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荒魂不問活人的名字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
靈泉的效果撐著他——封印不再抽搐,胸口的搏動穩定在一個可以忍受的頻率。右眼依然是暗紅色的廢物,但左眼看得夠清楚。灰色紋路沒有繼續蔓延。暫時。
他沿著腳印往前。
那個分叉處他選了左邊——墨昕雨指的方向,通往「扭曲的捷運站」。右邊的第七汲取節點和那張「不要去」的紙條被他記在腦子裡,暫時不碰。
荒野的景色在改變。
地面從灰色岩石變回了龜裂的泥土,但泥土的質地不太一樣了。裂縫更寬、更深。他低頭看了幾條裂縫——裂縫的壁面上有一種像是脈管的紋路。不是岩石的自然紋理,是有方向性的、像血管一樣的東西。
靈脈的痕跡。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一條比較寬的裂縫裡。手指碰到裂縫壁面。
涼。
比岩石涼,但不像靈泉那種穿透性的清涼——這是一種「曾經很溫暖但現在冷掉了」的涼。像摸一杯放了六個小時的茶。裡面有殘留的溫度記憶,但溫度本身已經走了。
靈脈。在地面下。很深。但它在這裡。
他站起來,繼續走。
又走了一段。天空的灰白色沒有變化,但地面的顏色開始不均勻——有些地方是灰的,有些地方是暗褐色的,像被什麼東西燒過。灼燒的邊緣很整齊,不是天然火災,是人為的。
然後他看到了第一個荒魂。
他一開始以為那是一塊岩石。
在前方大約五十公尺的位置,一個大概一個人高的、灰色的、不規則形狀的東西蹲在龜裂的地面上。它完全不動。沒有呼吸的起伏,沒有身體的搖擺。就是蹲在那裡。
他放慢腳步。
燼光劍在右手裡,劍身暗沉,偶爾在劍格處閃一下微弱的藍光。那個頻率——他數了一下——大概每七十秒一次。比剛離開靈泉的時候慢了。劍的心跳在變慢。
不是壞事。劍在省電。
他在距離那個「岩石」二十公尺的地方停下來,用左眼仔細看。
不是岩石。
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但說「人形」太勉強了。它的身體像是被壓縮過再展開的——四肢的比例不對,手臂太長,腿太短,頭的位置偏低,像脖子被壓進了肩膀裡。整個身體的表面是灰色的,材質介於石頭和乾掉的黏土之間。
臉呢——沒有臉。他說的不是像無臉站長那種「由車票堆疊成的臉」。這個東西是真的沒有臉。臉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灰色平面。沒有眼、鼻、嘴的痕跡。像一個捏陶的人做到頭部的時候覺得麻煩就直接跳過了。
它蹲在地上。蹲的姿勢很像——他花了兩秒辨認——等公車。
雙膝微屈,重心偏低,上半身微微前傾。像一個蹲在站牌下面的人,等著什麼東西來接他走。
李哲雄站在二十公尺外看了它三十秒。
它沒有動。
他往旁邊繞了一步。它沒有反應。
他試著開口。
「喂。」
聲音在荒野裡沒有回音。他的「喂」被灰白色的空氣吸收了,像把一顆石子扔進棉花堆裡。
它沒有反應。
他繼續繞路,從它右側大約十五公尺的位置走過。經過的時候他一直用左眼盯著它。
它蹲在那裡。等公車。
一輛永遠不會來的公車。
走過第一個荒魂之後,他開始看到更多。
第二個在一百公尺外的右側。站著的。直立的人形,雙臂垂在身體兩側。材質一樣是灰色的黏土石。沒有臉。但它的站姿——他辨認了兩秒——像是在排隊。
第三個在前方偏左。坐在地上的。雙腿伸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坐在公園長椅上發呆的老人。只是沒有長椅,也沒有公園。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他開始數不過來。
荒魂散佈在這片龜裂的土地上,像某種灰色的雕塑展。密度不算高——每個之間的距離大概三十到五十公尺——但數量在增加。他走了十分鐘,數到了十七個。
全部不動。
全部沒有臉。
全部在做某種「日常姿勢」。等車、排隊、坐著、站著、有一個甚至維持著「低頭看手機」的姿勢——雙手捧在胸前,頭頸角度四十五度朝下。手裡沒有手機。
「荒魂——被遺忘的古老存在。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他小聲重複墨昕雨說的話。
不是活人。不是死人。
那是什麼?
前世的記憶碎片裡搜尋了一下。靈脈系統裡有一種東西叫「脈靈」——靈脈長時間流經某個區域之後,靈氣與那個區域的「生活氣息」融合產生的副產品。不是真的有生命,更像是一種印記。一個地方有人住了幾百年,每天走一樣的路、做一樣的事、等一樣的車——這些重複的行為模式會被靈氣記住。
然後靈脈枯竭了。靈氣走了。但那些被記住的模式沒有跟著走。它們留在原地。
像化石。行為模式的化石。
荒魂不是怪物。它們是台北人日常生活的殘影。被靈脈記住,然後被所有人遺忘。
第二十三個荒魂動了。
不是突然動的。是他走到距離它大約十公尺的時候,它的頭——那個沒有臉的灰色球體——緩慢地轉了一下。轉的幅度大概五度。
李哲雄停下來。
右手握緊劍柄。燼光劍的劍格閃了一下藍光——頻率沒有變,還是每七十秒一次。劍沒有緊張。
他盯著那個荒魂。
它的頭轉了五度之後停住了。沒有臉孔可以用來判斷它在「看」什麼方向,但它頭部的朝向,大致上——
朝著他。
五秒。十秒。十五秒。
它的右手動了。
那隻過長的、灰色黏土質地的右手,從身體側面緩慢地抬起來。手指——如果那些東西能叫手指的話——五根粗細不一的柱狀物展開,然後做了一個動作。
招手。
它在對他招手。
不是威脅性的。不是那種「過來我要吃掉你」的招手。是⋯⋯他盯著那個動作看了三秒才辨認出來——像是一個人在公車站看到認識的人,隨手招了一下。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他小聲說。
它繼續招手。頻率很慢。一秒招一下。
然後停了。
手放下來。回到身體側面。頭轉回原來的方向。它恢復了不動的狀態。像剛才的五秒從來沒發生過。
李哲雄站在原地又等了二十秒。確認它不再動了之後,他繞路走了。
走了大約五十步之後,他停下來回頭看。
那個荒魂還是蹲在原地。一動不動。
但在它蹲著的位置旁邊——他確定剛才沒有的——地面上多了一組腳印。
荒魂的腳印。和墨昕雨的腳印不一樣——這些腳印沒有鞋底紋路。是赤腳的。而且每個腳印的邊緣都在慢慢模糊,像是在消失。
腳印的方向,和他要走的方向一致。
他沒有理那些腳印。繼續沿著墨昕雨的鞋印走。
但荒魂開始變多了。
在接下來的路程中,密度從每三十到五十公尺一個變成了每十到十五公尺一個。它們散佈在龜裂的地面上,保持著各種日常姿勢。沒有一個是戰鬥姿態——全部都是「等待」「排隊」「坐著」「站著」這類毫無攻擊性的動作。
唯一讓他不安的是,越來越多的荒魂在他經過的時候會有細微的反應。
頭轉五度。手指微動。身體朝他的方向傾斜了一度。
不是攻擊。像是——注意。
它們在注意他。
墨昕雨的警告響在他耳朵裡:「你身上的靈氣太少了,它們可能會把你當成同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灰色紋路爬滿了兩條手臂。脖子上也有。下巴左側的皮膚乾得像皮革。如果他站在荒魂中間不動——
他大概也像一個灰色的、快要石化的雕塑。
靈氣幾乎是零。生命力在封印的緩慢侵蝕下持續流失。從靈氣層面來看,他和這些荒魂的差別,可能只剩下一件事:
他還在走。
「⋯⋯所以你們覺得我是在等車等到站起來走的同類是吧。」他喃喃自語。
沒有東西回答他。荒野的空氣照常死寂。
他繼續走。
又走了大概半個小時——他猜的,這裡沒有任何計時工具——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不一樣的輪廓。
他停下來。瞇起左眼。
遠處有一個建築物的外形。不是自然地形——有直角、有水平線、有某種金屬結構的反光。
而且那個形狀他認得。
捷運站。
歪的。
不是正常的歪——是維度層面的歪。想像你把一張捷運站的照片印在一張紙上,然後把紙的四個角往不同方向拉。線條還在,結構還在,但所有的角度都偏了。垂直變成了七十五度。水平變成了微弧。門框是菱形的。出口指標牌懸在一個不該懸掛的角度。
扭曲的捷運站。
墨昕雨說的就是這個。
他加快腳步。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靈泉的效果在消退。他能感覺到封印的搏動在加速。從穩定的低頻震動變成了不太穩定的低頻震動。差別很小,但他的身體對封印的每一個變化都敏感得要命。
十二到十六個小時。墨昕雨說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經用了多少小時。
腳印在這一段變得難以辨認——地面從泥土轉成了一種混合材質,像是泥土、碎石和某種金屬粉末的混合物。他踩上去的時候有輕微的咯吱聲。
金屬粉末。
他蹲下來,用手指撮了一點。灰色的、很細的粉末。他把它放到鼻子旁邊聞。
鐵。帶一點焦味。和幽冥列車車壁的味道一樣。
列車的殘骸?不——列車已經開走了。這些金屬粉末是別的來源。
他站起來,繼續走。
而他沒有注意到的是,他走過的地方,荒魂們正在做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
它們在轉身。
一個接一個。緩慢的、無聲的、像向日葵追逐陽光那樣。它們沒有臉的灰色頭部全部朝向同一個方向——
他離開的方向。
像在目送。
又走了一段。
荒魂的密度突然下降了。從十幾公尺一個變成了五十公尺、一百公尺、三百公尺。最後他前方的視野裡一個荒魂都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
地面上開始出現管子。
鏽蝕的、斷裂的、大大小小的金屬管子,像被拔掉的注射針頭一樣散落在地面上。有的斜插在泥土裡,有的橫倒,有的被壓扁成鐵片。材質和他在E07看到的那根汲取管一樣——鐵和肉的混合體。但這些管子裡的有機部分已經完全乾枯了,只剩下金屬外殼和縮水的、像牛肉乾一樣的乾屍。
他數了一下。從進入這個區域到現在,視野範圍內至少有三十多根斷管。
有些管子的斷口很整齊——劍痕。和他之前看到的第三節點管子上的劍痕風格一致。墨昕雨斬的。
但有些管子的斷口不整齊。是被扯斷的、掰開的、用某種蠻力硬生生拗斷的。斷口處的金屬向外翻捲,有機管線像被拔出來的草根一樣散亂。
這不是劍客做的。
是荒魂。
他想起墨昕雨說的:「第七汲取節點附近有荒魂的痕跡。」
而他現在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右邊遠處那個模糊的、隆起的輪廓——大概就在第七節點的外圍。
所以荒魂會攻擊汲取管。它們不攻擊活人,但會攻擊插在靈脈裡抽血的管子。
合理。它們是靈脈的記憶殘留。有人在抽它們的「母體」,它們當然會反應。就像你扎了一針在某個人的血管上,他身上的白血球不需要大腦下命令就會自動聚集過來。
荒魂就是靈脈的白血球。
自動免疫反應。
而墨氏集團——他踢了一下地上的一根斷管——就是病毒。
扭曲的捷運站越來越近了。
他已經能看到入口的細節。門框是鐵製的,但表面覆蓋了一層灰色的結晶物。站名牌——一塊歪斜懸掛的綠底白字牌——上面的字被侵蝕得只剩一半。
他瞇著眼辨認。
「⋯⋯隆站。」
後兩個字被腐蝕了。前面的字太模糊。但那個「隆」字他認得出來。
萬隆站。
他住的地方。
這是萬隆站在幽冥荒野裡的鏡像版本。
他站在入口前。門框是菱形的,角度扭曲了大概十五度。裡面是黑的——不是沒有光的黑,是某種物質性的黑,像用墨汁填滿了整個空間。
他伸手碰了一下門框。
冰涼。金屬。表面的灰色結晶在他手指碰到的地方微微裂開,露出底下的鐵。
燼光劍的劍格閃了一下。
不是心跳式的閃——是警告式的閃。頻率突然加快了。每三十秒一次。比之前快了一倍。
有東西在裡面。
他握緊劍柄。
身體的狀態——過得去。靈泉的效果還在。封印穩定。四肢能動。右眼廢了但左眼夠用。靈氣——他試著感知了一下——大概恢復到了杯壁水珠的程度。不是一杯水。是杯壁上那些看得見摸不著的殘留水膜。
夠嗎?不夠。
但他沒有別的路。
「你覺得我應該進去嗎。」他低頭看了一眼燼光劍。
劍格閃了一下。
「那大概是『隨便你反正你也不會聽』的意思。」
他抬腳,走進了扭曲的萬隆站。
黑暗在他跨過門框的瞬間包圍了他。
不是普通的黑暗。這種黑有重量。像走進一池溫度適中但濃稠如膠的液體裡。他的皮膚表面有一種微弱的壓力——不是要把他推出去,是在「辨認」他。
像門禁系統在掃描。
三秒。壓力消失了。
視野恢復。不是完全恢復——而是出現了一種灰綠色的微光,從四面八方均勻地散發出來。不是燈。是空氣本身在發光。像營光塗料被均勻噴灑在每一個表面上。
他看到了站內的結構。
捷運站的基本骨架都在。柱子、天花板、地板、月台邊緣的黃線。但所有的角度都是歪的。柱子往左傾了十二度。天花板不是平的,是弧形的,像一個拱頂。月台邊緣的黃線——
黃線不是畫上去的。是長出來的。
一條窄窄的、發著暗黃光芒的線條,嵌在月台邊緣的水泥裡。線條的質地像某種菌絲——有分叉、有節點、在某些位置膨大成微小的球狀物。
活的。
月台的黃線是活的。
他蹲下來仔細看。那條黃色菌絲在每一個分叉點都有微弱的脈動。頻率很低。大概三秒一次。
和靈脈的脈動一樣。
他伸手去碰。手指碰到菌絲的瞬間——
一股溫熱從指尖竄上手臂,穿過肩膀,直達胸口。
靈氣。
極微弱的。比他從靈泉裡吸取的還要淡。但那是靈氣。從月台黃線裡流出來的、活生生的靈氣。
封印在胸口震動了一下。不是痛——是像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嗒。」
他收回手。站起來。
看著這個扭曲的捷運站。歪斜的柱子。弧形的天花板。活著的黃線。灰綠色的空氣。
這不是一個廢棄的空間。這是一個⋯⋯他找不到準確的詞。
這是靈脈活著的證據。
捷運蓋在靈脈上面。水泥和鐵壓住了靈脈。但靈脈沒有死——它從裂縫裡長出來了。長成了月台上的黃線。長成了柱子上的裂紋。長成了天花板的弧度。
它在等。
他不知道它在等什麼。但它在等。
而在月台的盡頭,靈泉的滴水聲又出現了。
「嗒。」
「嗒。」
「嗒。」
從這個歪斜的萬隆站深處傳來。
他握著燼光劍,往月台盡頭走。
劍格的藍光在灰綠色的空氣裡一閃一閃。
像心跳。
活著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