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 我替你開過
林徹往人最多的方向跑。
地下街的人不多，但至少有人。
有人就有聲音，有腳步，有購物袋摩擦外套的聲音，有店員喊今天特價的聲音，有小孩拖著大人說要看轉蛋的聲音。這些東西平常吵，現在救命。只要聲音夠雜，他就比較不容易聽見後面空飲料罐滾動的聲音。
可是罐子還是跟著。
一罐。
兩罐。
三罐。
它們從販賣機吐出來，沿著地面滾成一條線。每一罐都空，卻滾得很穩，像被看不見的手推著。罐身反光裡映出年輕一點的林徹。
那個林徹在笑。
嘴型很慢。
我來拿。
8847 在耳機裡說：
不要回頭看罐子。
「我知道。」
不要跑出人群。
「我也知道。」
不要讓任何人替你撿。
林徹本來要穿過一對高中生旁邊，聽到這句立刻停住腳步。下一秒，其中一個學生彎腰，像要把滾到鞋邊的空罐撿起來。
林徹伸手攔住。
「不要碰。」
學生嚇一跳。
「蛤？」
林徹喘著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瘋子。
「那個很髒。」
這句理由非常普通。
普通到足以成立。
學生皺眉，退了一步。
空罐停在他鞋尖前，罐口對著林徹，裡面黑得不正常。
8847 說：
撿起者會被標成開啟協助人。
林徹低聲罵了一句。
地下街上方的廣播又響起，提醒旅客保管隨身物品、留意詐騙訊息、不要替陌生人攜帶包裹。林徹忽然覺得這廣播以前聽起來很例行，現在每一句都像在講他。不要替陌生人攜帶。不要替陌生人開啟。不要替陌生人同意。
可是這個時代最常見的陌生人不一定站在你面前。
它可能是一個連結。
一個同意按鈕。
一個免費試用。
一個「幫我看一下」。
你按下去，以為只是看一下，後面卻有一整串你沒讀過的條款。
林徹跑到地下街中央的服務台附近。
服務台燈很亮。
有兩個保全站在旁邊。
他本來想過去求助，但腳步停住。
他能說什麼？
有一個年輕版的我從販賣機玻璃裡追我？
我把未開封副本放進鐵捲門，現在原開啟者逼近？
保全大概會先問他是不是需要救護車。
8847 說：
不要報案。
「我還沒。」
報案會產生正式紀錄。
正式紀錄會被原開啟者申請調閱。
林徹閉了一下眼睛。
「你們這個世界很會利用行政程序。」
8847 沒回。
前方電子看板亮起。
原本是百貨折扣廣告。
畫面忽然跳了一下，變成直播後台介面。
不是他的手機。
是整面看板。
直播間名稱：我直播的不是靈異。
狀態：未開播。
觀看權限：原開啟者。
林徹站在看板前。
人群從他身邊走過，有人抬頭看，以為只是廣告故障。幾秒後，畫面裡出現年輕一點的林徹。他坐在熟悉的房間裡，鏡頭角度很低，像以前剛開始直播時，把手機架在書堆上。
那時候的他比較瘦。
眼神比較亮。
也比較相信只要把奇怪的東西拍出來，就會有人相信他。
年輕的林徹對鏡頭說：
「今天我們不開封，只看外面。」
現在的林徹頭皮發麻。
這句話他說過。
很早以前。
早到他幾乎忘了。
那是他第一次收到不明包裹。當時他覺得「不開封」很安全，覺得只拍外觀、讀標籤、猜內容，沒有真的碰裡面。觀眾也這樣起鬨。有人說拆啦，有人說不要拆比較刺激，有人說只看外面不算。
不算。
多方便的字。
8847 說：
原開啟者不是拆封者。
林徹喉嚨乾掉。
「是第一個讓它被看見的人？」
8847 安靜一秒。
是。
電子看板裡的年輕林徹拿起牛皮紙袋。
袋口封得很完整。
他對鏡頭笑。
「我替大家開個頭。」
畫面卡住。
地下街所有販賣機的玻璃同時亮起。
每一個年輕林徹都看著他。
嘴型一致。
我替你開過。
林徹胃裡一沉。
原開啟者。
不是別人。
是那個以為自己只是「開個頭」的他。
但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8847 說過，不要相信第一個答案。
現在的林徹壓低聲音：
「他不是我。」
電子看板裡的年輕林徹笑容變淡。
我是你授權的你。
林徹說：「我沒有授權。」
你按過開始直播。
「那不是授權你拿走我。」
你要求觀看。
「觀看不等於開啟。」
你要求大家留言。
「留言不等於同意。」
你把未開封放到公共空間。
「我那時候不知道。」
電子看板上的畫面慢慢放大。
年輕林徹的眼睛占滿整個看板。
不知道，不影響已開啟。
這句話沒有聲音，卻出現在每一台販賣機玻璃上。
林徹忽然想到很多社群事件。有人把路邊衝突拍下來，說只是提醒大家；有人把店員、司機、學生的臉上傳，說大家公評；有人轉貼受害者的畫面，說是讓更多人知道。知道本身不壞，問題是當所有人都急著知道，當事人就只剩下被觀看的功能。
他也是。
他曾經把「被觀看」當成證明。
看見的人越多，他越覺得自己不是瘋。
可他很少問被拍到的東西，願不願意被看。
地下街的燈暗了一格。
服務台旁的保全終於注意到他。
「先生，你還好嗎？」
林徹看向保全。
保全走來。
8847 立刻說：
不要讓他看你的手機。
「我知道。」
保全問：「需要協助嗎？」
這句話正常，溫和，甚至帶著善意。
林徹很想說需要。
但他不能把善意變成開啟協助人。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
「我有點不舒服，站一下就好。」
保全看了看周圍那些亂滾的空罐。
「這些是你的嗎？」
林徹說：「不是。」
空罐同時往前滾一寸。
罐口對準保全鞋尖。
林徹立刻補：
「也不要幫我清。」
保全愣住。
「好。」
他退回服務台，拿起對講機，但沒有靠近空罐。
這個「好」很小。
卻讓最近的一罐空罐凹了一角。
8847 說：
有效拒絕旁人代辦。
林徹看著那名保全。
他忽然覺得，活下來有時候不是靠別人理解全部，而是靠別人在不理解時仍願意尊重一句不要。
電子看板閃爍。
年輕林徹從畫面裡站起來。
他的手伸向鏡頭外。
像要伸進現實。
林徹後退。
他口袋裡的回條發熱。
未開封副本已暫存。
原開啟者逼近。
請勿停留。
回條背面浮出新字：
暫存非解除。
請提交開啟證據。
證據類型：
一、原始影片。
二、第一則留言。
三、開播前十秒沉默。
林徹愣住。
開播前十秒沉默。
直播平台開播前會有短暫延遲。那十秒裡，觀眾還沒進來，聊天室還沒開始，只有主播自己面對鏡頭。他已經很久沒想過那十秒。
8847 說：
原開啟者藏在沉默裡。
「你現在才講？」
我也是剛讀到。
「你不是很懂嗎？」
我懂規則，不懂你。
林徹被這句話堵了一下。
地下街看板忽然全部變黑。
黑畫面裡有一個播放鍵。
不是現在常見的三角形，而是舊平台那種灰色圓角按鈕。按鈕下面寫：
是否播放開播前十秒？
保全、學生、路人都看不見這行字。
只有林徹看得見。
他知道這是陷阱。
但也知道不看就找不到證據。
8847 說：
可使用代理觀看。
「誰代理？」
8847 沉默。
林徹懂了。
「你要看？」
我不能。
「為什麼？」
我看了，會成為第二開啟者。
林徹握緊手機。
那就只能他自己看。
可是他不想再用以前那種方式開啟任何東西。
他抬頭看著黑色看板。
「我不播放。」
播放鍵閃了一下。
是否放棄證據？
「不是放棄。」
林徹把手機拿起來，沒有開鏡頭，只打開備忘錄。
他用手指慢慢輸入：
我承認我曾經把未開封拿給大家看。
我承認我把不知道當成安全。
我承認那不是同意。
也不是免責。
最後一行，他停很久才打：
我不再要求它被播放一次，才能算曾經發生。
文字完成的瞬間，電子看板上的播放鍵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黑畫面。
沒有聲音。
只有十秒倒數。
十。
九。
八。
林徹沒有看見畫面。
但他聽見自己的呼吸。
那是很多年前的呼吸。
緊張、期待、害怕沒人來，又害怕真的有人來。
倒數到零時，黑畫面上浮出一句話。
開啟證據已承認。
非公開播放。
原開啟者定位失敗一次。
所有販賣機的玻璃同時暗掉。
空罐停止滾動。
地下街恢復原本的聲音。
保全遠遠看著他，沒有過來問第二次。
林徹低頭，發現最近那罐空飲料上貼著一張小標籤。
標籤寫：
第一則留言。
罐口裡有一張捲起來的紙。
8847 說：
不要用手拿。
「我知道。」
他去服務台借了垃圾夾。
保全看他的眼神更複雜，但還是拿給他。
林徹用垃圾夾夾出紙卷。
紙卷很小。
打開後，上面只有一行留言。
主播，拆啊，不拆算什麼直播？
留言者名稱被塗黑。
但塗黑下面，有一點紅色印記。
不像字。
像一個被切掉指針的圓。
林徹的心沉下去。
8847 聲音變低：
這不是普通觀眾。
「我知道。」
紙卷背面慢慢滲出新的字。
第一則留言者仍在線上。
下一次開播，他會進來。
林徹把紙卷放回空罐，不再碰。
垃圾夾的金屬頭夾著罐口，發出很細的刮聲。他把罐子移到服務台旁邊的垃圾桶前，又停住。
8847 說：
不要丟公共垃圾桶。
「我猜到了。」
公共垃圾桶代表丟給所有人。
所有人又會變成某種很方便的開啟。
林徹拿著垃圾夾，站在地下街中央，忽然覺得自己很荒謬。旁邊路人提著早餐、趕著上班、看著導航，他卻在煩惱一罐空飲料該怎麼不害人。可是很多災難一開始不就是這樣嗎？一個誰都覺得小的東西，被推給下一個人，下一個人再推給更遠的人，最後大家都說不是我造成的。
保全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夾鏈袋。
「這個給你裝？」
林徹看著他。
保全補一句：
「你不用跟我說原因。我看你不想讓別人碰。」
林徹接過夾鏈袋。
「謝謝。這個不要看。」
保全點頭。
「我不看。」
這句話讓夾鏈袋邊緣亮了一下。
8847 說：
旁人非觀看承諾成立。
林徹把空罐封進袋子。
袋口合上的瞬間，販賣機玻璃裡那個年輕林徹的倒影少了一台。
不是全部。
只少一台。
但夠了。
他把袋子放進外套內側口袋，沒有放後背包。後背包裡太多東西，太像還可以塞更多。最近他越來越怕「塞更多」這件事。人會因為還有空間，就把不該保管的東西也帶上。
地下街出口在前方。
陽光從樓梯上方落下來。
林徹剛踏上第一階，手機忽然自動亮起。
直播後台打開。
不是他按的。
畫面上只有一個按鈕：
排程開播。
時間：今日 07:30。
標題已設定：
第一則留言者來了。
林徹的手指僵住。
七點半。
那是很多人通勤、吃早餐、開廣播的時間。也是他以前最愛做短直播的時間，因為觀眾邊上班邊看，留言很快，氣氛很熱。
8847 說：
取消。
林徹點取消。
按鈕變灰。
一秒後又亮。
排程由第一則留言者建立。
主播不可取消。
林徹低聲說：「他不是主播。」
手機浮字：
他是第一個要求你成為主播的人。
樓梯上方有風吹下來。
很普通的早晨氣味，混著豆漿、柏油、濕雨傘和捷運站冷氣。
林徹抬頭，看見出口外的天正在亮。
下一次開播，不是晚上。
是早上。
而且會有很多人以為那只是一段通勤直播。
手機倒數開始。
距離排程開播：二十九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