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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

mic陸沉淵article3,615schedule8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2日

## 第十一章 共振者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週六。

他沒有去圖書館。週六休館。

他走了。

凌晨兩點出門。今天沒有走木柵的路線。他走的是另一條——從公寓出來往東,沿著忠孝東路走。走過國父紀念館。走過市政府。走到信義區。

信義區的凌晨跟其他地方不一樣。三點了還有人。從酒吧出來的。從 KTV 出來的。穿著短裙和高跟鞋在寒風裡走路的女生。計程車排成一列。遠處百貨公司的 LED 跑著元旦促銷的字。

他走在人行道上。

經過一群從酒吧出來的年輕人。四個男生兩個女生。有一個男生明顯喝太多了,被其他人架著走。有人在笑。有人在拍影片。

他走過去。

走過去的時候,那群人裡面有一個——

那個女生。二十出頭。穿著白色羽絨外套。她沒有在笑。她站在人群的邊緣。她在看一個東西。

她看著信義路上的行道樹。

但她看的位置不對。她的視線不是落在樹上——是落在比樹更遠、更高的地方。好像那裡有一個東西,只有她看得到。

陸沉淵的腳步慢了。

不是有意識地慢——是他的身體自動減速了。像一台機器偵測到了同類的訊號。

他看著那個女生。

她的眼睛在看——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他看到了。

信義路上的行道樹。正常的。冬天的光禿禿的枝幹。但在枝幹的上方,疊了一個東西。透明的。一座涼亭的輪廓。木造的。四根柱子。頂上是歇山式的小屋頂。柱子上有楹聯,字他看不清楚。

涼亭的位置正好在兩棵行道樹之間。在那裡停了大概三秒。然後消失了。

他轉頭看那個女生。

她也看到消失了。她眨了眨眼睛。然後她搖了搖頭。她的朋友叫她:「欸,走了啦,要叫 Uber 了。」她轉過身跟上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位置。

然後她走了。

陸沉淵站在原地。

共振者。

第一個被他親眼看到的。

他早就知道會發生。E09 的夜裡台北地底震了之後,他就知道了。碎片從他的記憶裡漏出來,沉在台北的地層裡幾萬年的殘餘開始回應。普通人會開始看到東西。不是每個人都看得到——要有某種頻率上的契合。大部分人一輩子都不會碰到。但台北有兩千七百萬人口的活動量,總會有幾個人的頻率剛好落在那個範圍內。

那個女生就是一個。

她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她會回家。會覺得自己喝多了。會把那個涼亭當成酒精的作用。明天醒來,記憶模糊了,涼亭就消失了。

大部分共振者都是這樣。看了。忘了。不影響生活。

但如果她再看到一次呢?

如果她清醒的時候看到呢?

他把手插進口袋。左手腕上的灰在夜裡安靜地發著光。暗紅色。穩定的。

他繼續走。

***

### 二

早上十一點。週六。

他在公寓裡。

坐在窗台上。膝蓋縮起來。手裡端著一杯茶。凍頂烏龍。

窗外是正常的台北週六。陽光。機車。便利商店。一個媽媽牽著小孩走過。小孩手上拿著一根巧克力甜筒,走三步舔一下。

他看著那個小孩。

舔甜筒的節奏很穩定。三步一舔。不多不少。像有人教過他。或者他自己摸索出了最佳效率。

他喝了一口茶。

手機響了。

LINE。林子默。

「陸哥,你今天有去走路嗎」

他打字:「你連我週六有沒有出門都要管。」

「不是管。是好奇。昨天新聞說信義區凌晨有人報案說看到幽靈。」

他的手指停了一秒。

「什麼幽靈?」

「一個涼亭。有個路人說在行道樹上面看到一個涼亭。報了警。警察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被當成喝醉了。」

不是那個女生報的。是別人。有別人也看到了。

他打字:「信義區的酒精濃度全台北最高。看到涼亭算正常的。」

「你怎麼知道是涼亭?新聞只說幽靈。」

他看著螢幕。

兩秒。

「猜的。信義區以前那一帶有日式涼亭。日治時期的。被拆了蓋百貨公司。幽靈出現通常是舊建築的印象。」

「你連信義區日治時期的建築都知道。」

「我是檔案管理員。」

「你是什麼都知道的檔案管理員。」

「謝謝。這是我聽過最準確的職稱。」

林子默傳了一個貼圖。柴犬歪頭。

然後又傳了一行字:「你那條護腕還在戴嗎」

他沒有回。

把手機放在窗台上。

看著窗外。

那個小孩的甜筒吃完了。媽媽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濕紙巾擦他的嘴。小孩掙扎了一下。然後放棄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手機,回了林子默:「在戴。不要問。」

***

*——無名碎片——*

共振者出現了。比我預期的快。

信義區那個涼亭,是明治四十三年的。總督府在那一帶蓋了一個小公園,公園裡有一座涼亭。涼亭用的是檜木,柱子上的楹聯是一個日本和尚寫的漢詩。後來公園被徵收,涼亭拆了,木頭賣了,地基埋在百貨公司底下。

但記憶沒有被埋。

記憶不是物質。不能拆。不能賣。不能埋。它沉在地層裡面,像一滴墨在水裡擴散——濃度越來越低,但永遠不會歸零。

昨天有至少兩個人看到了那座涼亭。

一個是從酒吧出來的女生。她以為自己喝多了。

另一個報了警。他清醒。他真的看到了。

警察什麼都沒看到。因為幻象消失了。因為共振是瞬間的,頻率對上了就看到,對不上就什麼都沒有。

問題是——

為什麼是現在?

因為她。

因為她說了「我跟你一樣」。因為她說了「我不會走」。因為她的頻率和我的頻率在那一秒交叉了。

那個交叉點像一顆石頭丟進池塘。漣漪往外擴。擴到整個台北。擴到地底那些沉了幾萬年的碎片。

碎片被喚醒了。

它們開始發出訊號。不是對我——是對所有頻率接近的人。

共振者會越來越多。

我不知道怎麼處理這件事。

以前的每一世,都沒有發生過這種規模的共振。以前她靠近我,碎片會微微震動,但不會擴散到外面。

這一世不一樣。

這一世她的頻率比以前強。或者是我的牆比以前薄了。或者兩者都是。

漏了。漏得越來越多。

而且——

我不確定我想把它堵上。

***

### 三

下午。

他去了永樂市場。

不是因為她上週去過。不是為了找什麼。他只是——走到那裡了。

他走到二樓。走過一排布行。有的開著門,有的拉了鐵門。

他走到她說過的那一間——那個布行老闆娘的店。門開著。裡面堆了很多布。各種顏色的。花的、素的、厚的、薄的。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一個女人從裡面走出來。五十幾歲。圍裙。頭髮盤起來。

「你要看布嗎?」

「不用。我路過。」

「路過二樓?這裡沒有路可以過啊,上來就是買布的。」

他笑了。

「你說得對。我在找一本書。聽說你這裡有一箱舊書。」

「啊,你也是。之前也有一個女生來找過。你認識她嗎?」

「算認識。」

「她很認真。坐在我旁邊看了兩個小時。問我婆婆的事。我婆婆做天然染的。用大菁。你知道大菁嗎?」

「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大菁的每一種氣味——發酵前的、發酵中的、發酵完的。他知道靛藍色在不同溫度的水裡會呈現不同的深淺。他知道最好的靛藍色需要三天的發酵加上清晨六點的第一次過濾。

他知道。因為他看過。

「你也是做研究的嗎?」老闆娘問。

「不是。我只是對老的東西有興趣。」

「老的東西。」老闆娘點了點頭。「我婆婆也是。她說老的東西裡面有人。」

他看著老闆娘。

「你婆婆說得對。」

他離開了。走下樓。走出永樂市場。

站在迪化街上。

下午的迪化街人很多。觀光客。年輕人在拍照。乾貨店的南北貨味道從每一間店裡飄出來。

他站在騎樓下面。

他的手碰了一下柱子。紅磚的。

涼的。

他的手指在磚面上停了兩秒。

這根柱子是大正六年砌的。他記得那一年。他記得砌這根柱子的師傅。一個姓黃的泥水匠。左手斷了一根小指。砌磚的時候會用四根手指固定,速度比別人慢,但砌出來的比別人齊。

他把手放開。

繼續走。

***

### 四

傍晚。

他回到公寓。

站在客廳裡。沒有開燈。

天色暗了。窗外的路燈亮了。

他打開手機。

他做了一件他平常不會做的事。

他查了沈以晨的 IG。

不是追蹤她。他沒有追蹤任何人。他甚至沒有 IG 帳號。他是用瀏覽器打開的。

她的帳號是公開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風景。幾張食物。一張咖啡。一張書。

最新的一張是今天發的。

一張窗戶的照片。她的窗戶。對面是一面牆壁。紅色的字:禁止停車。

她配的文字是:「裂縫又長了。」

沒有 context。不知道的人會以為她在說牆壁的裂縫。或者在說什麼抽象的東西。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在說天花板的裂縫。那條從角落延伸到中間、每天長一點的裂縫。

他看了那張照片三秒。

然後把瀏覽器關了。

他走到浴室。洗臉。

鏡子裡。

左眼下面那條灰色的紋路比昨天粗了一點。粗了也許零點五毫米。但方向變了。昨天是直線往顴骨走的。今天往下彎了,沿著法令紋的方向。

像一條河在找出路。

手腕上的灰也在。穩定的暗紅色。往手肘方向又多了一點。也許兩毫米。

他看著鏡子。

三十出頭的臉。

他伸手碰了一下臉上那條灰色的紋路。

涼的。跟手腕上的一樣。

「早安。」他對鏡子說。

今天是晚上六點。不是早上。但他還是說了。

因為她要他說。

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有沒有人聽到。

她要他每天說。

所以他說。

***

### 五

晚上八點。

他坐在窗台上。

手裡拿著統一布丁的空盒。

他打開蓋子。

裡面有兩個東西。一片青花碎瓷。一——

一個東西他沒有看過。不是他放進去的。

一粒光。

很小。針尖大小。暗紅色。浮在布丁盒裡。不是放在底部——是浮著的。在盒子的正中間。不碰壁。不下沉。就是浮在那裡。

他看著那粒光。

他的手腕上的灰在同一個瞬間亮了。像是回應。

那粒光是——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一個亮點。一個燼光碎片。

但他沒有收集它。他沒有伸手去碰。他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布丁盒裡的。今天早上他打開的時候還沒有。

它自己出現了。

她的餘燼,自己找到了容器。

他把蓋子蓋回去。

手指在蓋子上停了四秒。

然後他把布丁盒放在窗台上。

看著窗外。

台北的夜。路燈。便利商店的光。遠處有人在吵架。近處有人在遛狗。一切正常。

「她發了一張照片。」他對窗外說。聲音很低。「拍的是她的窗。她在講裂縫。」

停頓。

「我不知道那些裂縫是什麼。但我知道在長。」

風。

「共振者開始出現了。信義區有人報案。會越來越多。」

他把頭靠在窗框上。

「今天布丁盒裡多了一粒光。我沒有放的。它自己來的。」

窗外沒有回應。

但他不需要回應。他只是在報告。像他每天都做的那樣。對一個不在場的、也許在聽也許不在的存在。

他閉上眼睛。

明天她會來圖書館。

他會泡兩杯茶。

會說早安。

然後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

但一切都改變了。

她說了「我不會走」。枷鎖齒輪轉了一格。共振者出現了。布丁盒裡多了一粒光。

偽裝日常維持不住了。

他知道。

但他還是會泡兩杯茶。

因為——

因為那是他唯一會做的事。

***

*——無名碎片——*

她發了一張照片。

窗戶。對面的牆。「禁止停車。」

她寫了「裂縫又長了」。

那些裂縫——她天花板上的裂縫——不是房子的問題。不是老舊。不是地基下沉。

是她。

她的存在本身在改變周圍的物理空間。這是她每一世都會發生的事,但通常要到很後面才會開始。

這一世太快了。

她才知道了兩週。裂縫就開始長了。

上一世——上一世裂縫開始的時候,她已經知道了三年。

這一世所有的時間都壓縮了。所有的進度都提前了。共振者。裂縫。碎片外洩。枷鎖震動。

像有人按了快轉。

我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快轉意味著所有的事情會更快到來。包括好的。

也包括她離開的那一刻。

不要想。

今天不要想那個。

今天只想布丁盒裡那粒光。

它自己來的。

她的餘燼,自己找到了我。

這——

這從來沒有在這麼早的時候發生過。

***

*第十一章 完*

*——下一章:她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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