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她問了一個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週二。
下雨了。
十一月底的台北開始下那種不大不小、沒有脾氣的雨。不是暴雨,不是毛毛雨,是一種灰色的、均勻的、像天空在洩漏什麼的雨。落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很低,低到走在裡面的人如果不仔細聽,會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在嗡。
陸沉淵沒有撐傘。
他走在建國南路上,灰色的襯衫被雨打濕了一半。他不趕。他從來不趕。趕路是一種對時間的態度,那個態度預設了時間是有限的。
對他來說不是。
八點五十七分。鑰匙。門。悶響。燈管閃兩下。
他走進來的時候,林子默在櫃台後面看了他一眼。
「你沒撐傘。」
「傘在辦公室。」
「你昨天下班的時候就知道今天會下雨。你看過天氣預報。」
「看過。」
「那你為什麼不帶傘?」
陸沉淵把濕的襯衫袖子往上捲了一點。左手腕上的灰色痕跡露了出來。今天比昨天淡了一些。
「有時候淋雨比撐傘舒服。」他說。「水碰到皮膚的感覺是即時的。即時的東西讓人覺得自己還在。」
林子默嚼了一口三角飯糰。鮭魚口味。
「你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某本哲學書的封底文案。」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比哲學書更可怕。」
陸沉淵笑了。走進檔案室。開電腦。四分零三秒。泡茶。
兩杯。
### 二
九點二十分。她沒有來。
九點四十分。沒有來。
十點。沒有來。
第二杯茶放在桌上,慢慢涼了。
陸沉淵在檔案室裡處理調檔單。今天的單子比平常多——師大那個碩二生又來了,這次要看昭和年間的戶口調查簿。他把單子批了,寫好備註,放在待處理區。
十點十五分,他從檔案室走出來。看了一眼閱讀桌。
空的。
茶還在桌上。已經完全涼了。
他把那杯茶端回檔案室。倒掉。洗了杯子。擦乾。放回原位。
動作很平穩。跟平常一模一樣。
但林子默注意到他洗杯子的時候,水開得比平常大。大了一點點。像是需要更多的聲音來蓋住什麼。
十點四十分。
感應門響了。
她走進來。濕的。頭髮上還掛著雨水。沒有撐傘。外套的肩膀那裡顏色深了一大塊。
她走到閱讀桌,坐下。喘了一下。像是跑了一段。
陸沉淵從檔案室出來。
他看到她。濕的頭髮。喘的呼吸。沒有傘。
他走到茶水間。重新泡了一杯茶。端出來。放在她面前。
「遲到了。」他說。
「公車沒趕上。」她把頭髮上的水甩了一下。「然後下一班等了二十分鐘。然後我決定用走的。然後發現走路比公車還快。台北的公車系統是一個很精巧的讓人學會走路的裝置。」
他笑了。
「茶重新泡的。之前那杯涼了。」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等我?」
「茶等你。我在處理調檔單。」
她看著他。他的臉上是那個弧度。什麼都可以的弧度。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眼睛裡面有一個東西——一種她以前沒有看過的東西。不是開心,不是擔心,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複雜到它沒有名字。
像一個人在黑暗裡站了很久,忽然看到一個光,但他不確定那個光是不是真的,所以他不敢走過去,也不敢不走過去,就站在那裡,看著。
她沒有問。她喝了茶。
今天的茶比之前都好喝。也許是因為走了一段雨路。也許是因為別的。
*——無名碎片——*
她遲到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我站在檔案室裡洗杯子的時候,腦子裡在做一個我做了幾萬次的計算——
她會不會不來了。
每一世都有一天她不來了。不是突然消失的那種不來——是慢慢的、像退潮一樣的。先是遲到。然後隔一天。然後隔兩天。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今天她遲到了四十分鐘。
我的腦子在第二十五分鐘的時候開始那個計算。在第三十分鐘的時候計算加速了。在第三十八分鐘的時候——
感應門響了。
她走進來。濕的。喘的。活的。
活的。
這個詞的重量只有我知道。
### 三
中午。
他一個人去吃菜飯。林子默今天有事先走了。
阿婆看他的臉。
「沉淵啊,你今天看起來⋯⋯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不知道。眼睛比較亮?你是不是有好事?」
「沒有。」他喝了一口湯。「我只是淋了雨。水會讓人的眼睛看起來比較亮。這是光學原理。」
「你又在講那些有的沒的。」
「阿婆,你今天的菜飯用了新的紅蔥頭。上週的那批用完了。」
「你吃得出來?!」
「這一批的甜度低一點,香氣高一點。可能是產地不同。新竹的,但不是上次那個農場的。」
阿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把菜飯吃完。站起來。
「阿婆,今天多少?」
「四十五。」
他掏錢。然後他停了一下。
「阿婆。」
「嗯。」
「你有沒有遇過一種人——你覺得你認識他很久了,但其實你們才剛認識?」
阿婆想了一下。「有啊。我老公。」
「你老公?」
「我跟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覺得我認識他了。後來結婚四十年,我才發現,我其實根本不認識他。」她笑了。「人就是這樣。覺得認識的時候不認識,不認識的時候——欸,你幹嘛問這個?」
「隨便問。」
「隨便問的問題通常都不隨便。」
他沒有回答。付了錢,走了。
阿婆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個人今天真的不一樣⋯⋯」
### 四
下午。
雨停了。太陽從雲的縫隙裡擠出來,照在圖書館三樓的窗戶上,把整個閱讀區照得很亮。
她在閱讀桌上。今天沒有帶影印資料。也沒有帶照片。桌上只有一杯茶和她的筆記本。
陸沉淵在歸書。今天的書比較多。十九本。他一本一本推進去,速度跟平常一樣。
推到第十一本的時候,她站起來了。
她沒有走到他旁邊。她走到窗邊。站在那裡,看著窗外。
雨後的台北。空氣裡有一種洗過的味道。建國南路上的車流。路邊的行道樹,葉子上還掛著水珠。
他推完第十九本,走到她旁邊。
「看什麼?」
「看雨停了。」
「嗯。」
他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距離大概一步。
沉默。
窗外的光照在他們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修長的。他的影子在旁邊,比她的長一點。
「陸先生。」
「嗯。」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
她沒有馬上問。她看著窗外。看了很久。手指在鍊子上碰著,沒有捏。
然後她問了。
「你有沒有一個你很想見到的人?」
他沒有動。
「什麼意思?」
「就是——一個你很想見到的人。不一定是認識的。也不一定是活著的。就是一個你會每天都想的人。」
他站在那裡。
窗外的光在他的眼鏡上折出一條橫線。那條線切過他的眼睛。
他沒有回答。
她等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他。
他的臉上那個弧度還在。什麼都可以的弧度。但弧度下面有一個東西在動。像水面下的魚——你看不到魚,但你看到水在動。
「你不一定要回答。」她說。
「不是不回答。」他說。「是在想要怎麼回答。」
「那你慢慢想。」
她轉回去看窗外。
他站在她旁邊。一步的距離。
過了大概十秒。十秒對一個正常的對話來說太長了。但這不是正常的對話。
「有。」他說。
她沒有轉頭。
「嗯。」她說。
「有一個人。」
「現在還在嗎?」
他看著窗外。建國南路。車流。行道樹。水珠。
「在。」他說。
她轉頭看他。
他沒有看她。他看著窗外。但他的右手——他的右手碰了一下窗框。不是半秒。是四秒。指尖貼在窗框上,像是在確認這個瞬間是實心的。
「那你見到了嗎?」她問。
他沒有回答。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什麼東西。不是口水。是比口水更硬的。
「見到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如果旁邊有車經過,就會被蓋住。
「那很好啊。」她說。
他閉了一下眼睛。很短。像眨眼,但比眨眼長一點。
「嗯。」他說。「很好。」
她看著他。
他的嘴角還是那個弧度。但弧度在微微顫動。很輕的顫動。輕到只有站在一步距離的人才看得到。
她看到了。
她不知道那個顫動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那是真的。在他所有的笑話和精準的茶溫和圖書館員的從容底下,那個顫動是最真的東西。
她沒有追問。
她轉回去看窗外。
兩個人站在窗邊。一步的距離。雨後的台北。光很好。
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這句話不在她的筆記本裡。不在她的計畫裡。它從她嘴裡冒出來的速度比她的判斷快。
「你一個人嗎?」
三個字。
你一個人嗎。
這個問題有一百種意思。可以是「你有沒有交往對象」,可以是「你跟誰住」,可以是「你是不是獨生子」。在大部分的語境裡,這是一個輕的問題。
但她問的時候,語氣不輕。
她問的時候,語氣裡有一個東西。像她在問的不是他住幾個人、有沒有女朋友。像她在問的是一個更大的、更深的——
你一個人嗎。
陸沉淵站在窗邊。
他的右手還貼在窗框上。四秒已經過了,但他沒有拿下來。
他的嘴巴張開了。然後又閉上。
然後又張開。
「是。」他說。
一個字。
是。
她聽到了那個字。那個字的重量讓她的手指捏住了鍊子上的玻璃。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捏。她只是捏了。用力。
因為那個「是」不像在說現在。不像在說「我現在一個人住」或「我現在沒有交往對象」。
那個「是」像在說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她沒辦法想像的時間。
「很久了嗎?」她問。
他看著窗外。
「嗯。」
「多久?」
他的嘴角抖了一下。那個什麼都可以的弧度,在這一秒裡,裂了一條縫。
縫很細。細到如果不是站在一步的距離,就不會看到。
「我不太記得了。」他說。
她知道他在說謊。
她知道他記得。他記得每一天。
但她沒有拆穿他。
她放開了鍊子。
「那——」她說。然後她停了。她看著他的側臉。雨後的光把他的輪廓描得很清楚。下巴的線條。額頭。鬢角。
她忽然覺得自己見過這個側臉。不是在圖書館。不是在咖啡廳。是在更早的地方。一個她沒有去過的地方。
這個念頭讓她背脊發涼。
「陸先生。」
「嗯。」
「如果你見到了你想見的那個人——你會跟她說什麼?」
他把手從窗框上拿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她。
他看了她很久。
窗外的光在他們之間流過去。很安靜。圖書館三樓的空調聲。遠處有人在咳嗽。一輛公車經過的聲音。
「早安。」他說。
她愣了一下。
「早安?」
「嗯。」
「為什麼是早安?」
他笑了。那個弧度回來了。但這次弧度裡面有一個東西跟以前不一樣。裂縫還在,但裂縫裡面透出來的不是空的——是一種光。很微弱的。暗紅色的。像餘燼。
「因為早安是最簡單的話。」他說。「所有複雜的事情,如果最後可以變成一句早安,那就夠了。」
她看著他。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讓她的眼眶熱了一下。
她不是容易哭的人。她從小學被叫鬼女孩之後就不太哭了。她把眼淚跟那些看到的東西一起鎖在同一個抽屜裡——看見了就捏一下,不說,不哭,繼續走。
但他說「早安」的時候,那個抽屜的鎖鬆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把它壓回去了。
「你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她說。
「我知道。」
「我不是在說壞話。」
「我也不是在客氣。我是真的知道我很奇怪。」
她笑了。他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窗邊,笑了一下。很短的笑。
然後她回到閱讀桌,收東西。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先生。」
「嗯。」
「早安。」
她說完就走了。
### 五
她走了以後,他站在窗邊沒有動。
林子默不在。今天他早走了。整個三樓只剩他一個人。
他的右手貼在窗框上。五秒。六秒。七秒。
然後他把手放下來。
他看著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的灰色痕跡在暗下來的光裡微微發亮。暗紅色。
她說了早安。
她說了「早安」。
他站在那裡。呼吸很穩。臉上的弧度還在。
但他的右手在發抖。
很輕的抖。像一根弦被撥了之後的餘振。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
她每一世都會走進來。每一世他都會認出她。每一世他都會用盡全力假裝他們是第一次見面。然後她會慢慢接近。問問題。找線索。拼拼圖。
但她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在離開的時候回頭說「早安」。
從來沒有。
這一世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他不知道她是隨口說的,還是她感覺到了什麼。他不知道「早安」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有沒有跟他每天對著鏡子說的那兩個字一樣的重量。
他只知道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走到檔案室。關電腦。關燈。鎖門。
走下樓梯的時候,他經過一樓大廳的公佈欄。墨氏永續基金會的海報還在。他的腳步沒有變化。
走出圖書館。台北的傍晚。雨後的空氣。
他走在建國南路上。沒有撐傘。雨已經停了。路面是濕的,反射著路燈的光。
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鐘,經過那間便利商店。全家。自動門開了。嘆息的聲音。
他的腳步這次沒有慢。他繼續走。
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在重複那兩個字。
不是他對著鏡子說的版本。是她的版本。她的聲音。她的語氣。她回頭的時候,馬尾甩了一下,然後說:「早安。」
他把這個畫面放在一個他能碰到的地方。不是記憶的深處。是表面。是隨時可以拿出來看的地方。
因為他不知道這一世他還能看到幾次。
*——無名碎片——*
她問我有沒有一個很想見到的人。
我說有。
她問我見到了嗎。
我說見到了。
她問我一個人嗎。
我說是。
她問了多久。
我說不記得了。
每一句都是真話。每一句都是謊言。
我有一個很想見到的人。見到了。但見到了不代表得到了。見到了只是又一次的開始。開始然後結束然後再開始。
她問「你會跟她說什麼」。
我說「早安」。
這兩個字是她教我的。不是這一世的她。是最初的那一次。她笑著說完那句話然後走了。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我說了幾萬年。
每天說。
不是因為想說。是因為她要我說。
然後今天——
今天她在離開的時候回頭說了「早安」。
她不知道這兩個字對我的意義。
她不知道我為了這兩個字走了多遠。
她不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說。
她說了。
這就夠了。
### 六
她到家了。
套房。六坪。禁止停車。
她把包放下。站在窗邊。窗外是對面公寓的牆壁。「禁止停車」。紅色的字。
她沒有坐到床上。沒有打開筆記本。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四個紅字。
她剛才問了他「你一個人嗎」。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從她嘴裡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不是那種會問別人私事的人。她連同事的生日都不太記得,更不會去問一個認識不到一週的人是不是一個人。
但她問了。
而他說「是」。
那個「是」的重量——
她閉上眼睛。
那個「是」不是正常的「是」。正常的「是」是輕的。一個人回答「是,我一個人」,通常帶著一點無所謂,或一點淡淡的寂寞,或一點自嘲。
他的「是」不帶任何東西。
乾淨的。完整的。像一顆石頭落進很深的水裡。沒有水花。只有沉。
她打開筆記本。
她沒有寫字。她看著前面幾天寫的那些。
「他知道那面牆。」
「他說棚架。說得太快了。」
「他五點起床。整個週末幾乎沒睡。」
「他的笑容後面有一個東西。不是悲傷。比悲傷更安靜。」
她翻到新的一頁。
寫了一行字:
「他說如果最後可以變成一句早安,那就夠了。」
然後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離開的時候對他說了早安。那不像我會做的事。但說出來的時候,覺得那兩個字比我以為的重。」
她又加了一行:
「我覺得他在等一個人。那個人——」
她的筆停了。
那個人。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她有一個感覺——一個很深的、沒有根據的、她不敢寫在筆記本上的感覺。
那個人跟她有關。
她不知道怎麼有關。她不知道為什麼有關。她只是覺得——
每次他看她的時候,他的眼睛裡面有一個東西在動。那個東西不像是「有好感」。太重了。太舊了。像是已經存在了很久的東西,久到它已經變成了他的一部分。
她把筆記本合上。
躺到床上。
天花板的裂縫。
她看著那條裂縫。從角落延伸到正中間。
她忽然想到——他碰書架的動作。碰窗框的動作。指尖貼上去。確認是實心的。
他在確認他周圍的東西是真的。
為什麼一個人需要確認世界是真的?
除非他見過不真的。
除非他待過一個不確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地方。
除非——
她把這個想法關掉了。關在抽屜裡。跟廟的影像、走道上的輪廓、池塘邊洗衣服的手一起。
抽屜快關不住了。
每天往裡面塞東西,抽屜的空間越來越小。
她側過身。看著窗外對面的牆壁。
「禁止停車」。
她閉上眼睛。
在意識滑進黑暗的前一秒,她聽到了那個字。
早安。
今天的早安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早安是隔著很多層、很多距離傳過來的。模糊的。像水底的聲音。
今天的早安是清楚的。
像就在她旁邊。
像有一個人站在她的床邊,低著頭,看著她,說:
早安。
她沒有睜開眼睛。她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看到那個人。
但她的手——
她的手動了。
往旁邊伸了一點。
像在找一個應該在那裡的手。
那裡什麼都沒有。
她的手指碰到了床單。冷的。
她把手收回來。
睡了。
他坐在公寓的窗台上。
凌晨四點三十三分。
手腕上的灰色痕跡在跳。暗紅色的光從灰裡面透出來,跟著一個他聽不見的節拍。
他把頭靠在窗框上。玻璃是涼的。
她說了早安。
她走出門的時候回頭,馬尾甩了一下,看著他,說:「早安。」
他在心裡把這個畫面播了一遍。兩遍。三遍。
然後他停了。
因為播太多次會磨損。記憶是有壽命的。播一次就淡一點。他已經磨損過太多記憶了——幾萬年的記憶。有些已經模糊了。有些只剩輪廓。有些只剩一種感覺。
這一個他不能磨損。
他把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不播了。留著。
窗外。台北的凌晨。路燈。便利商店。沒有人。
鬧鐘還有二十七分鐘。
他閉上眼睛。
她問他一個人嗎。
是。
她問多久了。
他說不記得了。
他記得。他記得每一天。
但有些答案如果說出來,就不是答案了。變成重量。壓在她身上。她不應該被壓。
所以他說不記得了。
鬧鐘響了。五點整。
他站起來。
走進浴室。洗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早安。」
今天的早安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他對鏡子說早安,是一個義務。是他欠她的。是遺言裡的要求。
今天他對鏡子說早安,鏡子裡的人,嘴角的弧度,裂了一條縫。
縫裡面透出來一點光。很微弱。暗紅色。
像餘燼。
像——
像她在他裡面留下的東西,在回應她。
他擦乾臉。走出浴室。
打開凍頂烏龍的鐵罐。
泡了兩杯。
第二杯的水溫他調了一下。八十度。因為今天的天氣比昨天冷,茶涼得更快。如果她十點前到,茶的溫度會剛好。如果她遲到——
他泡了第三杯備用。
然後他出門了。
*——無名碎片——*
幾萬年了。
幾萬年來,那句遺言壓在我身上。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我每天都說。不管想不想。不管有沒有人聽。
我以為這是一筆債。她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我欠她的。所以我每天還。每天說一次早安。還一點。
但今天她說了早安。
她不記得那句遺言。她不知道那兩個字的意思。她只是在離開的時候,忽然回頭,對我說了。
就像——
就像她在某個地方記得。
不是腦子裡記得。是更深的地方。靈魂的某一層。那一層在幾萬年的輪迴裡被磨得很薄了,薄到幾乎不存在。但還在。
她用那一層說了早安。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我的枷鎖動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在一道鏽了幾萬年的鎖上,滴了一滴油。
不夠。遠遠不夠。
但動了。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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