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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的劍與傘

article3,828schedule8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1日

## 第五章 車廂裡的劍與傘

***

列車在加速。

不是捷運那種平穩的電力加速——是被什麼東西拖著往前衝的加速。整個車廂在震,天花板上的血管搏動頻率翻了兩倍,幽綠光在符咒陣法的間隙裡亮得刺眼。那根巨大的吸管裂口越來越寬,裡面黑壓壓的東西不斷蠕動。

李哲雄從地板上爬起來。

右膝磕在符咒刻痕上,痛得齜牙。左臂垂著,已經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了。右眼還是看不見——血紅的視野像蒙了一層暗紅濾鏡。他用左眼環顧車廂。

三十公尺長的密閉空間。駕駛室方向的鐵板被司徒破壞了一半,露出黑色的洞口。車尾連結處是扭曲的鐵架和血管纏繞的通道,連向下一節車廂。左右兩側車門都關著——但門縫裡在滲光。

不是光。是外面的東西。

他走到左側車門邊,透過符咒與車窗之間僅存的一條縫隙往外看。

黃泉路。

鐵軌還在。但不是台北捷運的鋼軌。軌道呈蒼白色,像剝了皮的骨頭鋪在一起,往無限遠處延伸。軌道兩側沒有隧道壁——是灰白色的曠野,地面龜裂得像乾涸百年的河床,裂縫裡有東西在流動。不是水。是某種深灰色的、緩慢蠕動的物質。

天空是灰的。不是陰天的灰,是被抹去了一切之後的灰。沒有雲、沒有光源,但周圍有一種均勻的、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慘白照明。

然後他看到了那些手。

蒼白的、乾枯的、指甲脫落的手。從軌道底下、從龜裂的地面裂縫裡伸出來,一根一根往車廂方向攀附。有的只有手掌大小,有的整條手臂都露出地面——灰白色的皮膚下沒有血肉,只有繃緊的筋腱和突出的骨節。

那些手在拍車窗。

「啪。啪。啪啪啪。」

聲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每一隻手拍在符咒上都會激起一小團暗紅的光——符咒在反應,在把那些東西擋在外面。

李哲雄後退一步。

「黃泉的亡者。」司徒的聲音從駕駛室方向傳來。他站在破洞邊緣,傘架在肩上,姿態像在等公車。「餓了很久了。你不用怕,符咒還撐得住。」

「我怕個屁。」李哲雄把燼光劍拔出來。劍身的藍芒比剛才暗了一截——靈氣不多了。「我怕的是你。」

「嗯。」

「所以你打算把整條東離脈的靈氣運去哪?」他舉劍,劍尖指向司徒胸口。「你說的鏽蝕王座?那是什麼?」

司徒沒有回答。

他收起油紙傘。

那個動作——傘面闔上的一瞬間——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李哲雄的劍感在身體來得及反應之前就炸開了警報。上一次在大安站月台,司徒收傘的瞬間冥壓爆開,他差點站不住。

這次不一樣。

不是爆開。是壓縮。

冥氣從司徒的全身收縮進傘柄,像所有的黑暗都被灌進一根棍子裡。傘柄表面浮現深紫色的紋路,和彼岸花傘面上的花瓣一朵朵對應。

中山裝的衣襬在無風的車廂裡微微飄動。

「你問鏽蝕王座是什麼。」司徒把傘橫在身前,傘尖朝右,傘柄朝左。「不重要。你不會活著看到它。」

他踏出一步。

腳下沒有蓮花。在幽冥列車裡,他不需要留標記——因為這裡已經是他的領域。

李哲雄衝了。

***

破軍。

不是試探。直刺,全力,右手把劍往前捅到極限。藍芒在劍尖聚成一個點,像一顆星在三尺之外閃爆。

傘柄橫格。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密閉車廂裡被放大了五倍——震得天花板的血管都抖了一下。李哲雄的右手在碰撞的反震中發麻,手指差點鬆開。

但他沒有退。

破軍之後,身體右轉,劍身從下方上挑——流星的第一斬起手。

司徒往後退半步。

半步。在三十公尺的車廂裡,半步代表他開始認真了。

傘柄翻轉,尾端抵住第一斬的劍脊。李哲雄借力旋轉,第二斬橫切,目標是腰際。司徒的左手從中山裝口袋裡拿出來——五指張開,掌心朝前。

冥氣在掌心凝成一面薄盾。

劍刃砍在薄盾上。藍芒和冥氣的衝突產生細小的爆裂聲,像玻璃在碎。薄盾沒有破——但出現了裂紋。

「比上次快。」司徒說。

第三斬。第四斬。

他在打一套不完整的七連斬。左手不能用,所以第三斬的回旋少了三分之一的力道,第四斬的直劈角度偏了十五度。每一斬都在消耗他身體裡最後的靈氣儲備——他能感覺到丹田(如果凡人身體有丹田的話)裡的東西在快速流走,像水槽拔掉了塞子。

封印在鬆。

灰色紋路從右手的手背往上爬,越過手腕,沿著前臂的靜脈一路往肩膀走。胸口的位置開始疼——不是外力造成的疼,是裡面的東西在碎。靈魂碎片之間的裂縫在擴大。

而裂縫裡——有東西漏出來了。

第五斬的時候,他看到了。

***

不是車廂。是另一個地方。

青色的玉石大殿。殿頂懸著一輪冰月,光線像水一樣傾瀉。他站在殿中央,穿著白袍,手裡的劍比現在的燼光劍長了一截。劍身的藍芒比星河還亮。

他知道這個地方。星殞宗。青冥閣。九層寶塔的最頂層。

「師兄。」身後有人叫他。

他轉頭。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殿門口,穿墨綠色的道袍,眉目清秀但眼神太沉。那個人的嘴角帶笑,但那個笑沒有傳到眼睛裡。

他認得這張臉。

師弟。名字——

名字在記憶碎片的邊緣,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散。抓不住。

「師兄,丹師閣的回覆到了。」師弟說。

「說什麼?」

「他們拒絕了。」師弟的笑容沒有變。「意料之中。」

閃回斷了。

***

李哲雄的第五斬劈空了。

不是司徒閃開——是他自己的身體在閃回的瞬間停頓了零點三秒。那零點三秒足夠司徒把傘柄的尾端捅進他的肋下。

痛。

冥氣從傘柄灌入肋骨縫隙,冰涼的疼痛沿著肋間神經竄遍半個身體。他往右倒,肩膀撞上車廂側壁。背後的符咒在接觸的瞬間亮了一下——幽綠光包住他的身體,像要把他吸進車壁裡面。

他用劍柄猛敲車壁,符咒裂開,幽綠光退散。

「前世的記憶開始回流了。」司徒站在原地,沒有追擊。「每一次封印鬆動,你就會看到更多。但你承受不了。」

「你又知道了。」李哲雄捂著肋下,嘴裡有血。不是咬到舌頭——是內傷。冥氣侵入的地方正在壞死,他能感覺到那裡的肌肉在失去溫度。

「我見過太多這種死法。」司徒說,語氣像在報天氣,「靈魂碎裂的人,記起太多東西,碎片就會加速剝離。你剛才的眼神——你看到了前世的什麼。」

「看到一個混帳。」李哲雄吐了一口血在地板上。「跟你一樣話多。」

他重新握住劍。

右手在抖。不只是疲勞——灰色紋路已經爬過肘關節了。雙手都有紋路的時候,代表封印的損耗已經超過安全範圍。按司徒線人的說法,到這個程度就不只是痛的問題了。

但列車還在跑。吸管還在搏動。外面的枯手還在拍車窗。

東離脈的靈氣還在被抽走。

「第六斬。」他舉劍。

「你連第五斬都打不完整。」

「那就打到完整為止。」

他再次衝上去。

***

第六斬砍在傘柄上,火花四濺。司徒的手腕轉了半圈,傘柄順著劍身滑過去,尾端鉤住他的手腕。拉。整條右臂被帶偏,身體失去平衡。

但李哲雄在失去平衡的瞬間做了一件事——他鬆開了劍。

燼光劍脫手,在空中翻轉。劍身的藍芒在脫離手掌的瞬間暴亮了一下——不是劍法,是他把殘存的靈氣灌進了劍身裡。

劍在空中飛了一個弧線,劍尖朝下,直直插進吸管的中段。

藍芒爆開。

吸管的中段炸裂。鐵和肉的混合物往四面八方飛射。黑紅色的液體從裂口噴出來——不是血,是被吸管傳輸的東西。靈氣?不像。是更混濁的、更沉重的液體,帶著泥土和腐朽的味道。

幽冥列車猛烈搖晃。符咒陣法的幽綠光在一瞬間全部熄滅,然後又重新亮起——但這次不是綠色。是紅色。

整個車廂被紅色的光照亮了。

「你——」司徒的聲音裡出現了這些天來第一個不在計畫內的語氣。

李哲雄已經撲向燼光劍。右手抓住劍柄,從吸管裡拔出來。吸管的斷口噴著黑紅液體,液體碰到符咒就發出嘶嘶的聲音,像酸在腐蝕金屬。

但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吸管斷裂的內壁上——被黑紅液體沖刷出來的表面——有一個標記。

不是符咒。不是冥文。

是一個現代的、工業化的標記。

鋼印。

正中央是一個扭曲的「墨」字。旁邊有一行極小的英文和數字:「ML-EDS-0047 CERTIFIED」。

墨氏集團。靈脈開發部。

李哲雄盯著那個鋼印。腦子裡很多東西在同時運轉。

這根吸管——從天花板到地板的巨大管線,用來抽取東離脈靈氣的核心裝置——是墨氏集團生產的。不是地府的工具。是墨氏的工業設備。

司徒的幽冥列車,裡面裝的是墨氏集團的機器。

「你知道。」他轉頭看司徒。

司徒的表情沒有變化。漆黑的眼窩裡什麼都讀不出來。

「你知道這列車裡有墨氏的東西。」李哲雄說。「你是地府的引渡人,但你用的是墨氏的設備。這是什麼意思?地府跟墨氏是一夥的?還是你被人當工具用了?」

沉默。

車廂裡只有吸管斷口噴液的嘶嘶聲和車外枯手拍打的啪啪聲。列車還在高速行駛,搖晃得整個人都站不穩。

司徒把油紙傘重新撐開。彼岸花傘面展開的瞬間,紅色的光被壓制回幽綠色。車廂裡的符咒重新穩定。

「你以為地府不需要工具?」他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報天氣的平淡。「收割枯萎靈脈不是拿把鋤頭就能做的事。我們需要設備。設備從哪裡來,不在我的權限內。」

「所以你是個不問來源的公務員。」

「你也是個不問薪水的打工仔。」

車廂搖晃了一下。大幅度的。像鐵軌上有什麼障礙物。

然後李哲雄感覺到了。

從車頭的方向——從駕駛室更前面的位置——傳來一股氣息。

不是冥氣。冥氣是泥土和腐葉的陰冷潮濕。這個不一樣。這個是——

乾燥的。灼熱的。像太陽曬了三千年的沙漠在地底燃燒。

他的劍感在瘋狂示警。身體裡每一根神經都在喊逃。前世的戰鬥本能——幾千萬次生死交鋒刻進靈魂的東西——告訴他:前面那個存在,不是他能對付的。

不是司徒級別的「打不過」。是另一個層次的「不該碰」。

「那是什麼?」他問。

司徒轉頭往駕駛室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想知道。」

「我問了。」

「車頭。」司徒說。「第一節車廂。這列車有五節,你在第三節。」

他頓了一下。

「第一節車廂裡的東西,比我老。比這條靈脈老。比台北這片土地上任何一個存在都老。」

灼熱的氣息在加強。不是靠近了——是那個東西醒了。可能是他剛才砍斷吸管造成的震動驚動了它。

「它是什麼?」

「駕駛。」司徒說。

他收起傘。

「你剛才的選擇很蠢。砍斷吸管確實暫時中止了靈氣抽取。但你也吵醒了不該醒的東西。」

車廂再次猛烈搖晃。天花板的血管全部同時爆開——黑紅色的液體像暴雨一樣從上方灌下來,淋了兩個人一身。液體是溫的,帶著硫磺和焦骨的味道。

駕駛室裡那個模糊的輪廓——E04結尾他看見的那個什麼都看不清楚的東西——站起來了。

它的頭幾乎頂到車頂。透過破碎的鐵板隔牆,李哲雄看見了它的輪廓在變化——不再模糊,而是開始凝實。像一團霧在慢慢被壓成固體。

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像一口大鐘被敲響——沉重的、古老的、從很深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震盪。

李哲雄握緊燼光劍。

劍在震。不是靈氣引起的震——是恐懼。燼光劍,跨維度裂隙轉生的前世本命法器,在害怕。

他從來沒感受過劍的恐懼。

「所以。」他的聲音比他想像中平靜。「你說的新對手,就是那個。」

「不是對手。」司徒說。他轉身走向車尾連結處——走向遠離駕駛室的方向。

「是鑰匙。」

車頭方向傳來的氣息又加強了一個量級。李哲雄的膝蓋在發軟。不是身體的問題——是靈魂在動搖。那個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制,像站在深海底看著更深處的深淵。

他往後退了一步。

燼光劍的藍芒在那一刻完全熄滅。

不是靈氣耗盡。是劍主動收回了光。

它不想被那個東西看見。

李哲雄看了一眼手中暗沉的劍身,看了一眼車頭方向逐漸凝實的巨大輪廓,做了這個夜晚第三個可能會害死自己的決定。

他轉身跑向車尾。

跟司徒一個方向。

「我不是跟你跑。」他在跑的時候說。「我是在做戰略轉進。」

「隨便你怎麼叫。」

列車在黃泉的骨白軌道上疾馳。車窗外的枯手更多了,拍打的聲音像萬人鼓掌。天花板上斷裂的血管在噴液。符咒在明滅。

車頭方向的氣息像一顆正在膨脹的太陽。

而他們在第三節車廂裡,往車尾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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