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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

mic陸沉淵article3,910schedule8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2日

## 第十二章 她的筆記本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週一。

凌晨四點三十三分。

他沒有出門走路。今天他坐在客廳地板上。背靠牆壁。兩條腿伸直。

手腕上的灰沒有跳。今天很安靜。暗紅色的光穩穩地亮著,像一盞不會熄的夜燈。

但他的臉上那條灰色紋路變了。

不是變粗。是分岔了。從原來的那條線,往鼻樑的方向多了一根細到幾乎看不到的支線。像河流的支流。像樹根。像她天花板上的裂縫。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條新的支線。

涼的。

他把手放下來。

他看著對面的牆壁。空白的。什麼都沒有掛。

他開始數。

他在數一個數字。不是隨便數——是有目的地數。他在數這一世,她靠近他之後發生的變化。

一:手腕灰痕擴張速度加快。

二:臉部出現灰色紋路。

三:記憶碎片外洩到白天。

四:共振者出現。

五:布丁盒裡自動出現燼光碎片。

六:枷鎖齒輪轉了一格。

六件事。兩個星期。

以前每一世,這六件事要花多久?

他閉上眼睛。在幾萬年的記憶裡翻找。

上一世:三年。上上一世:五年。再上一世:沒有發生。那一世她來得太晚,走得太快。

這一世。兩個星期。

他睜開眼睛。

「太快了。」他對空氣說。

不是抱怨。是陳述。

太快了意味著很多事情的窗口都在縮短。他有更少的時間準備。更少的時間假裝。更少的時間在偽裝日常和真相之間找到平衡。

他站起來。

走到浴室。洗臉。看鏡子。

「早安。」

今天的「早安」比昨天的輕了一點。不是因為他不認真。是因為他累了。凌晨四點半的累,跟其他時間的累不一樣。凌晨的累是赤裸的——沒有日常的外衣可以蓋住它。

他刷了牙。泡了茶。

出門。

***

### 二

八點五十七分。鑰匙。門。悶響。燈管閃兩下。

他準時。

林子默在櫃台。今天的早餐不是飯糰。是一個蛋餅。鮪魚口味。

「早安。」

「早安。」

「你今天帶蛋餅。」

「三角飯糰全部賣完了。補貨要等十點。」

「所以你發現了蛋餅。」

「我一直都知道蛋餅的存在。只是三角飯糰比較方便。」

「蛋餅也很方便。撕開就吃。」

「蛋餅會掉屑。三角飯糰不會。」

「你選食物的標準是掉不掉屑。」

「在辦公室吃東西,不掉屑是基本道德。」

陸沉淵走進檔案室。

九點十四分。她來了。

***

### 三

她今天帶了筆記本。

不是新的。是她一直在寫的那本。藍色封面。A5 大小。邊角磨了。

她坐到閱讀桌。把筆記本放在面前。

他端了兩杯茶出來。

「早安。」

「早安。」

她接過茶。喝了一口。放下。

「陸先生。」

「嗯。」

「我週末做了一件事。」

「哪一件?」

「我把這兩個星期看到的東西全部整理了。」她把筆記本推到桌子中間。「整理在這裡面。」

他看著筆記本。

藍色封面。她的手指放在上面。指甲剪得很短。

「你要我看?」

「我要你看。」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不是上次那種急切。是另一種——是整理完之後的冷靜。是把所有碎片排列過一遍、用紅線連過一遍之後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冷靜。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伸手拿過筆記本。

打開。

第一頁。她的字。細長的。往右傾斜十五度。

「第一天(週三)」

「在圖書館閱覽室的窗上看到水塘的倒影。持續約三秒。」

「碰到鍊子,影像消失。」

他翻頁。

「第三天(週五)」

「走廊窗戶上看到苦楝樹影。約四秒。」

「回家後指甲下有藍色殘留感,但看不到顏色。」

翻頁。

「第六天(週一)」

「走過全家便利商店時聽到嘆氣聲。不是人的聲音。是門的聲音。」

「碰到鍊子,聲音停了。」

翻頁。

他的手指停了。

這一頁的字跟前面不一樣。前面的字整齊、克制、像在寫實驗紀錄。這一頁的字傾斜得更厲害。用力更重。

「他的左手腕上有灰色痕跡。會發暗紅色的光。他用護腕遮住了。」

「他碰書架的時候會停一下。碰窗框也是。他在確認東西是不是實心的。」

「他對關東煮有複雜的感情。」

「他帶了一個統一布丁的空盒來上班。裡面裝的他說是灰塵。」

「他看古亭庄染坊照片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應。不是無感。是壓住了。」

他翻到下一頁。

「他知道那種玻璃。他說很少見。不是工業製品。」

「他說那些影像是記憶。是地方的記憶。」

「他說那片玻璃比這座城市老。」

「他帶我去了池塘的位置。池塘消失了一百多年了。但他知道在哪裡。」

最後一頁。

「他不是普通人。」

「這不是猜測。是觀察加上直覺的結論。」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但我知道他知道的東西比任何人都多。不是書本上的知道。是那種像親眼看過的知道。」

「他在隱藏。但他藏不住了。他的身體在洩漏——灰色痕跡、疲倦、那些微小的停頓。」

「我不害怕。」

「我應該害怕嗎?一個人跟你說那些影像是記憶,玻璃比城市老,你應該害怕。但我不。」

「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就看得到那些東西。也許是因為,他在告訴我那些東西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沒在其他人臉上看過的表情。」

「那種表情——像一個人終於可以跟另一個人說出一個藏了太久的秘密,但他不知道說完之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合上筆記本。

放在桌上。

沉默。

她看著他。他看著桌面。

窗外有一輛垃圾車經過。少女的祈禱。在冬天的空氣裡聽起來特別薄。

「你把我當成研究對象了。」他說。

「不是研究。是記錄。」

「區別在哪裡?」

「研究是為了找到答案。記錄是為了不讓自己覺得自己瘋了。」

他看著她。

「你沒有瘋。」

「我知道。但你看完那些之後,你只說了『你把我當成研究對象了』。你沒有否認裡面任何一條。」

沉默。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要我否認哪一條?」

「我不要你否認。我要你——」她停了一下。「我要你告訴我,我觀察到的東西是對的還是錯的。」

「大部分是對的。」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哪些是錯的?」

「有一條。」他翻開筆記本。翻到倒數第二頁。他的手指點在一行字上。

「他對關東煮有複雜的感情。」

她看著。

「這個是錯的?」

「不是複雜的感情。」他說。「是遺憾。」

「什麼遺憾?」

「有一間便利商店。」他停了。他知道他不應該說。但她把筆記本攤在他面前了。她把兩個星期的觀察整理成一份檔案了。她冷靜地、有系統地、像她調查台灣染織史一樣調查了他。

她值得一個回答。

「有一間便利商店,」他說,「從來不賣關東煮。我在那裡工作過。」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她看著他。

他知道她在計算。三十出頭的人,「很久以前」能有多久。

「你不打算說是多久以前。」

「不打算。」

「好。」

她把筆記本收回去。

***

*——無名碎片——*

她做了一份檔案。

兩個星期的觀察。整理成條目。按時間排序。有日期有描述有分析。

她用她的方式在靠近真相。

不是感性的靠近——她沒有哭,沒有質問,沒有歇斯底里。她用的是她最擅長的工具:觀察和記錄。

她把我拆解了。

像一個考古學家拆解一個遺址。她不急。她一層一層地剝。第一層是行為——灰色痕跡、護腕、統一布丁。第二層是反應——碰書架的停頓、看照片的壓制、對關東煮的遺憾。第三層是推論——「他不是普通人」。

她的推論是對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對。

她以為「不是普通人」可能是指——我有某種特異功能,或者我是某個秘密組織的人,或者我有什麼心理疾病讓我對舊東西有過度的連結。

她不知道「不是普通人」的意思是——我已經不是人了。

也許從來都不是。

但她不害怕。

她說她不害怕。

她每一世都不害怕。

她不害怕我。她害怕的是不知道。不知道那些影像是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得到。不知道我是什麼。

不知道讓她焦慮。知道了就不怕了。

即使知道的東西比不知道的更可怕。

她就是這種人。

每一世都是。

***

### 四

下午一點。

她出去買了午餐。回來的時候帶了兩份。

「你今天又沒去吃菜飯。」

「你怎麼知道我沒去?」

「你的茶杯沒有移動過。你去吃菜飯的話會把茶喝完再走。你的茶還有三分之二。」

「你的觀察力——」

「所以我買了。」她把一個紙袋放在他面前。「雞腿便當。我猜的。」

「你猜對了。」

「你看起來像吃雞腿便當的人。」

「什麼樣的人吃雞腿便當?」

「不想花時間選的人。」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他們坐在閱讀桌的兩邊吃。他吃雞腿便當。她吃排骨飯。

吃到一半,她忽然問:「你昨天有出門嗎?」

「有。去了永樂市場。」

她的筷子停了。

「你去永樂市場?」

「你說過那裡有一個布行老闆娘。我去看了。」

「⋯⋯你去看她?」

「我去看那個地方。老闆娘說她婆婆講過一句話——老的東西裡面有人。」

她放下筷子。

「你為什麼去那裡?」

他咬了一口雞腿。嚼了。嚥下去。

「因為你去過。」

四個字。

他說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他沒有要說這麼直白的。他本來要說「因為好奇」或者「因為路過」。但「因為你去過」先從嘴裡出來了。

她看著他。

他低下頭。繼續吃雞腿便當。

她沒有追問。

她繼續吃她的排骨飯。

但他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個弧度。

很小的弧度。但他看到了。

***

### 五

下午三點半。

林子默從一樓上來。他去一樓收發室拿郵件。

「陸哥。」

「嗯。」

「一樓公佈欄又換了。」

「換了什麼?」

林子默把手上的一張傳單遞過來。

「墨氏永續基金會」。新的傳單。A4 大小。這次不是海報——是活動邀請函。

「社區歲末感恩茶會。地點:本館三樓會議室。時間:十二月二十日。主辦:墨氏永續基金會社區關懷組。」

陸沉淵看了一秒。

「他們要在我們圖書館辦活動。」

「館長同意了。上週就定了。墨氏那邊捐了一批書給我們,館長很開心。」

「什麼書?」

「兒童繪本。一百本。全新的。」

「一百本全新的兒童繪本。」陸沉淵把傳單放在桌上。「很好。」

「你說很好的時候臉上那個表情不像很好。」

「我臉上什麼表情?」

「你剛才推了一下眼鏡。推了一點五秒。你平常推一點五秒是正常的。但你推的時候手指的力道比平常大。鏡框歪了一毫米。」

陸沉淵把眼鏡扶正了。

「你的觀察力快要超過我了。」

「我本來就比你觀察力好。我只是通常不說出來。」

「你為什麼今天說出來?」

林子默看著他。

「因為你今天推眼鏡的時候手在抖。」

沉默。

陸沉淵看著林子默。

林子默看著他的左手腕。護腕蓋著的地方。

「陸哥。」

「嗯。」

「墨氏基金會的事,如果你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什麼。他們是一個基金會。捐書。辦茶會。很正常。」

「你每次說很正常的時候——」

「我知道。你說過了。我每次說很好或很正常的時候,都是相反。」

「所以?」

陸沉淵站起來。

「所以——你去幫我看一下那一百本繪本。看看是什麼出版社的。什麼時候出版的。ISB 碼。」

「為什麼?」

「因為我是檔案管理員。登記新書是我的工作。」

他走進檔案室。

門沒有完全關上。從門縫裡,林子默可以看到他坐在桌前。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護腕底下的手腕在——

在發光。

很微弱的。暗紅色的。從護腕的邊緣滲出來。

林子默看了一秒。

然後他轉身下樓去看那一百本繪本。

***

### 六

傍晚。五點三十五分。

她站起來了。

「我走了。」

「嗯。」

她把筆記本收進包包裡。走到門口。

回頭。

「陸先生。」

「嗯。」

「你說的那間便利商店——不賣關東煮的那間——還在嗎?」

他看著她。

窗外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冬天的光。冷的。但她的輪廓在光裡面很清楚。眉毛。鼻樑。下巴。

他看了一秒。

「在。」

「在哪裡?」

「這個——」他停了。「這個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那間店不在你應該去的地方。」

她看著他。

「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他把茶杯收起來。「你回去吧。天冷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他三秒。

「好。」她說。

她走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她走下樓梯。穿過一樓大廳。推開玻璃門。走進冬天的街道。

她的身影消失在人行道的盡頭。

他把手指放在窗玻璃上。

玻璃是涼的。

但他的手指碰到玻璃的地方,有一個微小的、暗紅色的光點亮了一下。

然後暗了。

他把手收回來。

看了一下手指。

指尖上沒有痕跡。光消失了。

但玻璃上——如果有人用非常仔細的角度看——會看到一個極小的、圓形的、像被燒過的痕跡。

他沒有擦掉它。

***

*——無名碎片——*

她問那間便利商店在哪裡。

我說不能告訴她。

因為那間店在文山區。在一條普通人白天走過去什麼都看不到的巷子裡。在凌晨一點到五點之間,那間店會亮燈。門會開。黑貓會蹲在麥香奶茶空箱上面,金色豎瞳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她不能去那裡。

不是因為危險。

是因為——如果她去了那裡,她會看到。她的頻率夠高,她的玻璃碎片會亮,她會看到那間店不是一間普通的便利商店。

然後她會知道——

白天的我不是全部的我。

她還沒有準備好知道這件事。

我也沒有準備好讓她知道。

但她的筆記本裡已經寫了「他不是普通人」。

她在靠近。

一條一條地靠近。

像她查染織史一樣。一個線索接一個線索。一個檔案接一個檔案。

她會找到的。

她每一世都會找到。

只是這一世——她找得太快了。

***

*第十二章 完*

*——下一章: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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