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那些腳印的主人
他醒過來的時候,嘴裡全是灰。
不是比喻。是真的灰——龜裂地面上乾透了的粉末,被他趴著的姿勢壓進嘴巴裡,磨在牙齒之間,有一種比泥土更乾燥、比石膏更粗糙的口感。像嚼碎了一萬年份的沉默。
李哲雄試著動了一下手指。右手有反應。左手沒有。
老問題了。
他用右手肘撐地,想把自己撐起來。胸口傳來一陣撕裂式的疼痛——封印的位置,靈魂碎片與碎片之間的裂縫正在用一種磨人的頻率搏動。不是劇痛,是那種會把人逼瘋的慢性抽搐。像有人拿鑰匙在開你胸口的鎖,但鑰匙不太對,每轉一圈卡一下。
他躺了十秒。
然後決定還是起來。
右手撐地。膝蓋彎曲。用腹肌的殘餘力量把上半身帶起來。過程中咳出了三口血——不多,也不算少,剛好夠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畫出一個不規則的圖案。
坐起來了。
視野很差。右眼徹底壞掉了——不是黑的,是暗紅色的一片,像透過一層厚厚的血看世界。只有左眼還能用。他用左眼環顧四周。
幽冥荒野。
灰白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地面龜裂如千年旱地,裂縫深到看不見底。空氣乾燥但溫度不高不低——像一間關了空調但沒有人的辦公室。沒有風。沒有聲音。
等一下。有聲音。
「嗒。」
滴水聲。他昏過去之前就聽到了。很輕,很規律,從他無法判斷的方向傳來。
然後他看到了那些腳印。
從他躺著的位置延伸出去,一路往西——不,在這裡沒有東南西北。就說是「前方」吧。腳印往前方的地平線延伸,清晰到讓人不安。邊緣有輕微的侵蝕,但整體保存得很好。
人的腳印。鞋底紋路看得很清楚。運動鞋,尺寸不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燼光劍躺在身邊,劍身暗沉。灰色紋路爬滿了兩條手臂,從手背一路到肩膀,蔓延到脖子,上了下巴。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觸感很奇怪。下巴左側的皮膚已經失去了彈性,像摸一塊乾掉的皮革。
封印鬆了。鬆了很多。
他現在的靈氣儲量——如果還有的話——大概等於一杯水裡最後殘留在杯壁上的水珠。用完了。徹底用完了。
起身。
這個動作花了他二十秒。膝蓋打顫,腳踝發軟,整個人站起來之後晃了兩下才穩住。像一個宿醉三天的人在颱風天裡走鋼索。
他撿起燼光劍。劍身冰涼,沒有任何靈氣波動。死了一樣。
看了看四周。
灰白色的地平線在每個方向都一樣。沒有地標、沒有建築、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定位的東西。只有腳印。
好吧。
他抬腳,踩進第一個腳印裡。
太小了。他的腳比腳印大了兩號左右。
然後他開始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或者三十分鐘。或者一個小時。這裡沒有太陽、沒有影子、灰白色的天空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亮度。時間在這裡像被溶掉了。
腳印沒有斷過。
印在龜裂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步幅穩定——大概五十五到六十公分。不像在逃跑,也不像在散步。是一種有目的地、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走法。
李哲雄一邊走一邊觀察地面。
除了腳印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枯手從裂縫裡伸出來——在列車附近的軌道上那些東西在這裡不存在。沒有亡者的爬痕。沒有任何黃泉世界該有的東西。
這片荒野乾淨得讓人不舒服。
他抬頭看天。那些被抹去的星辰痕跡還在——圓形的、慘白的、散佈在整片天穹上。比昏過去之前看到的更多。不是更多了,是他看得更仔細了。
一、二、三⋯⋯他數了前方天空上的痕跡。超過三十個。每一個的大小都差不多,排列方式——
不是隨機的。
是陣列。
那些被抹去的星辰痕跡排成了某種陣式。他認得這個結構——不是完全認得,是前世記憶碎片裡殘留的直覺在嗡嗡叫。
封印陣?不。更大。
他正在分析天空的時候,腳下踩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龜裂的泥土。是金屬。
低頭。
地面上嵌著一小塊東西。大概半個巴掌大,灰色的,被泥土和風化物覆蓋了大半。他蹲下來,用手指把泥刮掉。
一塊電路板。
現代的、工業化的、印刷電路板。在幽冥荒野的地面上。邊緣被腐蝕得很嚴重,但中央的走線還能看出來——密集的、精密的、不屬於這個維度的東西。
他翻過來。
背面有字。刻的,不是印的。用某種工具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東離脈 第三汲取節點 啟用日 2019.08.14」
墨氏。
又是墨氏。
幽冥列車裡的吸管上有他們的鋼印。萬隆站牆面有他們的監測標記。現在荒野的地面上也有他們的電路板。
墨氏集團到過這裡。不只到過——他們在這裡架設了靈脈汲取裝置。
他把電路板放進褲子口袋。口袋裡已經有兩樣東西了:墨氏集團的名片和地府的渡河錢。現在加第三樣。
他站起來,繼續沿著腳印走。
走了大概幾百步之後,他看到了另一塊東西。
這次不是電路板。是一根管子。
一根破碎的、鏽蝕的、大約手臂粗的管子,斜插在龜裂的地面上。管子的材質跟幽冥列車第三節車廂天花板上那根吸管一模一樣——鐵和肉的混合體,金屬外殼裡面纏繞著已經乾枯了的有機管線。
管子的頂端斷了。斷口向上,指著天空。
它的底部深入地面——他不知道有多深,但可以看到管子周圍的泥土有塌陷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下面被抽走了,抽到上面的土都跟著沉下去。
靈脈汲取管。跟列車上那根吸管是同一個系統的。但這一根是單獨的、定點的、像是被人特意安插在這個位置的抽取裝置。
然後斷了。
不是自然斷裂。斷口很整齊。被什麼東西切斷的。
他靠近斷口,低頭看。
管子的內壁上有一道痕跡。一道極淺的、窄長的——
劍痕。
有人用劍把這根管子斬斷了。
那些腳印的主人斬斷了墨氏的汲取管。
李哲雄盯著劍痕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劍痕的形狀——他在看劍意。
前世的劍修在斬出一劍的時候,會在切口留下劍意的殘留。像指紋。每個人的劍法不同,力道不同,角度不同,留下的痕跡就不同。高手能從劍痕裡讀出施術者的修為、心境、甚至當時的情緒。
他的修為現在只剩渣,但劍感還在。
他閉上左眼,讓直覺去感受那道痕跡。
輕。
那是一道極輕的劍痕。不是因為力量不夠——是因為施術者用了恰到好處的力。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用手術刀切開一條線——精準得不像戰鬥,更像手藝。
而且不是靈氣斬。是純粹的物理斬擊。在這根鐵和肉混合的管子上,用純物理的方式一刀切斷。
沒有靈氣殘留。
一個不用靈氣的劍客,在幽冥荒野裡斬斷了墨氏的汲取管。
他覺得自己應該緊張。但他現在連緊張的力氣都沒有。身體裡的靈氣已經乾了,封印在持續吞噬他的生命力,每多站一秒就多消耗一點。
他繼續走。
腳印在汲取管旁邊停留了一下——有一處腳印比較深,像是站了一段時間。然後繼續往前。
又走了一段距離。地面開始變了。
龜裂的泥土漸漸轉成灰色的岩石。裂縫變少了,地面變硬了。腳印在岩石上不太明顯,但還是能看出來——鞋底的灰塵在岩面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跡。
然後他聞到了水。
不是聞到——是感覺到。空氣裡的濕度突然有了變化。從完全乾燥變成了「有一點點潮」。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荒野裡,濕度的改變比看到一座城市還讓人震驚。
滴水聲變大了。
「嗒。」「嗒。」「嗒。」
從前方。很近了。
他加快了腳步。膝蓋在抗議,腳踝在抗議,整個身體都在抗議。但他走得更快了。
然後他看到了。
前方的地面上有一個凹陷。不大,直徑大概兩公尺。像一個很淺的碗。碗底有水——真正的水。清澈的、帶著微弱光芒的液體,在灰色的岩石碗裡安靜地積蓄著。
水面上每隔幾秒會落下一滴水。
不是從天上落的。是從水面上方大約一公尺的高度,憑空出現的水滴。一滴一滴,從虛空中凝結出來,落在水面上,泛起微小的同心圓。
「嗒。」
靈泉。
他認得這個東西。前世在星殞宗的後山見過——靈脈的地面滲出點。靈氣在地底流動了不知道多久,終於在某個薄弱的位置滲了出來,凝成了液態的靈泉。
在荒野裡有靈泉。
而靈泉旁邊,有一個人。
他是先看到鞋子的。
黑色的運動鞋。鞋底的紋路跟地上的腳印一模一樣。鞋面上沾了灰色的泥,但刻意擦過——不是為了乾淨,是為了露出鞋帶上繫的一個小東西。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灰色的。
然後是褲子。黑色的長褲,材質不像工作褲,更像那種機能布料。褲管塞進鞋筒裡。
然後是上半身。
黑色的風衣。長度過膝。領子立起來,遮住了半邊脖子。
短髮。及耳。
她背對著他,蹲在靈泉旁邊。右手的手腕靠近水面——或者說,她的右手手腕正浸在靈泉的水裡。
手腕內側朝上。
他看不到手腕上有什麼,但水面在她手腕周圍泛著淡淡的灰色光。
他的腳踩在岩石上發出了一聲輕響。
她沒有轉頭。
「比我預估的早了四個小時。」
聲音很平。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像在報告一個數據。
李哲雄站在原地。
他認得這個聲音嗎?不確定。但他認得這個背影。短髮、黑風衣、站姿——信義安和站月台上那個用唇語說「灰燼大賢者,好久不見」的女人。
「妳那個預估的基準是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的體重、落地速度、還是封印崩解的速率?」
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站起來。轉身。
五官銳利但不張揚。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左耳後有一顆小痣。表情——沒有表情。或者說,她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這件事本身。
「都有。」她說。
她打量了他一眼。從頭到腳,三秒鐘結束。那種目光不是在看一個人——是在讀一份報告。
「七竅出血。右眼微血管全面破裂。灰色紋路已蔓延至顏面。左臂完全失能。靈氣儲量——」
她頓了一下。
「趨近於零。」
「妳漏了一項。」
「什麼?」
「肚子餓。」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只動了一下,方向不明。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在忍住什麼。
「你的幽默感在這種狀態下還能運作,值得記錄。」
「麻煩寫進報告裡。」他靠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不是想耍帥——是站不住了。「順便告訴妳老闆,他的員工跑到幽冥荒野裡來做靈脈汲取的生意,吃相很難看。」
她沒有接話。
沉默了五秒。
然後她做了一件他沒預料到的事。
她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朝他扔過來。
他右手接住了。反射動作。就算全身上下只剩三分力氣,劍修的反射也不是說關就關得掉的。
一個塑膠袋。透明的。裡面有一個三角形的東西,用白色包裝紙裹著。
飯糰。
全家便利商店的鮭魚飯糰。
他盯著手裡的飯糰。再看她。再看飯糰。
「⋯⋯有效期限是什麼時候?」
「昨天。」
「妳帶過期飯糰來幽冥荒野。」
「你有別的選擇嗎?」
他沒有。他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米飯是涼的,鮭魚是乾的,海苔已經軟掉了。從來沒有東西這麼好吃過。
他嚼了幾口,吞下去。然後問:
「妳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妳在信義安和站出現過。我知道妳認得出灰燼大賢者。我知道妳身上有墨氏的味道。」他又咬了一口飯糰。「但我不知道妳的名字。而且在幽冥荒野裡被一個帶著過期飯糰的墨氏女人堵住,我想我有資格問一下。」
她看了他三秒。
「墨昕雨。」
「墨?」他咬著飯糰的動作停了一下。「墨氏的墨?」
「你覺得台北有幾個姓墨的?」
好問題。他繼續吃。
「所以呢?」他說。「墨氏集團派人來幽冥荒野。是來確認我死了沒有,還是來回收屍體?」
「都不是。」她的語氣沒有變化。「我不是被派來的。」
「那妳怎麼進來的?」
「跟你一樣。走進來的。」
他吃完了飯糰。把空袋子捏成一團,塞進口袋裡。口袋已經很擠了——名片、渡河錢、電路板、現在加一個飯糰塑膠袋。跟他的人生一樣,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裡面塞。
「那些腳印是妳的。」他說。不是問句。
「是。」
「汲取管上的劍痕也是妳的。」
她沒有回答。但她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往腰後的方向。他注意到她的風衣下面,腰帶上掛著一個東西。長條形的。用黑布裹著。
短刀。或者匕首。
「妳為什麼要斬斷那根管子?」
「那是第三汲取節點。」她說。「已經停用了。」
「停用跟被人斬斷是兩碼事。」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個極短暫的東西——不是情緒,是某種計算。她在判斷要說多少。
「那根管子在抽的東西,不只是靈氣。」她說。「管線的末端連接的位置,在靈脈更深的地方。抽取的是靈脈的脈核流質——你們修士叫它『靈血』。」
靈血。
李哲雄知道這個詞。前世的記憶碎片裡,靈血是靈脈的核心物質。不是靈氣——靈氣是靈脈散發出來的副產品,像溫泉冒出的蒸氣。靈血是靈脈本身。是構成靈脈的液態生命。
抽靈血等於殺靈脈。
「所以墨氏不只在抽靈氣。」他說。「他們在抽靈脈的命。」
「從二零一七年開始。」她的語句精簡得像電報。「東離脈沿線,木柵到信義,一共佈設了十二個汲取節點。其中七個已經運作過。三個停用。兩個在建。」
「那妳呢?妳斬了幾個?」
沉默。
「三個。」她說。
三個。
她在墨氏集團內部,用她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刀法,偷偷斬斷了三個汲取節點。然後繼續回去上班。繼續當少主的秘書。繼續寫報告。繼續用「目標 Alpha-7」稱呼他。
只是偶爾會不小心說成「他」。
「妳這樣做,墨氏不會發現?」
「停用的節點不會被即時監控。報廢清單上多一個斷裂紀錄,歸類為『荒野環境腐蝕』。沒人會特意來查。」
「妳算過了。」
「我做每件事都算。」
他靠著岩石,看著她。黑風衣、短髮、沒有表情的臉。手腕上有錶帶——寬版的、黑色的、刻意遮住了什麼。
「妳的手腕。」他說。
她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身體有一個極細微的變化——肩膀收緊了半公分。
「剛才泡在靈泉裡。」他說。「灰色的光。那不是靈氣反應——靈泉碰到外來靈氣會發白光。灰色的光是血脈共振。」
他頓了一下。
「守護者的血脈。」
她沒有說話。
「墨氏集團的秘書,身上有舊靈脈守護者的血統印記。」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妳的人生比我的還亂。」
「你不需要知道這個。」
「妳從信義安和站一路追蹤我到幽冥荒野,帶了一個過期飯糰,蹲在靈泉旁邊泡手腕等我醒來。然後告訴我妳在墨氏內部偷斬汲取管。」他把燼光劍橫在膝蓋上。「妳不是來確認我死沒死的。妳是在找人。」
她看了他三秒。
五秒。
七秒。
「靈泉可以暫時穩定你的封印。」她說。
語氣沒變。但她換了話題。這在她的說話模式裡——他只跟她交談了不到五分鐘就看出來了——代表他說對了。
「怎麼用?」
「手浸進去。靈泉會自行滲入封印裂縫。不是治療,只是填充。撐大概十二到十六個小時。」
他看著那個淺淺的石碗。清澈的水面每隔幾秒落下一滴新的水。安靜的、耐心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等待。
「等靈泉的效果過了呢?」
「你需要回到現實世界。找到靈脈的地面出口。」
「出口在哪?」
「沿著腳印繼續走。大約三個小時的路程。有一個——」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扭曲的捷運站。」
「扭曲的?」
「你到了就知道。」
他盯著她。
「妳為什麼幫我?」
「這不是幫你。」
「那是什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錶帶遮住的那個位置。
「我母親是守護者。」她說。聲音沒有起伏。「她在我七歲的時候被清除了。」
她抬頭。
「靈脈記得每一個守護者。包括已經不在的。你問我為什麼來這裡——靈泉在叫我。從你在列車上炸出那一劍的時候就開始了。東離脈全線共振,靈泉的脈動頻率改變。我的印記——」
她舉起右手腕,轉了一下。
沒有掀開錶帶。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回答。
「我的印記燒了三十六個小時。」
他想起了東離脈共振的那一刻。他用星殞和破軍切斷了幽冥列車的第五節車廂,靈壓爆炸穿透維度壁壘。大安站的地磚碎了六百多塊。整條靈脈從木柵到信義同時哀鳴。
而這個女人的手腕上,有一個印記替靈脈感受到了那場爆炸。燒了三十六個小時。
「所以妳跑來荒野找靈泉冰手腕。」
她看了他一眼。
「也順便看你有沒有死。」
「順便。」
「順便。」
安靜了幾秒。
她轉身,往回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靈泉裡泡的時間不要超過五分鐘。超過五分鐘,封印會被靈泉的流質推開更多,反而加速崩解。」
「妳連這個也知道。」
「我查過資料。」
「墨氏的資料庫裡有靈泉使用手冊?」
「守護者的。」她說。「我母親留下的東西。」
她沒有再多說。風衣的下擺在她轉身的時候掃了一下灰色的岩石地面。
「三個小時的路程。」她說。「你走得動的話。走不動的話,等十二小時靈泉效果退了,你的封印會進入不可逆崩解。」
「妳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你要好聽的還是有用的?」
他從岩石上撐起身體,走向靈泉。
蹲下來。把右手伸進水裡。
涼。
不是冰冷——是一種穿透皮膚直達骨髓的清涼。靈泉的水像有生命一樣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滲入皮膚下面的灰色紋路。
紋路在退。
不是消失——是被某種東西填充了。灰色的裂縫裡灌進了微弱的、透明的光。胸口那個磨人的搏動突然減輕了。
像有人把那把卡在鎖裡的鑰匙輕輕拔了出來。
他閉上眼。
兩分鐘。三分鐘。
四分鐘的時候,他把手抽出來。
手上的灰色紋路沒有消失,但不再那麼觸目。像有人在紋路上蓋了一層薄薄的透明塗層。封印的搏動穩定了——不再是痛苦的抽搐,變成了可以忍受的低頻震動。
「夠了。」墨昕雨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距離他三步遠的位置。沒有腳步聲。
「妳走路能不能發出點聲音。」
「你需要走了。」
他站起來。身體比剛才好了很多。膝蓋不再打顫。右眼還是廢的,但左眼的視野清晰了不少。
燼光劍——他握了一下。劍身上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藍光在劍格處閃了一下。像心跳。一下。
然後滅了。但跟之前完全沒光的狀態不一樣。那個「一下」代表劍還活著。
他轉身看墨昕雨。
「妳呢?」
「我有我的路。」
「妳的路通向哪裡?」
「回去上班。」
他看了她幾秒。
「妳在墨氏裡面,用墨氏的資源追蹤靈脈變化,用守護者的血脈感應靈泉位置,用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刀法偷砍汲取管——然後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回辦公室打卡。」
「八點半。」
「⋯⋯」
「你要浪費時間分析我的處境,還是去走你的三個小時?」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
「妳在信義安和站說的那句話。」他沒有回頭。「『灰燼大賢者,好久不見。』那是墨氏給的台詞?」
身後沒有聲音。
安靜了三秒。
「不是。」
他等了一下。等她解釋。但她沒有。
他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之後,他聽到她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但距離和風向(幽冥荒野沒有風,但聲音就是飄過來了)把那句話帶到了他的耳朵裡。
「走的時候注意地面。第七汲取節點附近有荒魂的痕跡。它們不攻擊活人——通常不會。但你身上的靈氣太少了,它們可能會把你當成同類。」
他沒有回頭。舉起右手揮了一下。
那個揮手的動作消耗的力氣大概等於他現在總靈氣的百分之零——因為那是純粹的肌肉動作。但還是讓他的肩膀痠了一下。
他沿著腳印走。
靈泉在他身後安靜地滴著。
「嗒。」
「嗒。」
「嗒。」
墨昕雨站在靈泉旁邊,看著那個瘦削的、走路有點歪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
錶帶下面,灰色的螺旋印記在微微發燙。
不是靈泉的溫度。也不是靈脈共振的殘留。
是別的。
她把錶帶往下拉了拉,蓋得更緊。
「Alpha-7。」她用報告裡的編號輕聲說了一遍。
然後她又說了一遍。
「⋯⋯他。」
她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她的腳步沒有聲音。
李哲雄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發現腳印分成了兩條。
一條繼續往前,通向「扭曲的捷運站」——墨昕雨指給他的方向。
另一條往右偏去,通向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隆起的輪廓。那個輪廓不像自然地形。太規則了。太——
像建築物。
他停下來。看了看前方。看了看右邊。
腳印分叉的位置,地面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紙條。
折了兩折,壓在一塊小石頭下面。紙已經泛黃了,邊緣被荒野的乾燥空氣侵蝕得很脆。
他蹲下來,拿起紙條。展開。
上面是手寫的字。很工整的繁體中文。筆跡——他看著那些字的結構,像是用簽字筆快速但用力寫的。
「右邊是第七節點。不要去。」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他看了看右邊那個建築物般的輪廓。
然後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繼續往前走。
但他記住了那個方向。第七汲取節點。那個她說有荒魂痕跡的地方。
三個小時。
他加快了步伐。灰白色的天空在頭頂壓著,被抹去的星辰痕跡在視野邊緣無聲地排列著。燼光劍的劍格每隔幾分鐘會閃一下——一下——極淡的藍光。
像心跳。
活著的心跳。
而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靈泉旁邊的岩石上,有一個他沒注意到的痕跡。
墨昕雨蹲在靈泉旁邊的時候,她的錶帶曾經鬆開過。灰色的螺旋印記完全暴露在靈泉的水氣裡。那個印記的形狀——
跟燼光劍劍格上的紋路,有三分之一是重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