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黃泉軌道上的星殞
第四節車廂比第三節更糟。
沒有吸管——但有更多的血管。天花板、地板、四面車壁全部被搏動的血管覆蓋,密到看不見原本的鐵皮。整個車廂像一個巨大的心室,紅黑色的管線在每一次搏動時擠壓出黏稠的液體。空氣裡全是硫磺和腐肉的味道,濃到嗆人。
李哲雄踩在血管上面跑。腳底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燼光劍攥在右手裡,藍芒完全熄滅,跟一根暗色的鐵棍沒什麼差別。
司徒走在他前面。對,走。引渡人不跑的。他用那種等捷運的步調穿過第四節車廂,油紙傘撐著,傘面擋住從血管裂口滴下來的黑紅液體。
「你撐傘是怕髒衣服?」李哲雄喘著問。
「冥府制服洗一次要三個月。」
「三個月——你說真的?」
「規定。」
車廂從車頭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往這邊移動。地板上的血管搏動加速了——頻率從每秒一次變成每秒三次。整列車在震,李哲雄的牙齒在打架。
那股灼熱的氣息越來越近。
「那個東西在跟過來。」他說。
「它不是在跟。」司徒推開第四節和第五節之間的連結門。「它在醒。整列車都是它的身體。你站在它的血管上面跑,它當然知道你在哪裡。」
操。
他們進了第五節車廂——最後一節。
車尾。
這裡跟前四節完全不一樣。沒有血管、沒有符咒、沒有吸管。車廂內部是乾淨的——不是被清理過的乾淨,是從來沒有被任何東西碰過的乾淨。鐵皮牆面光滑如鏡,反射出兩個人的身影。地板是灰白色的石頭,像大理石但更冷。
車廂正中央有一扇門。
一扇獨立的、站在車廂中央的門框。門框是黑色的鐵,上面的紋路不是符咒——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門板關著。把手是一隻銅鑄的手掌,手指朝下。
門的下方,地板上有一圈暗紅色的線——像用血畫成的結界。線條組成的圖案複雜到李哲雄的左眼只能看到一部分。
「這是什麼?」
「出口。」司徒說。「幽冥列車的終點不是車站。是這扇門。」
「門通向哪裡?」
「鏽蝕王座。」
李哲雄看著那扇門。銅手把手的手指在微微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在門的另一邊推。
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要去那裡。」
「你不需要去。」司徒收起油紙傘。他這次收傘的動作很慢,像某種儀式。「你只需要離開。」
「離開?往哪離開?前面有個——你說的——比你還老的東西在追過來,後面是這扇通往鬼知道什麼地方的門——」
「你有劍。」
李哲雄看了看手裡的燼光劍。暗沉的劍身上什麼光都沒有。
「它不亮。」
「因為你還沒認真。」
從第四節車廂方向傳來的壓迫感又增強了。空氣開始變燙。李哲雄的嘴唇在乾裂,像站在火爐前面。那個東西——列車的駕駛,那個比司徒更古老的存在——正在穿過第四節車廂往這邊過來。
血管搏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戰鼓。
他握緊劍柄。
好吧。既然跑不了。
「星殞。」他說。
司徒微微挑了一下不存在的眉毛。
「你的靈氣不夠。」
「我知道。」
「星殞是範圍攻擊。在這個車廂裡用,你會把自己也炸進去。」
「我知道。」
「你用了之後,封印會再鬆一大截。你的靈魂可能當場散掉。」
「你的廢話比我的靈氣還多。」李哲雄把劍舉到頭頂。雙手——他強迫左臂動了。左臂的灰色紋路已經蔓延到肩膀以上,整條手臂像一截枯木。但他用意志力驅動著肌肉記憶,把那隻不屬於他的手臂抬起來,放在劍柄上。
十根手指。兩隻手。握住燼光劍。
這是前世的姿勢。星殞的起手式。雙手持劍,劍身指天,靈氣從丹田走兩臂經脈匯入劍身,在劍尖凝成一顆星,然後爆開——星雨型範圍攻擊,覆蓋半徑五十丈。
前世的他用這招清理過一整座山頭的妖獸。
現在的他——靈氣儲量大概只剩下前世的百分之零點三。
夠不夠?
不夠。但他要用。
靈氣從胸口往兩條手臂走。
很痛。不是普通的痛——是靈魂碎片在強行輸出的過程中互相摩擦、互相撕扯的痛。像有人用砂紙在打磨他的骨頭內壁。灰色紋路在雙臂上同時亮起來,像兩條灰色的河流往劍柄匯聚。
封印在鬆。
大幅度地鬆。他能感覺到前世的力量從裂縫裡往外灌——不是涓涓細流,是決堤的水壩。力量太大了,這具凡人的經脈承受不住,手臂上的血管在皮膚下浮起,像蚯蚓在鑽。
閃回又來了。
青冥閣。但不是頂層。是底層。
地牢。
他被鐵鏈鎖在牆上。手腕的位置被磨出了白骨。劍不在身邊。面前是一個巨大的法陣——灰色的、旋轉的、由無數個同心圓組成的陣式。
囚殞陣。
師弟站在陣中央。墨綠道袍換成了黑色。那雙眼睛已經不是人的眼睛了——瞳孔是扭曲的螺旋形,跟大安站地魔的眼球一模一樣。
「師兄。」師弟的聲音很輕。「這不是我的意思。」
「少說了。」他聽見前世的自己說。聲音沙啞,嘴裡全是血。「你勾結墨族多久了?」
「從你拒絕他們的那天開始。」
「他們給了你什麼?」
「他們給了我一個問題的答案。」師弟走近一步。法陣的灰色光芒在他臉上跳動。「師兄,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麼強,到最後保護了什麼?」
閃回斷了。
李哲雄的嘴裡全是血。
不是閃回裡的血。是現在的血。他的七竅在出血——鼻子、嘴角、耳朵、甚至眼角都有血在滲。封印鬆動的速度太快了,靈魂碎片在加速剝離,身體承受不住。
但劍亮了。
燼光劍的劍身從暗沉變成星辰藍。不是之前那種勉強的、搖搖欲滅的光——是前世的光。完整的、飽和的、像把一小段銀河塞進金屬裡的藍芒。
整個第五節車廂被照亮了。
鏡面般的鐵皮牆反射出無數道藍色光線。地板上暗紅色的結界在藍芒下顯得蒼白。連那扇門的銅手把手都停止了顫動。
司徒退了三步。
三步。在大安站月台上他一步都沒退過。
「星殞。」李哲雄的聲音不像他自己。更低、更沉、帶著千萬年的迴音。是前世的聲音混進了現世的喉嚨。
他把劍往下劈。
藍芒從劍尖炸開。
不是直線攻擊。是球形膨脹——以劍尖為圓心,向四面八方等速擴散的星辰碎片。每一顆碎片都是一點藍色的光,大小從米粒到拳頭不等,密度高到像下了一場星星做的暴雨。
星殞。星雨型範圍攻擊。
在前世,這一招的覆蓋半徑是五十丈。在這具凡人的身體裡,打出來的範圍大概只有十分之一——五丈。但在一個三十公尺長的密閉車廂裡,五丈已經夠了。
星辰碎片撞上鐵皮牆壁。撞上地板。撞上天花板。撞上那扇獨立的門。撞上暗紅色的結界。
每一次撞擊都是一次小型爆炸。
車廂在解體。
鐵皮被星辰碎片擊穿,黃泉的灰白風景從破口灌進來。地板的大理石碎裂,露出下方的車底結構——鐵骨、齒輪和某種有機組織的混合體。那扇獨立的門被星雨打得搖搖欲墜,銅手把手裂成兩半。
司徒在星雨中撐開了油紙傘。
彼岸花傘面展開的瞬間,一個半球形的冥氣護罩把他整個人罩住。星辰碎片打在護罩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像冰雹打在鐵屋頂。碎片被一顆一顆擋下來。
沒有一顆穿透。
李哲雄站在星雨的中心。他是安全的——星殞不會打到施術者。但他的身體已經在崩潰。
七竅出血加劇。右眼徹底報廢——不是看不見,是眼球裡的微血管全部破裂了,整個眼球充血成暗紅色。左臂完全失去知覺。灰色紋路從雙臂蔓延到脖子,快要爬上臉了。
封印鬆了一大截。他能感覺到靈魂碎片之間的連接在斷裂——像拉鏈被一格一格拉開。
星殞持續了三秒。
三秒後,所有的星辰碎片同時熄滅。
車廂一片漆黑。然後幽綠色的符咒光重新亮起——但只剩零星幾處。大部分符咒都被星殞摧毀了。
李哲雄跪在地上。燼光劍撐著地面。他的呼吸像拉風箱。整個人像被從內部打爛過一次。
他抬頭看司徒。
司徒收起傘。衣服上沒有灰塵、沒有血跡、沒有任何星殞留下的痕跡。連傘面都完好無損。
「結束了?」司徒問。
操。
打不過。
星殞——前世他用來清理山頭的大招——在司徒面前就像撒了一把沙子。不是威力不夠,是層級差太多。他是凡人身體擠出來的百分之零點三的力量,對方是完整形態的地府引渡人。
但李哲雄看的不是司徒。
他看的是車廂。
星殞打不動司徒,但把車廂炸了個七零八落。四面牆壁全是破口,天花板塌了一半,地板碎了三分之二。最重要的是——第五節車廂和第四節車廂之間的連結處。
那個鐵架和血管纏繞的通道。
被星辰碎片打成了篩子。
連結結構已經嚴重損壞。鐵骨斷了四根,血管裂了七八條,整個通道在搖搖欲墜。只差最後一下——只要再來一個衝擊,第五節車廂就會從列車上脫落。
司徒看到了他的視線。
「你不是在攻擊我。」
「我攻擊你幹嘛,打不過。」李哲雄握緊劍柄,從地上站起來。膝蓋軟得像棉花,但他站住了。「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你。」
他轉身,面向連結處。
燼光劍上最後的藍芒——不是星殞,只是最基本的靈氣灌注——集中在劍尖。
破軍。
直刺。
全身上下最後的一絲靈氣、最後的一點力量、最後的一口氣。劍尖帶著微弱的藍光,刺進了連結通道的核心承重結構。
鐵骨在藍芒中融斷。
血管在劍刃下切開。
整個連結處在那一刻崩塌了。
爆炸。
不是火藥的爆炸。是靈壓的爆炸。
幽冥列車的第五節車廂從車體上脫離的瞬間,連結處累積的冥氣、靈氣殘留、符咒反噬能量和車體結構裡的有機物死亡釋放的能量——全部在同一時間爆開。
衝擊波以連結處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在黃泉的骨白軌道上,衝擊波把地面的龜裂放大了十倍——灰白色的地皮像被掀開的床單,整片整片地翻起來。那些從裂縫裡伸出的枯手在衝擊波中被撕碎,蒼白的碎片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
但衝擊波不只在黃泉裡擴散。
靈壓波動穿透了維度的壁壘。
在現實世界的台北,大安站月台的地磚在半夜十二點四十七分同時裂開了六百三十二塊。
站務室的監視器全部雪花。照明系統整條線路跳電。月台門的強化玻璃上出現了應力裂紋——跟三天前司徒收傘時留下的一模一樣,但數量多了二十倍。
大安森林公園的地面在震。池塘的水面出現了同心圓波紋,像有人往水底丟了一顆炸彈。住在附近的人以為是地震——台北每年都有那麼幾次感覺得到的震動。但地震測報中心的紀錄會顯示,這一天的大安區沒有任何地震。
那個震動來自更深的地方。
靈脈的深度。
東離脈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哀鳴——從木柵到信義的整條靈脈通道同時共振,像被敲響的一根琴弦。靈氣從每一個捷運站的地板接縫處短暫滲出,持續了零點七秒,然後消失。
而在另一個維度——在現實和黃泉之間的夾縫空間裡——
大安站的月台上正站著一個被困住的外送員。
他叫林書豪。他腳下的黑色液體在那一刻沸騰了。
整個夾縫空間在震。不是小幅度的搖晃——是結構性的崩塌。月台的牆壁出現裂縫,灰色的牆皮像瀑布一樣往下剝落。那些無臉站長的車票碎片從縫隙裡被震出來,飛滿了整個空間。
黑色液體從軌道上暴漲。不是緩慢的上升——是洪水。烏黑的、滾燙的、帶著深淵味道的液體從隧道口方向狂灌過來,一瞬間淹沒了整個軌道區域,衝上月台,漫過林書豪的腳踝、小腿、膝蓋。
他的悠遊卡在口袋裡瘋狂震動。壽命數字在加速跳動。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場震動的源頭,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人,在一列不存在的列車上,劈出了最後一劍。
李哲雄被衝擊波甩出了車廂。
第五節車廂在脫離的瞬間失速、翻滾、在骨白色的軌道上像一個巨大的鐵罐被踢出去。車廂的鐵皮在翻滾中撕裂、解體、碎成無數塊鏽色碎片往天空飛散。
他的身體在空中。
黃泉的灰白天空在他上方旋轉。地面在下方急速接近。他沒有靈氣了——丹田空了,經脈乾了,連維持意識都在勉強。燼光劍還在右手裡,劍身完全暗沉,像一截死掉的金屬。
他在墜落。
砰。
身體撞上地面。不是軌道——是軌道旁邊的荒野。龜裂的灰白色地面在衝擊下碎裂,他的身體在碎石和乾裂的泥土上滾了五六圈才停下來。
每一寸骨頭都在喊。
他躺在地上,盯著頭頂的天空。灰白色的。均勻的。什麼都沒有的天空。
幽冥列車的前四節車廂在遠處快速縮小——沒有停下來。那個比司徒更古老的存在的氣息也在遠去。列車繼續往南開,往鏽蝕王座的方向。
他把它切斷了。第五節車廂脫離,列車沒有煞車就直接走了。
連司徒都沒有回來。
也許司徒在車上。也許司徒在車下。不重要了。
他躺在幽冥荒野的地面上,呼吸、流血、感覺自己的靈魂在一片一片地散開。
灰色紋路爬上了下巴。
視野在縮小。不是失血造成的黑邊——是靈魂碎片在脫落。每脫落一片,他的感知範圍就窄一點。聽覺變鈍了。觸覺變遲了。連痛覺都在消退。
「這樣啊。」他盯著灰白色的天空,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前世的他在青冥閣的地牢裡被師弟背叛,靈魂碎裂的時候,最後看到的也是天花板。灰色的、冰冷的、什麼都沒有的天花板。
兩輩子。兩次躺在地上看天花板。
「你這個設定是不是也太懶了。」他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他維持了三十秒的意識。
在第二十八秒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黃泉的荒野沒有風。不是蟲鳴。這裡沒有活物。
是滴水聲。
「嗒。」
很輕。像一滴水落在石頭上。
他用最後的力氣把頭偏向左邊。
灰白色的地面上有一個痕跡。不,不只一個。很多個。
腳印。
有人的腳印。印在龜裂的泥土上——不是枯手、不是亡者的爬痕。是完整的、正常大小的、人類的腳印。腳印從他躺著的位置延伸出去,一路通向遠處的某個方向。
那些腳印不是新的。邊緣已經被侵蝕模糊了。但也不算太舊。
有人來過這裡。
不是亡者。不是地府的東西。是某個像他一樣的、活著的、有腳的存在。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荒野裡走過。
然後他注意到了第二件事。
天空。
他一直以為這片天空是灰白色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空。但現在他仔細看——真的仔細看——他發現那不是「什麼都沒有」。
是「被抹去了」。
天空上有痕跡。像擦黑板擦不乾淨留下的粉筆灰。那些痕跡的形狀——
是星辰。
曾經的星辰。
這片天空上本來有星星。不知道被誰、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抹去了。但痕跡還在。那些模糊的、慘白的、幾乎看不見的圓形印記,散佈在灰白色的天穹上。
「斬斷星辰。」他忽然想起這三個字。
不是他的劍招的名字。是更早的東西。前世的前世——或者更早——某個他不記得的時間點,有人在他耳邊說過這三個字。
斬斷星辰。
是誰做的?為什麼要斬斷天上的星辰?
那些腳印通往哪裡?
他的意識在問題裡沉下去,像石頭沉進黑水。最後看到的畫面是灰白色的天空上那些被抹去的星辰痕跡——圓形的、模糊的、像某個人的眼睛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閉上了。
燼光劍躺在他身邊。暗沉的劍身上,有一個地方——劍格和劍柄交接處——泛著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藍光。
像心跳。
一下。一下。
然後也滅了。
幽冥荒野。
灰白色的天空。沒有星辰的天空。
一個人躺在龜裂的地面上,身邊是一把滅了光的劍。
遠處的軌道上,幽冥列車的幽綠火焰已經縮成一個光點,然後消失在灰白色的地平線盡頭。
地面上的腳印往一個方向延伸,消失在視線看不到的遠處。
什麼聲音都沒有。
就只有那個滴水聲。
「嗒。」
「嗒。」
「嗒。」
從某個他還找不到的方向傳來。一滴一滴。很規律。很耐心。像有什麼東西在等。
在這片被斬斷了星辰的荒野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