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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 — 她的筆記本

article5,070schedule11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2日

## 第十二章 她的筆記本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早上八點五十七分。

陸沉淵用鑰匙開檔案室的門。鑰匙在鎖孔裡轉的時候,他的左手還插在外套口袋裡。

他今天比平常累。

不是身體累。是另一種——昨晚閱覽室那二十分鐘之後,他回家走了一段很長的路。他走到家的時候差不多凌晨一點。然後他坐在床邊看著窗戶外面的路燈看了大概兩個小時。沒有想什麼具體的事——或者說,想得太多但每一件事都太細,串不成一條線。

凌晨三點他躺下。三點到五點這段時間他不確定有沒有睡。五點他起床。

他不需要睡。這是他這個身體的特點之一——萬年存在的身體有它自己的節奏,三天不睡也不會影響功能。但今天他想要睡。睡是一種「停下來」。他今天想停一下。

他沒停下來。他跟平常一樣,六點四十出門,買了一杯冰美式(不是熱的——他今天想要冰的),搭 261 路公車,七點四十五分到圖書館門口。林子默在打掃。他跟林子默點頭,林子默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林子默知道。林子默早就知道了。但林子默不會問。

他拐到一樓的咖啡角——館員專用的小角落,有一台老舊的義式咖啡機,旁邊一個小冰箱。他打開冰箱,把冰美式放進去。然後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不是布丁盒。不是碎瓷。是另一個東西。他用手指捏了一下。然後放回口袋。

他不掏出來看。他知道他現在不能掏出來看。

他上樓。三樓。檔案室。

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圈半。

門開了。

他走進去。把包掛在掛鉤上。打開電腦。Windows 7 開始跑那個四分零三秒的開機過程。

他坐下來。盯著螢幕。

四分零三秒。今天他覺得比平常長。

### 二

九點十二分。

他下樓拿一份調檔單——通常是阿國送上來的,但今天阿國請假去看孫子的幼稚園才藝表演。

下到一樓的時候,他經過大廳。

大廳的角落有一排沙發。給來看書的人坐的。沙發旁邊有一個大型盆栽——一棵琴葉榕,林子默每兩天澆一次水。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是她。

她比平常早。她平常九點半才來——她是大學裡的研究員,前一天晚上跟他說過她今天上午要查資料,所以早一點到。

她沒看到他。她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筆記本。米色內頁的那本——她最近在用的。她左手扶著筆記本,右手握著一支筆。她在寫字。寫得很慢。

她的頭髮今天紮了起來。一個低低的馬尾。後頸露出來——後頸有一個小小的、淡淡的胎記。他從來沒注意到那個胎記。但他現在看到了。

他不應該停下來。他應該繼續往櫃台走。

他繼續走。但他的腳步比平常慢半拍。

他經過沙發前面的時候,沒有看她。他看著前面。但他知道她在那裡。他知道她在寫字。他知道她寫字的速度——很慢,那種「不是趕報告,是在記錄什麼東西」的速度。

他走到櫃台。林子默在櫃台後面整理還書推車。

「阿國的單子。」陸沉淵說。

林子默指了指櫃台底下的一個籃子。

陸沉淵蹲下來。從籃子裡拿了五張調檔單。藍色的紙。每張上面有一個研究員的簽名和要調的檔案編號。他看了看編號——四張是日治時期的台北市區地籍圖,一張是民國四十年代的某個學校沿革。都是檔案室裡有的。

他站起來。

「她坐在那邊很久了嗎?」他問。

林子默抬頭看了一眼大廳的方向。

「八點半就到了。」林子默說。「她剛進來的時候手上拿了一杯咖啡——已經喝完了。她說她在等檔案室開門。」

「她沒上來。」

「她說再坐一下。」

陸沉淵點頭。他把調檔單捲了一下,夾在腋下。

「她在寫什麼?」林子默問。

陸沉淵想了一秒。

「不知道。」

林子默笑了。那個笑是林子默的招牌——很短,很輕,但他知道對方在閃避。

「你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林子默說。

「我等一下下來。」

「她可能等等就上去找你了。」

「我知道。」

他轉身走。經過沙發的時候,他這次更刻意地不看她。他直接走樓梯。三樓。檔案室。

他關上門。把調檔單放在桌上。然後他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一分鐘——什麼都沒做,就是坐著。

### 三

九點二十四分。

他開始處理那五張調檔單。

第一張:日治大正十一年(1922)台北市北部地籍圖。檔案編號 TPM-1922-N。他到第三排書架的中段,從第四層拿出一個淺褐色的紙夾。紙夾裡面是六張地圖,他抽出對應的那一張,放進一個透明文件袋。

第二張:日治昭和五年(1930)台北市東部地籍圖。同一個書架,第五層。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手是穩的。他的手永遠穩。但今天他發現他在重複檢查——每拿出一張圖,他會多看一眼確認是對的。平常他不會多看。平常他抽出來就放袋子裡。

他知道他在拖時間。

他在等什麼?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要承認。

第三張地籍圖在第三排書架的最後一層——他要蹲下來才能拿到。他蹲下去。手指碰到那個紙夾的瞬間——

外面有人敲門。

他知道是誰。

「請進。」他說。聲音平。

門開了。

是她。

「打擾了。」沈以晨說。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我剛剛在大廳寫東西,林子默先生跟我說你在處理我的調檔。」

「你今天很早。」

「我九點要跟一個老師通電話。在這邊比在家裡好。」

「打完了嗎?」

「打完了。」

陸沉淵還蹲在地上。他抽出第三張地籍圖。手裡拿著文件袋站起來。

「進來吧。」他說。

她進來。她今天穿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下面是黑色的長褲。米色的圍巾還圍在脖子上——她進室內了還沒解。她手上抱著那本筆記本和她的手機。

她看了一下檔案室。她以前進來過幾次,但每次都是站在門口拿了東西就走。今天她走了兩步進來。她在看書架。

「你檔案室比我以為的還小。」她說。

「夠用。」

「這些都是地籍圖嗎?」

「這一排是。其他排是其他東西。」

「其他什麼東西?」

「人口資料、土地登記、行政沿革、學校紀錄、廟宇紀錄、墓地紀錄、戶籍。」他停了一下。「還有我們館長三十年前寫的論文。」

「館長寫過論文?」

「寫過。沒人看。所以也算是檔案了。」

她笑。

她笑的時候頭往後仰了一點。後頸的胎記又出現了。

陸沉淵把那五張地籍圖整理好,放進一個大文件袋裡。

「這個給你。」他說。「閱覽室八點關。你今天打算待一整天嗎?」

「我看完就走。應該下午就會走。」

「需要影印的話跟我說。」

「好。」

她接過文件袋。她接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很短,不到半秒——但他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是涼的。早晨的冷。

「謝謝。」她說。

她沒有立刻走。她抱著文件袋和筆記本,站在那裡看著書架。

「陸先生。」

「嗯。」

「你昨天⋯⋯」她頓了一下。「你昨天倒掉那杯茶之後是不是走路回家的?」

陸沉淵看著她。

「妳怎麼知道。」

「我今天早上來的時候,公車站旁邊的便利商店的店員——那個常常在的歐巴桑——她跟我說昨天晚上有一個高高瘦瘦戴眼鏡的男生十點多走過去,沒有搭公車。她說『那個男生是不是你們圖書館的』。我說是。她說『他看起來在想事情』。」

陸沉淵沉默了三秒。

「歐巴桑很細心。」他說。

「她說她每天晚上都會看公車站。她說那是她的休息時間。」

「我知道她。」

「你常經過?」

「七年了。」

「她記得你。」

「她記得很多人。」

沈以晨點頭。她的眼睛還在看書架。她沒有再追問為什麼他昨天走路回家。

但她記得這件事。她從別人那裡聽到了,然後她把它記住了,然後她今天早上在大廳的沙發上把它寫進筆記本——他不確定她有沒有寫,但他覺得她有。

她在收集他。她不知道她在收集,但她在收集。

### 四

她準備離開檔案室了。

她抱著文件袋和筆記本,往門口走。她走到門邊的時候,筆記本從她手肘下面滑了一下——不是掉,是滑了一下。她伸右手去扶。但她左手抱著文件袋,動作不順——

筆記本掉了。

啪。

落在地上。打開了。

那一頁朝上。

陸沉淵的視線自動往下看。

他不應該看的。

但他看了。

那一頁上有她今天早上在大廳寫的字。她的字很小,整齊,往右下傾斜。一頁大約十五行字。

他只看到第一行。他不需要看第二行。

第一行寫的是:

> 「他笑的時候眼睛沒有跟著笑。」

陸沉淵的心跳停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他這個身體的心臟,停了一拍。然後恢復。

他想要把眼睛從那行字上移開。但他做不到。他在那行字上停了大概兩秒。

兩秒之後沈以晨彎腰把筆記本撿起來。她合上。她沒有注意到他在看那行字——或者她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她直起身。

「對不起。」她說。「掉了。」

「沒事。」

她抱著筆記本和文件袋,看著他。

「你還好嗎?」她問。「你的臉色——」

「我沒事。」

「你的臉色變了。」

「我有點冷。檔案室的冷氣有時候會自己強。」他指了一下天花板的出風口。「我等等去調。」

她看了一眼出風口。再看回他。

她沒有相信。但她也沒有戳破。

「謝謝你的地籍圖。」她說。

「不客氣。」

「我下午會還回來。」

「好。」

她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陸沉淵還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右手還保持著剛才接觸文件袋時的姿勢——食指微微彎曲。他把手放下。

然後他坐回椅子。

電腦螢幕上的 Windows 7 還亮著。一個 Word 文件開著,裡面是他昨天還沒處理完的歸檔清單。

他看著螢幕。

「他笑的時候眼睛沒有跟著笑。」

她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是在說他。

她寫這句話的時候,她不知道她在說一句五百年前另一個她寫過的話。

那一世——明朝——她也是一個會寫字的女人。她的名字他記得一半。她寫過一本日記——一本沒被歷史記下來的日記,因為她死的時候沒有人收藏她的東西。她那本日記裡有一頁,他這一千多年來看過。那一頁上寫的是:

> 「他笑得太用力了,像怕忘記怎麼笑。」

不一樣的字。一樣的觀察。

她那一世的觀察是「太用力」。這一世的觀察是「眼睛沒有跟著笑」。兩個都對。兩個都是同一個人在用她最尖銳的部分,從外面看他。

他想起來那一頁日記後來怎麼了。

那本日記是他從她家拿走的。她過世之後第三天。她沒有家人,沒有人收屍。他去了。他不能讓那本日記留在那個房子裡——那個房子接下來會被官府查封。他拿走了那本日記。他帶著那本日記走了三百多年。後來那本日記在某次戰亂中被燒了。他沒辦法救——他當時人不在那個城市。

他記得那本日記燒掉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另一個城市的客棧裡,忽然知道那本日記沒了。他沒有反應——他學會了不對這種事情有反應。但他那天晚上沒睡。

那是兩百年前。

兩百年。他以為他已經處理好那本日記的事了。

結果今天早上,這個身體的心臟,因為一行字,停了一拍。

### 五

九點五十六分。

他站起來。走到檔案室的窗戶旁邊。

窗戶外面是建國南路。早上的車流。一個騎電動車的外送員停在紅燈前。一個拉著菜籃車的歐巴桑在過馬路。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

普通的台北。

他看著窗外大概一分鐘。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東西——他今天早上放進口袋的那個,不是布丁盒,不是碎瓷,是別的。

他把它放在手心。

那是一個小東西。一個小小的、灰白色的、看起來像鵝卵石但不是石頭的東西。表面磨得很光滑,邊緣有一個極小的孔——孔的位置像是曾經穿過繩子的痕跡。

他看了三秒。

「對不起。」他輕聲說。「我又被打到了。」

他不是在跟那個東西說話。他也不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在跟一個——

他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但他知道他需要說。

他把那個東西放回口袋。

走回桌前。坐下。打開 Word 文件。開始處理昨天沒處理完的歸檔清單。

他的手是穩的。

### 六

下午一點四十二分。

她回來。

她敲門。他說請進。她進來。她把那個大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謝謝你。」

「不客氣。」

她看起來比早上更累。她查資料的時候大概沒有休息。眼睛下面有一點暗。

「你中午吃了嗎?」他問。

「在閱覽室吃了麵包。」

「不夠吃吧。」

「夠。我習慣了。」

陸沉淵看了她一秒。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鐵盒。打開。裡面是兩塊牛軋糖——他從來不在館裡吃零食,這兩塊牛軋糖是上禮拜某個廠商來圖書館宣傳新書的時候送的,他收下來放在抽屜裡。他自己不喜歡牛軋糖。

他拿出一塊。放在桌上推給她。

「我不喜歡甜的。」他說。「妳吃。」

她看著那塊牛軋糖。

「我可以拿嗎?」

「可以。」

她拿起來。撕開包裝。咬一口。

她吃的時候沒說話。陸沉淵也沒說話。檔案室的日光燈在頭頂。窗外的車流。她咀嚼牛軋糖的聲音。

吃完之後她把包裝紙折成一個小方塊。放進她的口袋。

「謝謝。」她說。

「不客氣。」

「陸先生。」

「嗯。」

「我中午在閱覽室吃麵包的時候,看到一個阿婆在三樓。她在書架之間走來走去——不是查書,是在走路。她走得很慢。她穿一件草綠色的舊夾克。」

陸沉淵抬頭。

「她有沒有跟妳說話?」

「沒有。她從我旁邊走過去。她笑的時候——她缺了一顆門牙。她對我點頭。」

陸沉淵的右手——剛剛還拿著一張地籍圖的右手——慢慢放下。

「那個阿婆說了什麼嗎?」

「沒有。她就只是經過。」

「妳看到她多久?」

「大概十秒。然後她就走到三樓另一頭去了。」

陸沉淵沉默了三秒。

「妳今天運氣不錯。」他說。

「為什麼?」

「沒事。我只是覺得有人在三樓散步是好事。」

她笑了一下。她沒有再問。

她拿著她的東西,走出檔案室。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陸沉淵還坐在桌前。

他把那張剛拿出來的地籍圖放回原位——這次他沒有立刻放回。他先看了一眼那張地籍圖。然後再放回去。

地籍圖上的那個區域——萬華。

他知道剛才她說的那個阿婆是誰。

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個阿婆會出現在這個圖書館。

但他知道,那個阿婆是來看的。不是看書。是來看另一個人——看陸沉淵這個人。

「她來看我。」他輕聲說。對著空氣。

對著空氣他沒有得到答案。但他也沒有期待得到答案。

### 七

凌晨三點十七分。

陸沉淵坐在他的房間裡。

他住的地方很小。一個套房。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一個衣櫃。窗戶外面是一條安靜的巷子——他選這個地方就是因為它安靜。他不需要安靜——他活了一萬年什麼吵的他都聽過了——但他今天意識到,他選擇住在安靜的地方,是因為他在等。等的人來敲門的時候,他需要聽得見。

他坐在床邊。

桌上有一本筆記本。他自己的。封面是黑色的硬殼。他從來不在白天用它。他只在凌晨用——通常一週寫一次,有時候一個月寫一次。

今天他打開。

他看了上一頁的最後一行字——三個禮拜前寫的:

> 「她開始記筆記了。但她寫的還只是天氣和她查的資料。」

他翻到新的一頁。

他拿起筆。

他寫了一行字。

> 「她記得了一個觀察。明朝那一頁的觀察。」

他停了一下。

> 「五百年。她記得了一個觀察。」

他停了更久。

然後他寫第三行:

> 「又是你。」

他放下筆。

合上筆記本。

那本筆記本上一頁有「又是你」這三個字。再上一頁也有。再上一頁也有——「又是你」這三個字在那本黑色硬殼的筆記本裡,已經出現過七次。

不是七世。是七個瞬間——每個瞬間都是這一世的她做了一個動作、寫了一句話、唱了一個音、用了一個字,而那個動作、那句話、那個音、那個字,是她在某一個前世也做過的。

每一次出現「又是你」,他就知道她又「想起來」了一點點——但她自己不知道她在想起來。她以為她只是在做她自己會做的事。

七次了。

他把筆記本放回書桌的抽屜裡。鎖上。鑰匙放在抽屜底下的一個很隱密的地方——這個鑰匙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

然後他走到窗戶旁邊。

窗戶外面的巷子很安靜。一個路燈在巷子盡頭亮著。一隻貓從巷子的一邊走到另一邊。

他對著窗戶——對著外面的台北的整個夜晚——輕聲說了一個字。

「又是你。」

沒有人回答。

但他不是在等回答。他只是在做一個記號。

他把窗戶關上。回到床邊。

他要試著睡。即使他不需要睡。他今天想要睡——因為睡是一種「停下來」。他想停一下。

他躺下。閉上眼睛。

凌晨三點二十一分。

***

*——無名碎片——*

*她寫下的字,落在我五百年前看過的那一頁上。*

*我以為我已經把那一頁忘了。*

*我才發現我從來沒忘——我只是把它收得很深。*

*她每次「想起來」,都是在我的記憶裡撈一次。*

*她不知道她在撈什麼。*

*她只是順手撈。*

*她順手撈出來的,是我藏了五百年的一行字。*

*又是你。*

*第七次了。*

***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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