晚上他帶著。
他在辦公桌的抽屜裡放了這個小鐵罐——今天早上放的。為什麼今天早上放?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不打算解釋給自己聽。
水燒開了。他拿了兩個紙杯——不是她剛才那種販賣機的紙杯,是茶水間的白色紙杯——把茶葉放進去。熱水沖下來。紅茶的香氣升起來。蜂蜜味。一點點木頭味。
他端著兩杯茶走回閱覽室。
她還坐在原位。她沒有繼續看台北市志——書是合上的,她的手放在書的封面上,手指在封面的布紋上輕輕地劃。她的筆記本也是合上的。
他把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蜜香紅茶。」
她看著那杯茶。「這不是販賣機的。」
「不是。」
「你自己泡的?」
「茶葉是我自己的。」
她拿起來。喝了一口。
她喝的時候沒有說話。喝完之後她把杯子放下。她看了一下杯子,又看了一下他。
「好喝。」她說。
「花蓮來的。」
「為什麼叫蜜香?」
「小綠葉蟬咬過的葉子會產生這種味道。」
「蟲咬過的?」
「對。」
「聽起來像是災難變成禮物。」
他頓了一下。
那句話。
「聽起來像是災難變成禮物」——這句話的結構,很像她會說的話。這一世的她。他觀察她兩個禮拜了,她說話的方式他已經記住大半。她會用一個抽象的結構去描述一個具體的事。她的語感是那種——看到一件事然後忍不住要抽離出它後面的形狀的那種。
但他同時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某一世,她(某一世的她)在某個雨後的下午說過一句話——不是同一句,但結構一樣。她說:「看起來像是眼淚變成雨。」那個時候他在她旁邊。他們站在一個亭子底下。
同一種結構。不同的世。
他沒有把這個比對繼續下去。他把視線從她的杯子上移開。
「是的。」他說。
她沒有追問「是的」是什麼意思。她又喝了一口。
### 六
這時候門口有人。
林子默。
他沒有敲門。他在門口停了一下。閱覽室的燈從他身後透出來。他看到兩個人坐在長桌的同一側——相鄰兩張椅子。桌上一本台北市志。兩杯茶。
林子默看了大概三秒。
他沒有說話。沒有點頭。沒有進來。沒有打招呼。
三秒之後他繼續走。他的腳步聲往走廊的另一邊退去。走廊的感應燈一段一段地亮起來,一段一段地暗下去。然後沒有了。
陸沉淵知道林子默剛才看到了。
林子默也知道陸沉淵知道他看到了。
兩個人都沒有為此做什麼。林子默沒有進來說「閉館時間到了」,也沒有繞遠路避開這個門。他就是路過。他路過的方式,和他平常巡館的方式完全一樣。
但他停了三秒。
那三秒裡面有一個問題。那個問題是——「陸哥,你今天⋯⋯?」——他沒有問出來。他把那個問題吞回去,繼續走。
沈以晨沒有注意到門口那邊有人經過。她正在看她的台北市志。她剛才喝茶的時候,一縷頭髮掉到了書頁上,她用左手把那縷頭髮撥開。
那個動作。
撥頭髮的那個動作。
他又看到了。那個清朝的庭院。那個紅木椅。那縷頭髮。那個把頭髮撥開的手指的角度。
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那杯茶。
茶的表面有一層很薄的蒸氣。蒸氣在燈光下有微微的反光。他盯著那個反光看了很久——大概有五秒那麼久——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盯。
他把視線移開。
### 七
「我該走了。」她說。
她的聲音打破了他剛才的那個盯。
他抬頭。
她已經在收東西了。筆記本收進包裡。筆收進筆袋。台北市志合上——她合上的動作很輕,輕到紙頁之間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把書推回到他面前。
「謝謝你讓我看。」
「不用謝。這是圖書館的書。」
「謝謝你泡的茶。」
「不用謝。這是茶。」
她笑了一下。這次是一個比較完整的笑。
「陸先生。」
「嗯。」
「你剛才回答我問題的時候——」
他看著她。
「——太流暢了。」
「那是因為我看過。」
「你說你忘了你在哪裡看過。」
「對。」
「那你怎麼記得內容?」
「有些東西就是記得。」
她看了他大概兩秒。
「好。」她說。她沒有再問。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推的動作很輕,椅腳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把包掛在肩上。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
「晚安。」
「晚安。」
她走了。
走廊上的感應燈一段一段地亮起來。又一段一段地暗下去。然後沒有了。
閱覽室裡面剩他一個人。
他坐在原位。沒有動。
### 八
長桌上。兩杯茶。
他的那一杯還有半杯。溫的。
她的那一杯也還有半杯。溫的。
她坐過的那張椅子還推出來一點點——她剛才把椅子推回去的時候推得很輕,但沒有完全推到底。椅腳和桌腳之間有一個幾公分的縫隙。
他看著那個縫隙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視線移到她的杯子上。
那杯茶她喝了一半。杯子的邊緣有一點點口紅的印子——不是很明顯,沈以晨擦的口紅顏色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是紙杯的邊緣那一小圈弧形,比其他地方稍微暗一點點。是她的嘴唇碰過的地方。
他伸出手。
手指停在那個杯子旁邊五公分的位置。
他沒有碰。
他收回手。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自己的杯子。走到閱覽室旁邊的垃圾桶。把自己那杯茶倒進垃圾桶的塑膠袋裡面——茶水從杯子裡流出來的時候發出一點點聲音。他把紙杯丟進去。
他回到桌邊。拿起她的那杯。
他沒有喝。
他本來可以喝。本來可以把她沒喝完的那一半喝掉。那麼這杯茶就喝完了,這件事就可以結束了。
但他沒有喝。
他拿著那杯茶走到垃圾桶。把茶水倒進去。茶水從紙杯裡流出來的時候也發出一點點聲音——跟他剛才倒自己那杯的聲音一樣,但他聽起來不一樣。
他把那個紙杯丟進去。
他回到桌邊。拿起那本台北市志。把她剛才把椅子推出來的那個縫隙——用膝蓋碰了一下——椅子自己滑回到桌底下。縫隙消失了。
他把燈關了。
閱覽室變暗。只剩下走廊那邊透進來的微光。
他抱著那本台北市志,走出閱覽室。走廊的感應燈一段一段地亮起來。他走到閱覽室外面四公尺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下閱覽室的門。
門是關著的。閱覽室裡面沒有燈。什麼都沒有。
他繼續走。
*——無名碎片——*
*她的左手食指。*
*那個角度。*
*我以為我已經不會再被這種東西打到了。*
*我以為經過這麼多次,我已經學會在她做一個動作的時候看到那個動作本身,不看到她曾經做過這個動作的每一個其他地方。*
*我以為。*
*今天晚上她用食指停在台北市志的某一行上,我的時間被切開了。*
*切開的地方有光透進來。*
*那個光不是好東西。*
*那個光會讓我記得太多。*
*但我沒有把那杯茶喝掉。*
*這是我今天唯一做對的事。*
陸沉淵下到一樓。
林子默在櫃台。他面前放著一個半空的飯糰包裝——鮪魚口味。他正在看一本書,書名蓋住了一半——是村上春樹。
陸沉淵把台北市志放在歸還的推車上。
「還完了。」他說。
「嗯。」林子默說。他沒有抬頭。
陸沉淵從檔案室拿了包,走到門口。
「陸哥。」
他停下來。
林子默這次抬頭了。
「沒事。」林子默說。「晚安。」
「晚安。」
陸沉淵走出圖書館。
外面的台北是夜晚的台北。建國南路上的車流。十二月的風。遠處一個便利商店的招牌在閃。他走到公車站——那個他和她一個月前一起站過的公車站——然後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他今天不搭公車。
他要走一段路。
走回家的路上,他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口袋裡面有一個東西。他捏了一下。那個東西是今天早上他從抽屜裡拿出來放進口袋的——不是布丁盒。不是碎瓷。是另一個東西。
他捏了一下。
然後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沒有把那個東西拿出來看。
他繼續走。
台北的夜晚很長。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