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她的筆記本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週一。
凌晨四點三十三分。
他沒有出門走路。今天他坐在客廳地板上。背靠牆壁。兩條腿伸直。
手腕上的灰沒有跳。今天很安靜。暗紅色的光穩穩地亮著,像一盞不會熄的夜燈。
但他的臉上那條灰色紋路變了。
不是變粗。是分岔了。從原來的那條線,往鼻樑的方向多了一根細到幾乎看不到的支線。像河流的支流。像樹根。像她天花板上的裂縫。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條新的支線。
涼的。
他把手放下來。
他看著對面的牆壁。空白的。什麼都沒有掛。
他開始數。
他在數一個數字。不是隨便數——是有目的地數。他在數這一世,她靠近他之後發生的變化。
一:手腕灰痕擴張速度加快。
二:臉部出現灰色紋路。
三:記憶碎片外洩到白天。
四:共振者出現。
五:布丁盒裡自動出現燼光碎片。
六:枷鎖齒輪轉了一格。
六件事。兩個星期。
以前每一世,這六件事要花多久?
他閉上眼睛。在幾萬年的記憶裡翻找。
上一世:三年。上上一世:五年。再上一世:沒有發生。那一世她來得太晚,走得太快。
這一世。兩個星期。
他睜開眼睛。
「太快了。」他對空氣說。
不是抱怨。是陳述。
太快了意味著很多事情的窗口都在縮短。他有更少的時間準備。更少的時間假裝。更少的時間在偽裝日常和真相之間找到平衡。
他站起來。
走到浴室。洗臉。看鏡子。
「早安。」
今天的「早安」比昨天的輕了一點。不是因為他不認真。是因為他累了。凌晨四點半的累,跟其他時間的累不一樣。凌晨的累是赤裸的——沒有日常的外衣可以蓋住它。
他刷了牙。泡了茶。
出門。
### 二
八點五十七分。鑰匙。門。悶響。燈管閃兩下。
他準時。
林子默在櫃台。今天的早餐不是飯糰。是一個蛋餅。鮪魚口味。
「早安。」
「早安。」
「你今天帶蛋餅。」
「三角飯糰全部賣完了。補貨要等十點。」
「所以你發現了蛋餅。」
「我一直都知道蛋餅的存在。只是三角飯糰比較方便。」
「蛋餅也很方便。撕開就吃。」
「蛋餅會掉屑。三角飯糰不會。」
「你選食物的標準是掉不掉屑。」
「在辦公室吃東西,不掉屑是基本道德。」
陸沉淵走進檔案室。
九點十四分。她來了。
### 三
她今天帶了筆記本。
不是新的。是她一直在寫的那本。藍色封面。A5 大小。邊角磨了。
她坐到閱讀桌。把筆記本放在面前。
他端了兩杯茶出來。
「早安。」
「早安。」
她接過茶。喝了一口。放下。
「陸先生。」
「嗯。」
「我週末做了一件事。」
「哪一件?」
「我把這兩個星期看到的東西全部整理了。」她把筆記本推到桌子中間。「整理在這裡面。」
他看著筆記本。
藍色封面。她的手指放在上面。指甲剪得很短。
「你要我看?」
「我要你看。」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不是上次那種急切。是另一種——是整理完之後的冷靜。是把所有碎片排列過一遍、用紅線連過一遍之後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冷靜。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伸手拿過筆記本。
打開。
第一頁。她的字。細長的。往右傾斜十五度。
「第一天(週三)」
「在圖書館閱覽室的窗上看到水塘的倒影。持續約三秒。」
「碰到鍊子,影像消失。」
他翻頁。
「第三天(週五)」
「走廊窗戶上看到苦楝樹影。約四秒。」
「回家後指甲下有藍色殘留感,但看不到顏色。」
翻頁。
「第六天(週一)」
「走過全家便利商店時聽到嘆氣聲。不是人的聲音。是門的聲音。」
「碰到鍊子,聲音停了。」
翻頁。
他的手指停了。
這一頁的字跟前面不一樣。前面的字整齊、克制、像在寫實驗紀錄。這一頁的字傾斜得更厲害。用力更重。
「他的左手腕上有灰色痕跡。會發暗紅色的光。他用護腕遮住了。」
「他碰書架的時候會停一下。碰窗框也是。他在確認東西是不是實心的。」
「他對關東煮有複雜的感情。」
「他帶了一個統一布丁的空盒來上班。裡面裝的他說是灰塵。」
「他看古亭庄染坊照片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應。不是無感。是壓住了。」
他翻到下一頁。
「他知道那種玻璃。他說很少見。不是工業製品。」
「他說那些影像是記憶。是地方的記憶。」
「他說那片玻璃比這座城市老。」
「他帶我去了池塘的位置。池塘消失了一百多年了。但他知道在哪裡。」
最後一頁。
「他不是普通人。」
「這不是猜測。是觀察加上直覺的結論。」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但我知道他知道的東西比任何人都多。不是書本上的知道。是那種像親眼看過的知道。」
「他在隱藏。但他藏不住了。他的身體在洩漏——灰色痕跡、疲倦、那些微小的停頓。」
「我不害怕。」
「我應該害怕嗎?一個人跟你說那些影像是記憶,玻璃比城市老,你應該害怕。但我不。」
「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就看得到那些東西。也許是因為,他在告訴我那些東西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沒在其他人臉上看過的表情。」
「那種表情——像一個人終於可以跟另一個人說出一個藏了太久的秘密,但他不知道說完之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合上筆記本。
放在桌上。
沉默。
她看著他。他看著桌面。
窗外有一輛垃圾車經過。少女的祈禱。在冬天的空氣裡聽起來特別薄。
「你把我當成研究對象了。」他說。
「不是研究。是記錄。」
「區別在哪裡?」
「研究是為了找到答案。記錄是為了不讓自己覺得自己瘋了。」
他看著她。
「你沒有瘋。」
「我知道。但你看完那些之後,你只說了『你把我當成研究對象了』。你沒有否認裡面任何一條。」
沉默。
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要我否認哪一條?」
「我不要你否認。我要你——」她停了一下。「我要你告訴我,我觀察到的東西是對的還是錯的。」
「大部分是對的。」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哪些是錯的?」
「有一條。」他翻開筆記本。翻到倒數第二頁。他的手指點在一行字上。
「他對關東煮有複雜的感情。」
她看著。
「這個是錯的?」
「不是複雜的感情。」他說。「是遺憾。」
「什麼遺憾?」
「有一間便利商店。」他停了。他知道他不應該說。但她把筆記本攤在他面前了。她把兩個星期的觀察整理成一份檔案了。她冷靜地、有系統地、像她調查台灣染織史一樣調查了他。
她值得一個回答。
「有一間便利商店,」他說,「從來不賣關東煮。我在那裡工作過。」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她看著他。
他知道她在計算。三十出頭的人,「很久以前」能有多久。
「你不打算說是多久以前。」
「不打算。」
「好。」
她把筆記本收回去。
*——無名碎片——*
她做了一份檔案。
兩個星期的觀察。整理成條目。按時間排序。有日期有描述有分析。
她用她的方式在靠近真相。
不是感性的靠近——她沒有哭,沒有質問,沒有歇斯底里。她用的是她最擅長的工具:觀察和記錄。
她把我拆解了。
像一個考古學家拆解一個遺址。她不急。她一層一層地剝。第一層是行為——灰色痕跡、護腕、統一布丁。第二層是反應——碰書架的停頓、看照片的壓制、對關東煮的遺憾。第三層是推論——「他不是普通人」。
她的推論是對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對。
她以為「不是普通人」可能是指——我有某種特異功能,或者我是某個秘密組織的人,或者我有什麼心理疾病讓我對舊東西有過度的連結。
她不知道「不是普通人」的意思是——我已經不是人了。
也許從來都不是。
但她不害怕。
她說她不害怕。
她每一世都不害怕。
她不害怕我。她害怕的是不知道。不知道那些影像是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得到。不知道我是什麼。
不知道讓她焦慮。知道了就不怕了。
即使知道的東西比不知道的更可怕。
她就是這種人。
每一世都是。
### 四
下午一點。
她出去買了午餐。回來的時候帶了兩份。
「你今天又沒去吃菜飯。」
「你怎麼知道我沒去?」
「你的茶杯沒有移動過。你去吃菜飯的話會把茶喝完再走。你的茶還有三分之二。」
「你的觀察力——」
「所以我買了。」她把一個紙袋放在他面前。「雞腿便當。我猜的。」
「你猜對了。」
「你看起來像吃雞腿便當的人。」
「什麼樣的人吃雞腿便當?」
「不想花時間選的人。」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他們坐在閱讀桌的兩邊吃。他吃雞腿便當。她吃排骨飯。
吃到一半,她忽然問:「你昨天有出門嗎?」
「有。去了永樂市場。」
她的筷子停了。
「你去永樂市場?」
「你說過那裡有一個布行老闆娘。我去看了。」
「⋯⋯你去看她?」
「我去看那個地方。老闆娘說她婆婆講過一句話——老的東西裡面有人。」
她放下筷子。
「你為什麼去那裡?」
他咬了一口雞腿。嚼了。嚥下去。
「因為你去過。」
四個字。
他說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他沒有要說這麼直白的。他本來要說「因為好奇」或者「因為路過」。但「因為你去過」先從嘴裡出來了。
她看著他。
他低下頭。繼續吃雞腿便當。
她沒有追問。
她繼續吃她的排骨飯。
但他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個弧度。
很小的弧度。但他看到了。
### 五
下午三點半。
林子默從一樓上來。他去一樓收發室拿郵件。
「陸哥。」
「嗯。」
「一樓公佈欄又換了。」
「換了什麼?」
林子默把手上的一張傳單遞過來。
「墨氏永續基金會」。新的傳單。A4 大小。這次不是海報——是活動邀請函。
「社區歲末感恩茶會。地點:本館三樓會議室。時間:十二月二十日。主辦:墨氏永續基金會社區關懷組。」
陸沉淵看了一秒。
「他們要在我們圖書館辦活動。」
「館長同意了。上週就定了。墨氏那邊捐了一批書給我們,館長很開心。」
「什麼書?」
「兒童繪本。一百本。全新的。」
「一百本全新的兒童繪本。」陸沉淵把傳單放在桌上。「很好。」
「你說很好的時候臉上那個表情不像很好。」
「我臉上什麼表情?」
「你剛才推了一下眼鏡。推了一點五秒。你平常推一點五秒是正常的。但你推的時候手指的力道比平常大。鏡框歪了一毫米。」
陸沉淵把眼鏡扶正了。
「你的觀察力快要超過我了。」
「我本來就比你觀察力好。我只是通常不說出來。」
「你為什麼今天說出來?」
林子默看著他。
「因為你今天推眼鏡的時候手在抖。」
沉默。
陸沉淵看著林子默。
林子默看著他的左手腕。護腕蓋著的地方。
「陸哥。」
「嗯。」
「墨氏基金會的事,如果你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什麼。他們是一個基金會。捐書。辦茶會。很正常。」
「你每次說很正常的時候——」
「我知道。你說過了。我每次說很好或很正常的時候,都是相反。」
「所以?」
陸沉淵站起來。
「所以——你去幫我看一下那一百本繪本。看看是什麼出版社的。什麼時候出版的。ISB 碼。」
「為什麼?」
「因為我是檔案管理員。登記新書是我的工作。」
他走進檔案室。
門沒有完全關上。從門縫裡,林子默可以看到他坐在桌前。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護腕底下的手腕在——
在發光。
很微弱的。暗紅色的。從護腕的邊緣滲出來。
林子默看了一秒。
然後他轉身下樓去看那一百本繪本。
### 六
傍晚。五點三十五分。
她站起來了。
「我走了。」
「嗯。」
她把筆記本收進包包裡。走到門口。
回頭。
「陸先生。」
「嗯。」
「你說的那間便利商店——不賣關東煮的那間——還在嗎?」
他看著她。
窗外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冬天的光。冷的。但她的輪廓在光裡面很清楚。眉毛。鼻樑。下巴。
他看了一秒。
「在。」
「在哪裡?」
「這個——」他停了。「這個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那間店不在你應該去的地方。」
她看著他。
「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他把茶杯收起來。「你回去吧。天冷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他三秒。
「好。」她說。
她走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她走下樓梯。穿過一樓大廳。推開玻璃門。走進冬天的街道。
她的身影消失在人行道的盡頭。
他把手指放在窗玻璃上。
玻璃是涼的。
但他的手指碰到玻璃的地方,有一個微小的、暗紅色的光點亮了一下。
然後暗了。
他把手收回來。
看了一下手指。
指尖上沒有痕跡。光消失了。
但玻璃上——如果有人用非常仔細的角度看——會看到一個極小的、圓形的、像被燒過的痕跡。
他沒有擦掉它。
*——無名碎片——*
她問那間便利商店在哪裡。
我說不能告訴她。
因為那間店在文山區。在一條普通人白天走過去什麼都看不到的巷子裡。在凌晨一點到五點之間,那間店會亮燈。門會開。黑貓會蹲在麥香奶茶空箱上面,金色豎瞳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她不能去那裡。
不是因為危險。
是因為——如果她去了那裡,她會看到。她的頻率夠高,她的玻璃碎片會亮,她會看到那間店不是一間普通的便利商店。
然後她會知道——
白天的我不是全部的我。
她還沒有準備好知道這件事。
我也沒有準備好讓她知道。
但她的筆記本裡已經寫了「他不是普通人」。
她在靠近。
一條一條地靠近。
像她查染織史一樣。一個線索接一個線索。一個檔案接一個檔案。
她會找到的。
她每一世都會找到。
只是這一世——她找得太快了。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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