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掃碼付費的靈魂餘額(一)
Day 4。週六。凌晨一點十二分。
陸沉淵在收銀台後面讀卡夫卡。
不是《變形記》,是《審判》。讀了快一個月,還停在第二章。每次翻到約瑟夫·K 被逮捕的那段,他就會想起一些不值得想的事,然後把書蓋上。
今天第六次。讀到第三行就放下了。
「不是你的問題,卡夫卡。」他對書說。
黑貓蹲在麥香奶茶紙箱上,金色豎瞳半閉。牠沒有看書也沒有看他。牠在看冰箱。冰箱裡那顆用完的凝結體空殼已經處理掉了——泡鹽水八個小時,倒進水溝。但標籤機自行印出的紙條還夾在兩瓶麥香奶茶中間。墨氏符號加上「供應已就緒」。紅色字跡在冷光裡像凝固的血。證據不能丟。
冰箱壓縮機嗡嗡叫。關東煮的鍋子空著。日光燈管穩定地亮著,新換那根還是比旁邊亮一點。瓷牙。
然後門口傳來機車引擎的聲音。先減速,再熄火。鑰匙轉動,側柱踢下去。球鞋踩在騎樓潮濕的地磚上。
黑貓的耳朵轉了九十度。金色豎瞳一瞬間從半閉變成全開。瞳孔沒有收縮成細線——不是警戒——停在一個不大不小的橢圓形。困惑。跟上次一樣的困惑。
自動門嘆了口氣。
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
Uber Eats外套,綠色的,比上次髒了。保溫袋沒有背。濃眉毛,嘴角習慣性地往上提,但今天弧度低了兩毫米。
陸沉淵記得這張臉。週三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問路的外送員。
「欸——老闆!記得我嗎?上次問你萬芳路一七二巷的那個。」
「記得。」
「你指的路超準。」他走到收銀台前面。「關東煮還是沒有喔?」
「沒有。」
「可惜。」他摸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滅了。「老闆,有充電線嗎?Type-C。」
「收銀台右邊第二個插座。」
年輕人蹲下來充電。黑貓跳下紙箱,走到他旁邊二十公分處坐下。金色豎瞳裡的橢圓形瞳孔慢慢往中間收。不是收成細線,是收到大約三分之二。
觀望。陸沉淵很少看到牠這個表情。
手機開機了。年輕人站起來,看到黑貓,蹲下想摸。黑貓沒退縮也沒迎上去。他的手停在半空,自己收回去了。
「好啦,你們貓有脾氣。」他站起來,看著收銀台後面的陸沉淵。看了有點久。
「老闆。你門口那張紙⋯⋯」
「哪張?」
「那張。徵求願望,代價自負。」
安靜了三秒。
「你走過那張紙很多次了。」陸沉淵說。
「你怎麼知道?」
「你問路那天清晨五點多,Google Maps上這條巷子只有一個藍色圖釘。你不需要問路就能到一七二巷。你是特地繞過來看那張紙的。」
年輕人的手插在口袋裡。他低頭看自己的球鞋——白色的,已經灰了。
「我叫阿明。楊子明。」他看了看自己外套上的名牌夾。「但沒人叫我子明。」
「阿明。你有想許的願望?」
他沒有馬上回答。走到貨架前拿了一瓶礦泉水,喝了半瓶。
「我二十三歲。台中上來的,家裡做鐵工。我不想做鐵工,上來念二技,念到一半學費不夠,開始跑外送。跑了兩年多。一天十二到十四小時,好的時候月入三萬五,不好的時候兩萬八。」
他把礦泉水放在收銀台上。
「前年開始,訂單變少了。不是淡季——平台開始測試自動配送車。你打開熱點地圖就知道,信義區那塊,以前是紅的,現在是灰的。然後AI取代客服,站點改自動掃描。上個月發公告說明年第二季全面導入L4自動駕駛。」
他看著陸沉淵。
「不需要我了。客服不需要我,倉庫不需要我,配送不需要我。我連被剝削的資格都快沒了。你會的所有事——騎車、認路、送東西——機器全部做得比你好。比你快、比你準、不會在雨天打滑撞安全島。」
他抬頭看天花板。
「我要被這座城市刪除了。」
收銀台底下,標籤機震了一下。很輕。心臟跳了一下又立刻停住。
「你的願望是什麼?」
「我要一個不被取代的天賦。」阿明看著他。二十三歲的眼睛,不是陳雨桐的銳利,也不是蘇映真的計算。更鈍的東西。被這座城市磨了兩年多的。「不管AI多強、機器人多快,都沒辦法複製的東西。只有活著的東西才能做到的事。」
陸沉淵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阿明面前。
「你說你要不被取代的天賦。但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天賦——是價值。你害怕的不是失業,是這個世界不再需要你。」
「我知道我要什麼。」阿明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硬。像鐵工廠裡的鐵。他爸教他彎的那種。
陸沉淵看了他五秒。阿明沒有閃、沒有避開。
黑貓走到兩人中間,金色豎瞳完全張開。瞳孔在收縮和擴張之間搖擺——在兩個判斷之間擺盪。牠抬頭看了陸沉淵一眼。那個眼神裡面有一種他在鏡子裡見過的東西。不確定。牠不確定這個年輕人走出去之後會變成什麼。
「代價。先聽代價。」
「你說。」
「標籤機會給你一種超越所有現有系統的認知能力。你會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腦子跑的速度是現在的一千倍。但代價是平庸的幸福。」
「平庸的幸福。」
「你現在擁有的所有小事。早上看手機發現有訂單的滿足感。洗完澡吃泡麵配YouTube的放鬆。你媽打電話來你嫌她囉嗦但掛完電話心裡暖一下的那種東西。全部拿掉。你會知道媽媽打電話來是因為擔心你,你能用三秒鐘分析出她語氣裡多少焦慮、多少愛。但你感覺不到。像站在火爐旁邊,知道那是火,知道是暖的,但感受不到溫度。」
安靜了十秒。
「那跟現在有什麼差別?」阿明說。
陸沉淵看著他。
「我跑了兩年外送。月租七千五,套房,浴室漏水,隔壁每天打麻將到三點。你跟我說的那些小事——訂單的滿足、泡麵的放鬆、我媽電話的溫暖——老闆,那些東西我已經快感覺不到了。不是失去了才感覺不到。是太累了。累到它們進不來了。」
黑貓的尾巴完全不動了。僵直。
「你現在感覺不到,不代表它們不在。」
「但如果它們不在了,我也不會知道差別。」
「你會的。」
「我不會。因為你說的天賦是讓我看穿所有東西的能力。如果我連自己失去了什麼都能看穿,那我就會知道我失去了什麼。知道,但感覺不到。」他頓了一下。「至少我會知道。」
陸沉淵打開抽屜,把標籤機拿出來放在收銀台上。黑貓聞了聞金屬外殼,退後一步坐下。金色豎瞳定在偏窄的橢圓形。牠做了判斷——不是好壞,是「這會發生」。
「最後問你一次。」
阿明雙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體兩側。
「做。」
轉輪開始轉。
第一圈。齒輪咬合。喀。喀。喀。機身發光——不是陳雨桐那次的暗藍色。更冷。接近白色,底層帶著數位感的青綠。像電腦螢幕關機前最後閃過的那道光。
第二圈。震動頻率改變了。不是心跳的節奏——更快、更密集,像伺服器機房裡硬碟讀寫的聲音。
第三圈。出紙口滑出紙條。上面的文字不是從纖維裡滲透出來的,是像素化的。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像在打字。阿明的因果檔案。二十三年。台中的鐵工廠、台北的二技、雨天的外送。標籤機在秤他的人生。
第四圈。轉輪阻力增加。但跟陳雨桐那次不一樣。陳雨桐的記憶是重的。阿明的是輕。太輕了。平庸的幸福在因果的天秤上本來就輕。但輕的東西被抽掉的時候反而更痛——因為你不會注意到它消失了,直到你再也找不到它。
第六圈。紙條停止生長。
青綠色光從外殼擴散開來。阿明站在光裡面。
他的眼睛閃了。不是內在的光在動——是外在的光在灌入。瞳孔擴張到最大。虹膜的邊緣出現了極細的、像電路板一樣的紋路。紋路的顏色是數位藍——一種現實世界不存在的藍,只有螢幕才能顯示的那種。
三秒。五秒。八秒。紋路從虹膜擴散到眼白。數位藍的光沿著血管脈絡蔓延,短暫照亮他的太陽穴和臉頰。
然後全部收回去了。一秒鐘之內。出紙口噴出完整紙條,齒輪停止轉動。
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
阿明眨了眨眼。動作很慢。像第一次使用眼皮這個功能。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張開。看了十秒。
「這間店的日光燈管,」聲音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不一樣的音色——是不一樣的密度。每個字之間的間隔短了。「第三根換過。色溫六千五百K。你的眼鏡負四點二五度,散光零點七五,鍍膜已經剝落。那隻貓心跳每分鐘一百八十五下,呼吸頻率只有十二次——這不是正常的貓。收銀台下面那台機器的合金含有至少七種——」
他停了一下。
「不。我叫得出來了。有三種在元素週期表上不存在。」
「你的礦泉水還沒結帳。」陸沉淵說。
阿明掃碼。十五塊。扣款成功。
他拿起礦泉水,轉身走向自動門。
步伐跟進來的時候不一樣了。進來的時候每一步帶著拖沓。出去的時候,每一步的間距精確到不自然。像量過的。像計算過的。
自動門嘆了口氣。關上。
黑貓跳回紙箱上,蜷起身體。牠看起來比平常小了一號。
陸沉淵把標籤機收回抽屜。拿起紙條。最後一行:
**「代價確認:幸福閾值歸零。」**
他把紙條夾進卡夫卡的書裡。靠在椅背上。
「這個會出事。」他對天花板說。
他拿起書。讀了一行。一個字都沒讀進去。把書蓋在臉上。
冰箱嗡嗡叫。門外機車引擎聲已經聽不見了。阿明騎走了。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帶著一種人類不應該擁有的東西,騎進一座正在把他刪除的城市。
但他的步伐已經不像一個被刪除的人了。
他的步伐像一個正在重新編寫這座城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