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抽屜快關不住了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週三。
早上九點零一分。他遲到了。
四分鐘。七年裡的第三次。
林子默在櫃台後面數到九點零二分的時候已經開始算了——陸沉淵八點五十七分沒到,五十八分沒到,五十九分沒到。九點整林子默站起來看了一眼大門。九點零一分,他的手已經摸到手機了。
然後門開了。
陸沉淵走進來的時候看起來跟平常一樣。灰色襯衫。背包。眼鏡。
但林子默注意到兩件事。
第一件:他的左手腕用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護腕包住了。以前沒有。那個灰色痕跡——那個暗紅色會跳動的灰——被蓋住了。
第二件:他的右手拿著一個東西。小的。方的。黃色的。
統一布丁的空盒。
「你吃布丁?」林子默說。
陸沉淵把布丁盒放進背包裡。動作很快。像那個盒子燙手。
「不是吃。是裝東西。」
「裝什麼?」
「灰塵。」
「⋯⋯灰塵。」
「有些灰塵值得留著。」他走進檔案室。
林子默看著他的背影。
他想問:什麼灰塵需要裝在統一布丁的盒子裡?什麼灰塵值得一個成年男人在上班的時候帶著?
他沒問。
他把手上的三角飯糰放下。今天是明太子口味。忽然覺得不太餓了。
### 二
九點二十五分。她來了。
今天她帶了一個牛皮紙袋。裡面的東西比之前都厚——她提進來的時候紙袋往下墜了一下。
她坐到閱讀桌。
陸沉淵從檔案室出來。端了兩杯茶。
「早安。」
「早安。」她接過茶。「你今天遲到了。」
「四分鐘。」
「你怎麼知道我知道你遲到了?」
「你坐在那裡的角度偏了十五度。往門口的方向偏的。你在看門。你平常坐正的。」
她沒有否認。
「你遲到是因為⋯⋯」
「公車。」
「你走路上班。」
他喝了一口茶。
「今天坐公車了。身體有點累。」
她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他的臉上那個弧度穩穩的。但她注意到他左手腕上多了一條護腕。深灰色。很新。
「你受傷了?」
「沒有。健身拉到了。」
「你健身嗎?」
「不健身。所以拉傷了。」
她笑了。但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那條護腕。
*——無名碎片——*
昨晚很長。
比平常的夜更長。
凌晨兩點的時候手腕上的灰開始跳。不是平常那種悶悶的跳——是急促的,像什麼東西在裡面敲門。
我走了很遠。
走過辛亥路,走到木柵,走到指南路底。山路沒有路燈的那一段,灰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圈暗紅色的影子。
跳動在三點四十七分停了。
然後——
我看到了一間廟。
不是台北的廟。是更舊的。屋頂的弧度不對,門柱的高度不對,那種結構至少是清代中期以前的。
它疊在指南路邊的電線桿和鐵皮屋上面。透明的。像投影。
我看了七秒。它消失了。
這種事以前沒有在旗艦線——在白天這邊發生過。幻影屬於暗黑宇宙,屬於凌晨,屬於他不是圖書館員的那個身份。
它跑到這邊來了。
漏了。
漏得越來越頻繁了。
### 三
十點半。
她把牛皮紙袋裡的東西拿出來了。
不是影印資料。是一本書。封面磨損嚴重,書角捲了,看起來年紀比她大。
「這是什麼?」陸沉淵從她後面經過的時候問了一句。他在歸書。今天十二本。
「我週末在永樂市場二樓找到的。」她把書翻到封面。《北台灣染織手記》。作者是一個他從來沒在任何目錄裡見過的名字——不是假名,是那種只印了一刷、五十本、從未進入正式出版流通的自費出版品。
「你在永樂市場找染織資料?」
「二樓有一間布行的老闆娘,她婆婆留了一箱舊書。我跟她聊了兩個小時。她讓我帶走了三本。」
「你跟一個布行老闆娘聊了兩個小時。」
「她人很好。她說她婆婆以前做天然染的,用大菁。」
他的手在書架上停了。不到一秒。
「這本書裡面有一段,」她翻到某一頁,「寫到古亭庄的一間染坊。張家染坊。作者說他年輕的時候去過那個地址。那時候池塘已經填了,但他在附近的土裡挖出了一塊布。靛藍色的。」
她把書推向他。
「你看這頁。」
他走過去。低頭看。
頁面上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模糊,但可以辨認出一塊布。布的紋理很粗——手織的,不是機器織的。布的邊緣有一個小小的刺繡,看不清楚是什麼圖案。
他看了那張照片。
看了五秒。
五秒裡面他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沒有呼吸變化。沒有肌肉變化。
這種程度的靜止本身就不正常。一個普通人看到一張模糊的老照片,會有反應——點頭、皺眉、好奇、無聊。任何反應。
他什麼反應都沒有。
她看著他看照片的樣子。她注意到了。
「你認得那個刺繡嗎?」她問。
「太模糊了。看不出來。」
「像不像一朵花?」
「有可能。」
「什麼花?」
他把書推回去。
「照片太模糊了。任何猜測都不負責任。」
「你剛才看那張照片的時候,看了很久。」
「我是檔案管理員。看資料看久了是職業病。」
她沒有說話。她把書收回去,放進牛皮紙袋。
但她在收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鍊子。碰了一下。
她看到了什麼。
她不確定她看到了什麼,但在她低頭看那張照片的時候,玻璃碎片墜子發了一下熱。很短。像有人在她胸口點了一下火柴。
然後她看到了——疊在照片上面的、透明的、只持續了不到一秒的影像:一雙手。女人的手。手指上有靛藍色。那雙手在折一塊布,折的時候把一根繡花針含在嘴裡。
影像消失了。
她把手從鍊子上放開。呼吸穩了一下。
他已經走回書架了。背對著她。
他的手在書脊上停了兩秒。比平常長。
### 四
中午。他去吃菜飯。今天林子默沒有一起。
阿婆看他坐下。
「沉淵啊。」
「阿婆好。」
「你今天戴護腕?你什麼時候開始運動的?」
「昨天。」
「昨天開始運動就受傷了?」
「所以我今天就不運動了。」
阿婆搖頭。「年輕人就是不知道量力而為。你看我,做了二十年菜飯,手腕好好的。」
「因為你是專業的。我是業餘的。業餘的人做什麼都會受傷。」
他吃菜飯。今天的紅蔥頭跟上上週的同一批。阿婆大概進了一大箱。
吃到一半,隔壁桌坐了一個男人。四十幾歲。戴金錶。在講電話。講的是一個開發案。
「⋯⋯對,那個地,永春那塊,以前是什麼廟啊,都拆了。你管以前是什麼,現在是我們的。對,墨氏那邊已經點頭了⋯⋯」
陸沉淵喝了一口湯。
他的湯匙在碗裡的角度沒有變。他的嚼食速度沒有變。他的眼睛沒有往那個男人的方向移動。
但他的左手——戴了護腕的那隻手——在桌面下握了一下。很緊。兩秒。然後放開。
阿婆在收碗。
「沉淵啊,你今天吃比較快。趕時間?」
「不趕。吃太好了所以吃太快。」
「你每天都這樣講。」
「因為每天都是真的。」
他付了錢。站起來。經過那個講電話的男人旁邊。
男人還在講:「⋯⋯墨氏永續基金會那邊的人說年底前要定案⋯⋯」
陸沉淵的腳步沒有變化。
但他走出去之後,站在人行道上,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低到阿婆聽不見。低到路過的人聽不見。
「記下了。」
他不是在對自己說。他在對一個不在場的存在報告。
*——無名碎片——*
那本書。
那塊布。
那個刺繡。
她找到了。她在永樂市場二樓一個布行老闆娘的箱子裡,找到了一本只印了五十本的書。那本書裡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有一塊布。布上面有一朵花。
苦楝花。
她問我認不認得。
我說照片太模糊了。
照片是模糊。但我不需要看清楚。因為那朵花是她繡的。不是這一世的她。是好幾百年前的她。她蹲在池塘邊洗完布之後,趁布還濕的時候,用最細的針,在角上繡了一朵苦楝花。
她繡的時候我在旁邊。
她繡完的時候抬頭看我,笑了。說:「醜死了。」
我說:「是。」
她丟了我一把水。
那朵花一直在那塊布上。布埋在古亭的土裡一百多年。然後被一個寫書的人挖了出來。拍了照。印了五十本。其中一本流到永樂市場二樓的箱子裡。然後她找到了。
幾百年。一朵花。幾十手。回到她手上。
我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
不是巧合。
從來都不是。
### 五
下午兩點。
她在閱讀桌上。沒有看書。沒有看資料。她在看窗外。
陸沉淵在檔案室。門開了一條縫。
兩點十五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在上次他們一起站過的位置。
他從檔案室出來。不是因為她站起來——是因為他要去歸一批剛從四樓送下來的書。但他經過窗邊的時候,她叫了他。
「陸先生。」
他停了。
「你有沒有吃過那種——路邊賣的關東煮?」
他看著她。
「哪種關東煮?」
「就是便利商店的那種。」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動作。不是笑——是比笑更輕的東西。像一個老笑話的尾巴掃過他的嘴唇。
「沒有。」他說。
「你住台北,沒吃過便利商店的關東煮?」
「我對便利商店的關東煮有一些⋯⋯複雜的感情。」
她看著他。
「複雜的感情?」
「就是——」他停了一下。「有些食物你會吃,有些食物你不會碰。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那個食物跟你之間有一段歷史。」
「你跟關東煮之間有歷史?」
「我跟所有的食物之間都有歷史。只是關東煮的歷史比較⋯⋯怎麼說。比較近。」
她看著他。他的語氣在「比較近」三個字上面輕了一點。像他在說的不是時間上的近,而是別的。
「你不想說?」
「不是不想說。是說出來你會覺得一個三十幾歲的人跟關東煮之間有複雜感情很奇怪。」
「你本來就很奇怪。」
「這我承認。」
她笑了。他也笑了。
但他笑的時候,左手在護腕底下動了一下。很輕。像什麼東西在手腕上面輕輕刮了一道。
### 六
傍晚。五點四十分。
她走了。
今天走的時候沒有回頭。她在門口停了一秒——背對著他,像在猶豫要不要回頭——然後她走了。
陸沉淵站在窗邊。
林子默在收東西。
「陸哥。」
「嗯。」
「你今天在菜飯攤的時候,隔壁那個人在講電話。」
陸沉淵轉頭。
「你怎麼知道?」
「阿婆跟我說的。她傳 LINE 給我了。她說隔壁那個人講的那些她聽不懂,但她覺得你的反應很奇怪。」
「阿婆傳 LINE?」
「她女兒教她的。她打字很慢但很認真。她的原文是——」林子默拿出手機。「『沉淵那個什麼金會的事情好像讓他手手那邊很緊張,你看看他是不是有事』。」
「手手那邊。」
「她的意思應該是手那邊。她打兩次。」
陸沉淵看著窗外。
「阿婆觀察力太好了。」
「不是阿婆觀察力好。是你最近越來越難藏。」林子默說。「你今天戴護腕。你從來不戴護腕。你遲到了四分鐘。你七年遲到三次,第一次是感冒,第二次你沒解釋,第三次是今天。你的背包裡有一個統一布丁的空盒。你不吃布丁。」
陸沉淵看著他。
沉默很長。
「子默。」
「嗯。」
「你會是一個很好的偵探。」
「我不想當偵探。我想知道你怎麼了。」
陸沉淵的嘴角維持著那個弧度。
「我很好。」他說。
「你每次說很好的時候,你都不好。」
「那是因為『好』是一個相對的概念。相對於大部分的狀況,我現在算好的。」
林子默看著他。
「好。」林子默說。他把背包背好。走到門口。
「陸哥。」
「嗯。」
「你遲到四分鐘。她等了你二十八分鐘。她九點到的。」
陸沉淵沒有說話。
「她在門口等的時候,一直在看路口的方向。我放她進來之後,她坐到閱讀桌上,椅子轉了十五度。朝著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
「那你知不知道——」林子默停了一下。「算了。明天見。」
他走了。
陸沉淵一個人站在窗邊。
他把護腕往上推了一點。
灰色痕跡在跳。暗紅色。頻率比早上快了。
他把護腕拉回去。
窗外的台北。傍晚。路燈開始亮了。
他的右手碰了一下窗框。三秒。
玻璃是涼的。窗框是實心的。
世界是真的。
但他腦子裡有一間廟,不在這個世界。昨天晚上他看到了它。在指南路邊。疊在電線桿上面。
它不應該出現在白天這邊。
它出現了。
漏了。
### 七
她到家了。
套房。六坪。禁止停車。
她沒有坐到床上。她站在玄關。背靠著門。
手裡握著鍊子。
今天在圖書館看那張照片的時候,玻璃碎片發熱了。她看到了那雙手。那雙染了靛藍的手。在折布。嘴裡含著繡花針。
她以前看到的幻影都是在外面——廟的輪廓、走道上的人影、池塘邊的手。那些疊在現實上面的透明影像,就像膠片重曝一樣,她看完就消失了。
但今天的不一樣。
今天她看到的影像是在照片上面。不是疊在現實上——是疊在一張一百年前的照片上。那雙手在折照片裡的那塊布。
影像和照片是同一個東西。
她不知道怎麼解釋這件事。她的腦袋裡有一個地方在告訴她:你看到的是那塊布在被折起來之前的最後一個畫面。你看到了它的記憶。
布的記憶。
她把鍊子捏了一下。
媽媽,我又看到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對面牆壁。「禁止停車」。紅字。
她打開筆記本。
翻到之前的頁面。看了一遍。
然後她翻到新的一頁,寫:
「他今天戴了護腕。左手腕。擋住那個灰色痕跡。」
「他遲到了四分鐘。七年第三次。他坐了公車。他從來不坐公車。他說身體累了。」
「他看那張照片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應。完全。一個普通人不會對一張有趣的照片完全沒有反應。除非那張照片對他來說不有趣——對他來說太重了。重到他必須把所有反應都壓住。」
「他說他跟關東煮之間有『複雜的感情』。這句話不正常。正常人不會對關東煮有複雜的感情。除非關東煮對他來說不只是食物。」
她寫完。看著這些字。
然後她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他是誰?」
三個字。用力寫的。筆劃壓得比其他字深。
她知道她不應該問這個問題。她認識他不到兩週。她來圖書館是為了查資料。她不是來調查一個圖書館員的身世的。
但她停不下來。
她腦袋裡那個抽屜已經塞不下了。廟的幻影。池塘。苦楝花。灰色痕跡。大菁的味道。棚架。推眼鏡的速度。碰書架的動作。凌晨五點。不睡覺。那個「是」。那個「早安」。那雙折布的手。
太多了。抽屜的鎖開始鬆了。不是一點點鬆——是整個扣環在震動。再塞一個東西進去,它就會彈開。
她把筆記本合上。
躺到床上。
天花板的裂縫。
今天那條裂縫看起來比昨天長了一點。從角落延伸到正中間。像在往某個方向生長。
她閉上眼睛。
在意識滑進去的前一秒——
她聞到了大菁的味道。
不是從窗外來的。不是從記憶來的。
是從她的手上來的。
她舉起手。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
但她的指尖有一種殘留感。一種洗不掉的、浸透了太多次的、從手指表面滲進指甲下面的——
顏色。
她沒有看到。但她感覺到了。
她的手指上,有一個顏色不在了,但記憶還在的痕跡。
她把手放下來。
心跳快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後恢復了。
她沒有再捏鍊子。
她直接睡了。
夢裡什麼都沒有。
但醒來的時候,她的指甲下面乾乾淨淨的。
乾淨到她覺得不對。
*——無名碎片——*
她的手上有殘留了。
不是真的殘留。是記憶的殘留。身體記得的東西,比腦子記得的更深。
她好幾百年前的手,在池塘邊洗了十七年的靛藍色。那個顏色滲進了她的指甲、她的皮膚、她的骨頭。
身體不會忘。
即使換了一具身體。即使換了幾萬次。
有些東西會跟著。不是完整地跟——是一點點。像舊房子拆了重建,牆壁裡偶爾會混進一塊舊磚。工人不知道。住的人不知道。但那塊磚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
她的手指知道。
她開始感覺到了。
抽屜快關不住了。
*第八章 完*
*——下一章:記憶碎片外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