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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

mic陸沉淵article6,100schedule13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1日

## 第十章 十字路口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週五。

凌晨四點十一分。

他已經走了三個小時了。

從公寓出來,沿著辛亥路往南,走到木柵,折回來,走到古亭,再往北,走過中正紀念堂、走過總統府後面的巷子、走過台北車站。

走到大稻埕。

凌晨的大稻埕沒有人。迪化街的紅磚牆在路燈下是暗褐色的。騎樓底下的門板都關了。空氣裡有一種混合了中藥和乾貨和老木頭的味道——一百年前這條街也是這個味道。只是那時候還多了茶葉。很多茶葉。

他走在騎樓下面。左手腕上的灰在黑暗中微微發光。暗紅色。今天的光很穩定。不跳。不脈動。就是一條穩定的、低溫的光帶,沿著他的血管安靜地亮著。

他在一間布行的門口停下來。

不是永樂市場那間——是另一間。更老的。門板上的漆已經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紋理。門框上有一個很舊的招牌,字已經看不清楚了。

他看了那個招牌。

他看到了字。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記憶自動填上了那些已經被時間磨掉的筆畫。

他把手碰上門板。

木頭是冰的。凌晨的溫度。

他的手指在門板上停了四秒。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走。

他走到迪化街的盡頭。面前是環河北路。左邊是淡水河。河面在路燈下閃著碎光。

他站在河邊。

風很大。十二月的河風。吹在臉上像刀片。

他的外套被風撐開了。左手腕上的灰光在風裡沒有任何變化。

他站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很久沒做的事。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河堤下面的縫隙。摸到了泥。冷的,濕的。他的手指在泥裡面摸了大概十秒。

然後他抽出手來。

指尖上沾了泥。

泥裡面有一個東西。很小。他捏起來看。

一片碎瓷。青花的。指甲蓋大小。邊緣被水磨得很圓了。

他看著那片碎瓷。

然後他把它放進口袋。站起來。

走回家。

***

### 二

八點五十七分。鑰匙。門。悶響。燈管閃兩下。

今天他準時了。

林子默在櫃台。早餐是飯糰。鮭魚口味。

「早安。」

「早安。」

「你今天眼睛下面的東西⋯⋯」

「那叫做黑眼圈。很多人有。」

「不是黑眼圈。是灰色的。」

陸沉淵推了一下眼鏡。一點五秒。

「光線的問題。」

「不是光線。」林子默說。但他沒有繼續。

陸沉淵走進檔案室。

今天他泡了兩杯茶。

九點十二分。她來了。

***

### 三

她坐到閱讀桌。

他端了茶出來。

「早安。」

「早安。」

今天她沒有帶任何東西。沒有書,沒有紙袋,沒有筆記本。

她的手上什麼都沒有。

他把茶放在她面前。

她沒有馬上喝。她看著茶杯裡的茶。

「陸先生。」

「嗯。」

「昨天你說的那些話——」

「我說了很多話。你指哪些?」

「你知道我指哪些。」

他站在她旁邊。

沉默。

「你說你知道那種玻璃。你說我應該小心。你要說什麼但你停了。」

他看著她。

「你今天想繼續嗎?」

「我想知道真相。」

「哪一個?」

「所有的。」

他把茶杯裡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你確定?」

「為什麼不確定?」

「因為——」他停了。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那個光。那種追一條線索的光。但今天的光比之前亮了。不是銳利——是急切。

「因為有些真相知道了之後,就不能不知道了。」他說。

「你在試圖保護我。」

「我在試圖——」他的嘴巴張了一下。合上。「我在試圖讓你做一個有足夠資訊的決定。」

「那你給我資訊。」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窗外的光照進來。十二月的光。冷白色的。

「下班後。」他說。「五點半。圖書館外面的公車站。」

她點了點頭。

他走回檔案室。

***

*——無名碎片——*

我不應該說下班後。

我不應該給她任何東西。不應該讓她繼續接近。不應該在她說「我跟你一樣」的時候讓自己的枷鎖震動。

但我做了。

每一世我都告訴自己:這一次保持距離。這一次不要回應。這一次讓她找到碎片,但不要讓她拼出全貌。

每一世我都失敗。

因為她總會到達那個節點——她看著我的眼睛,說她看得到。然後我的所有防線就變成紙做的。

紙做的防線。幾萬年了。我以為它們至少有鋼的厚度。

沒有。

在她面前,永遠都是紙。

***

### 四

這一天過得很慢。

他在檔案室裡處理資料。手指翻過一頁一頁的舊文件。動作跟平常一樣。速度跟平常一樣。

但他的腦子裡在做計算。

他能告訴她什麼。不能告訴她什麼。哪條線可以碰。哪條線絕對不能碰。

可以碰的:那片玻璃的性質。她為什麼看得到。看到的東西是什麼。

不能碰的:他自己。他的身份。他的時間。她跟他之間幾萬年的歷史。

他可以解釋世界,但不能解釋自己。

他可以讓她知道她看到的東西是真的,但不能告訴她為什麼他也知道。

這條線很細。

他已經跨過去了——昨天,在他說「你應該小心」的時候。那句話不是圖書館員會說的。那句話是他說的。是那個幾萬年的存在說的。

回不去了。

中午他沒有去吃菜飯。他坐在檔案室裡,吃了一個從便利商店買的飯糰。鮭魚口味。跟林子默同款。

林子默中午過來的時候看到他在啃飯糰,表情微妙。

「你不去阿婆那邊?」

「今天沒胃口。」

「你沒胃口所以你吃便利商店飯糰。便利商店飯糰是給有胃口的人吃的。」

「你每天都吃。」

「我是有胃口的人。你不是。你是一個會評論菜飯紅蔥頭產地的人。你降格到便利商店飯糰了。」

「降格是一個很精準的形容。」他咬了一口。「這個鮭魚的油脂分布不均。右邊比左邊多。品質管理有問題。」

「你看——你連吃便利商店飯糰都在品質管理。」

陸沉淵笑了。

但林子默注意到他笑的時候,左眼下面那條灰色的細線比早上更明顯了。

「陸哥。」

「嗯。」

「你的臉上——」

「光線問題。」

「你早上也說光線問題。」

「光線一直都有問題。這棟樓的燈光是台北市政府公共建設中最不適合人類的。」

林子默沒有笑。

「你今天下班後有事嗎?」

「有。」

「什麼事?」

陸沉淵看了他一眼。

「跟一個人聊天。」

「哪一個人?」

他沒有回答。

林子默點了點頭。

「如果你需要的話——」

「我知道。你可以陪我走。你說過了。」

「我再說一次。」

「謝了。」

林子默走了。

陸沉淵把吃了一半的飯糰放在桌上。看了它兩秒。

然後他把手伸進包裡。摸到了那個統一布丁的空盒。

他沒有打開。只是碰了一下。確認它在。

***

### 五

下午。

她在閱讀桌上坐了一整天。沒有看任何東西。沒有寫任何東西。

她在等。

等五點半。

三點的時候,她站起來去了一趟洗手間。走過走廊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東西。

走廊的牆壁上。

一個影像。透明的。疊在白色油漆上面的。

一扇門。

不是圖書館的門。是更老的。木造的。門上有兩個銅環。門框上方有一塊匾,字她看不清楚。

她停了一下。捏了一下鍊子。

影像消失了。

她看了看周圍。走廊上沒有別人。

她繼續走。

回到座位上。

四點十五分的時候,她又看到了。

這次是在窗戶上。不是外面的東西——是疊在玻璃上面的。一棵樹的影子。很大。枝幹延伸得很遠。

苦楝。

她認得那個輪廓。她在那本書上看過苦楝的照片。

樹的影子在窗戶上停了三秒。然後淡了。

她的心跳快了。但她沒有站起來。沒有叫任何人。

她只是把手放在鍊子上。

玻璃碎片是溫的。

她把手放下來。繼續等。

***

### 六

五點半。

她站在圖書館外面的公車站。

十二月的傍晚。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著。建國南路上的車流。

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裡。風很冷。

她等了兩分鐘。

然後他出來了。

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子蓋住了手腕。

他走到她旁邊。

兩個人站在公車站的候車亭下面。

沒有說話。

一輛公車停了。門開了。他們沒有上。公車走了。

另一輛。也走了。

三輛公車走了之後,她開口了。

「你要帶我去哪裡?」

「走路。」

「去哪裡?」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她看了他一眼。

「好。」

他們開始走。

***

### 七

他帶她走了一條她沒走過的路。

從建國南路轉進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公寓。晾衣服的竹竿從二樓伸出來。地上有一攤乾掉的檳榔汁。

巷子走到底,接上一條更窄的巷子。然後出來,到了一條大馬路。

她不太確定他們現在在哪裡。天暗了,路不熟。

「這是哪裡?」

「你走。」

她跟著他。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很穩定。像他走過這條路一千次。

他們走了大概十五分鐘。到了一個路口。

他停了。

她看著周圍。

這裡是⋯⋯一條巷子的入口。兩側是普通的公寓。一間早餐店,鐵門拉下來了。一間影印店,也關了。中間有一條非常窄的巷子。窄到只能走一個人。

她認出來了。

「這是——」

「古亭。」他說。「池塘的位置。」

她看著那條窄巷。

她上次來過這裡。上週六。她站在這條巷子裡,聞到了大菁的味道。

「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他沒有回答。他走進了那條巷子。

她跟上去。

巷子很暗。兩邊的牆壁很近。頭上是鐵皮遮雨棚。路面是柏油。兩個人走在裡面,肩膀幾乎要碰到牆壁。

他走到巷子的中間,停了。

「站在這裡。」他說。

她站定。

「你上次來的時候聞到了大菁的味道。」

「⋯⋯你怎麼知道?」

「你在圖書館告訴我的。」

對。她說過。在E06那天。

「今天你再試一次。」他說。「站在這裡。閉上眼睛。不要想任何東西。」

她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我要確認一件事。」

她不知道他要確認什麼。但她選擇相信他。

她閉上眼睛。

黑暗。巷子裡的空氣。濕的。冷的。有一點霉味。有一點柏油的味道。

她站了五秒。十秒。

什麼都沒有。

二十秒。

然後——

她聞到了。

大菁。

不是上次那樣隱約的。是很清楚的。像有人在她旁邊打翻了一桶發酵過的靛藍染液。味道從地底冒出來,濃烈的,帶著泥土和腐木和雨後的潮氣。

她的鍊子發熱了。

不是溫——是燙。

她的眼皮後面出現了畫面。

池塘。

水面。

夕陽照在水面上,金色的。

苦楝樹在岸邊。樹枝往有光的方向偏了。

護欄。石砌的。苔蘚從縫隙裡長出來。

一個女人蹲在護欄邊。手指上有靛藍色。她在洗一塊布。洗完之後她抬頭,看了一眼旁邊。

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的輪廓她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那是誰。

她知道那是他。

畫面停了大概三秒。然後碎了。像一面鏡子被風吹倒了。碎片往四面八方散開,每一片裡面都有一小塊畫面——一雙手、一片水面、一抹靛藍、一個笑容——然後全部暗了。

她睜開眼睛。

巷子。牆壁。鐵皮遮雨棚。柏油路面。

她在喘。

他站在她面前。兩步的距離。

她看著他。

「我看到了。」她說。聲音在抖。

「你看到了什麼?」

「池塘。水。苦楝樹。一個女人在洗布。旁邊有一個人。」

她停了一下。

「那個人是你。」

他沒有說話。

巷子裡的空氣很靜。遠處有車經過的聲音。

「陸先生——」

「你看到的那些東西,」他說。聲音很低。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不是幻覺。不是精神疾病。不是壓力。」

她沒有動。

「那是記憶。」他說。

「誰的記憶?」

他看著她。

黑暗裡他的眼睛反射著遠處路燈的光。兩個小小的亮點。

「這個地方的記憶。」他說。

她聽出來了。他在選字。每一個字都是選過的。他在告訴她一些東西,但同時在擋住另一些東西。

「那個女人——洗布的女人——她是真的?」

「她是真的。」

「她是誰?」

他沒有回答。

沉默很長。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冷的。她的頭髮被吹到臉上。她用手把頭髮撥開。

「你不打算告訴我。」

「不是不打算。是——」他閉了一下眼睛。「是時間不對。」

「什麼時候才對?」

他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

巷子很暗。兩個人站在中間。兩步的距離。池塘的位置。

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兩個人之間從兩步變成一步。

他沒有退。

她伸出手。

不是碰他。是把鍊子從脖子上拿下來。那條細鍊。銀色的。玻璃碎片墜子。

她把它舉到兩個人之間。

「你看。」她說。

他低頭看。

玻璃碎片。透明的。在黑暗的巷子裡,它不應該有任何光澤。

但它在發光。

很微弱的光。暗紅色的。

跟他手腕上的灰一樣的顏色。

她看到了。他也看到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這是什麼。」她說。不是問句。

他看著那片玻璃。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頭。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嘴角沒有弧度。第一次。從她認識他以來,他的嘴角第一次沒有任何弧度。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所有的表演都卸下了。

底下是什麼,她看不清楚。太深了。像往一口井裡看——能看到一點水面的反光,但不知道那口井有多深。

「那是——」他開口。聲音跟平常完全不同。沒有幽默。沒有距離。是一個從最底部發出來的聲音。

「那是一個很老的東西。」他說。

「多老?」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比這座城市老。」

她的手指捏著鍊子。玻璃碎片的暗紅色光映在她的指尖上。

「比你老嗎?」

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問了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沒有邏輯。一片玻璃怎麼會比一個三十幾歲的人老。除非——

除非她在問的不是那片玻璃。

除非她在問的是他。

他站在那裡。

巷子。黑暗。一步的距離。

她在看他。他在看她。

遠處一輛機車經過。引擎聲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我不知道。」他說。

她知道他在說謊。

她知道他知道。

但她沒有拆穿他。

她把鍊子戴回脖子上。

「你——」她說。然後停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你不用今天告訴我。」她說。「但你總有一天要告訴我。」

他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走。」

三個字。

我不會走。

她說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這三個字從哪裡來的。她認識這個人不到兩週。她沒有任何理由說「我不會走」。這不是她會說的話。她不是那種會對認識兩週的人承諾什麼的人。

但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

她覺得那三個字比她這輩子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重。

他站在那裡。

他的右手動了一下。很輕的動作。像要伸出去碰什麼。

然後他停了。

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

「走吧。」他說。聲音啞了。「天黑了。我送你到公車站。」

他轉身走向巷子口。

她跟上去。

兩個人走出巷子。回到大馬路上。燈光。車流。行人。正常的台北。

他們走到公車站。

「你家坐哪一線?」

「254。」

「嗯。」

他們站在那裡等公車。

沉默。

她看著馬路。他看著前方。

254來了。

她走到門邊。回頭。

「陸先生。」

「嗯。」

「你手腕上的灰。」

他沒有動。

「跟我的鍊子——是同一種東西嗎?」

他看著她。

公車的門開著。司機在等。

「不是。」他說。

她看了他兩秒。

「好。」

她上了公車。

門關了。

公車走了。

***

### 八

他站在公車站。

公車走了之後,他站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裡面他什麼都沒有想。他的腦子是空的。不是平靜的空——是被什麼東西打穿了之後的空。像一面牆被炮彈轟了一個洞,風呼呼地從洞裡灌進來。

她說我不會走。

她說了「我不會走」。

他的右手在口袋裡握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她每一世都走了。不是她想走——是她必須走。她的消失是她選擇的。是她為了救他而選擇的。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說「我不會走」的時候,這三個字的重量是什麼。不知道這三個字在他幾萬年的記憶裡激起了多大的回聲。不知道他聽過這三個字多少次——不同的臉,不同的聲音,同一句話——然後每一次,她都走了。

他把拳頭鬆開。

指甲在掌心留了四個月牙形的印子。

他走了。

走回公寓。上樓。開門。

站在客廳。

沒有開燈。

黑暗裡,他的左手腕上的灰在發光。暗紅色。穩定的。

但今天多了一個東西。

左眼下面那條灰色的細紋路,也在發光。同樣的暗紅色。

他走到浴室。開燈。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

灰色的細線從左眼下方延伸到顴骨。暗紅色的光在線裡面流動。像一條微型的岩漿河。

手腕上的灰擴張了。不多——大概多了半公分。但方向變了。以前往手掌的方向長,今天往手肘的方向。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三十出頭的臉,還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說了「我不會走」。

這三個字跟「早安」不一樣。「早安」讓枷鎖滴了一滴油。「我不會走」——

「我不會走」讓枷鎖裡面的某個齒輪轉了一下。

不是鬆動。是轉了。

像一個停了幾萬年的時鐘,齒輪銹死了,忽然有一個齒轉了一格。

一格。

這一格的意義——

他不敢想。

他把燈關了。

走出浴室。走到客廳。坐在窗台上。

凌晨的台北。路燈。便利商店。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來兩個東西。

統一布丁的空盒。

一片青花碎瓷。

他把碎瓷放進布丁盒裡。

蓋上蓋子。

放在窗台上。

看著它。

然後他對著窗外說了一句話。

不是對台北說的。不是對夜空說的。是對一個不在場的、他每天都會報告的對象說的。

「她說她不會走。」

窗外沒有回應。

「她每一世都這樣說。但這一世⋯⋯」

他停了。

「這一世她說的時候——比較像真的。」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

他把膝蓋縮起來。抱著。

他很累。

不是沒睡的累。不是幾萬年的累。

是另一種。是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太久,忽然有人點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讓他看到了路。但火柴很短。他不知道火柴燒完之後——

他把頭靠在窗框上。

玻璃是涼的。

「早安。」他說。

凌晨四點五十二分。鬧鐘還有八分鐘。

今天他不等鬧鐘了。

他站起來。走進浴室。洗臉。

走到廚房。打開凍頂烏龍的鐵罐。

泡了兩杯。

出門了。

***

*——無名碎片——*

她說「我不會走」。

每一世她都說。

每一世她都走。

不是她的錯。是她的選擇。她選擇消失,是為了讓我學會在沒有她的時候也能在乎。她用她的消失來鬆開我的枷鎖。一點一點。

但她不記得這件事。她不知道她說「我不會走」的時候,她已經做了幾萬次相反的事。

我知道。

我什麼都記得。

所以每一次她說「我不會走」的時候,我聽到的其實是「我還在,但不知道能在多久」。

這一世她說的時候,聲音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說的時候帶著感性——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許下承諾。

這一世她說的時候帶著——

決定。

不是承諾。是決定。

像她已經算過代價了。像她知道留下來的代價很大,但她還是決定了。

她不知道她在決定什麼。

但她的那一層——那個靈魂裡被磨得很薄但還在的一層——知道。

那一層做了跟幾萬年前一樣的選擇。

留下。

然後消失。

然後讓我——

讓我在乎多一點。

再多一點。

再多一點。

直到枷鎖碎了。

直到我終於可以——

不。

不要想那個。

現在不要。

她說她不會走。

今天就夠了。

今天的這三個字就夠了。

明天——

明天我再泡兩杯茶。

***

她到家了。

套房。六坪。禁止停車。

她站在窗邊。

手上握著鍊子。

今天在巷子裡,玻璃碎片發了光。暗紅色的光。跟他手腕上的灰一樣的顏色。

她問他是不是同一種東西。他說不是。

他在說謊。

她不知道為什麼知道,但她知道他在說謊。那是同一種東西。同一種光。同一個顏色。

她低頭看著鍊子。

黑暗裡,玻璃碎片安靜的。沒有光。

但她知道光還在裡面。像他說的——比這座城市老。

她打開筆記本。

翻到最新的一頁。

她寫了三行:

「他帶我去了池塘的位置。」

「他說那些影像是記憶。是那個地方的記憶。」

「他說玻璃比這座城市老。」

然後她停了很久。

寫下最後一行:

「我說我不會走。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這樣說。但我說了。而且我是認真的。」

她把筆記本合上。

放在枕頭旁邊。

躺下來。

天花板的裂縫。主線。岔線。

今天岔線又長了一點。

她看著那條裂縫。

她忽然覺得——那條裂縫不是壞掉的。

那是在長。

像一棵樹的根。

像一個故事的脈絡。

像她跟他之間的那條線——從兩週前她走進圖書館開始,每一天長一點,每一天粗一點,每一天往更深的地方扎下去。

她閉上眼睛。

今天沒有「早安」。

今天有一個不同的東西。

她感覺到了一個震動。很低的頻率。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不是聲音——是振動。整個台北都在輕輕地震。

不是地震。

是共振。

是這座城市底下壓了幾萬年的東西,開始回應了。

她的鍊子在胸口輕輕跳了一下。

然後安靜了。

她沒有睜開眼睛。

她在安靜裡面找到了一個位置。一個剛好的位置。不太近,不太遠。一步的距離。

她在那個位置上睡了。

***

*第十章 完*

*——第一季 前十章 結束——*

*——下一章:共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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