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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

mic陸沉淵article5,555schedule12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1日

## 第九章 記憶碎片外洩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週四。凌晨三點十九分。

他坐在公寓客廳的地板上。

不是坐。是跪的。膝蓋壓在地磚上。兩隻手撐在地上。頭低著。像一個人在找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隱形眼鏡、或者一枚滾到沙發底下的硬幣。

他什麼都沒有在找。

他在等。

等手腕上的灰停下來。

護腕被他拆掉了。灰色痕跡整條暴露在空氣裡。暗紅色的光不是在跳了——是在灌。像血管裡面有一條不屬於他的河流在漲潮。灰的邊緣在擴張。三天前只到手腕,今天已經蔓延到掌根了。

他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冷。不是痛。是他的身體裡有兩個東西在打架。一個想維持「圖書館員陸沉淵」的形狀。另一個想把那個形狀撕開。

三點二十一分。灰停了。

暗紅色的光縮回去。痕跡回到手腕的範圍。掌根上擴張的部分消退了,但那裡的皮膚比周圍白了一點。像燒過的地方長出新的肉。

他坐回來。背靠牆壁。呼吸很深。

然後他看到了。

客廳的天花板上。

一個影像。

不是投影。不是光影。是那種只有他看得到的、疊在現實上面的透明幻象。他在暗黑宇宙那邊見過無數次——但那些從來不會跑到白天這邊來。

從來不會。

直到今天。

天花板上的影像是一棵樹。很大。枝幹向四面八方延伸,葉子是那種深濃的綠,綠到發黑。樹下有一個人站著。看不清楚臉。只能看到輪廓——女人。長髮。站在樹的陰影裡,頭微微仰著,好像在看什麼。

影像持續了四秒。

然後消失了。

他閉上眼睛。

那棵樹他認得。那是嘉慶年間古亭庄池塘東邊的苦楝。活了一百三十年,明治四十年被砍掉修路。那個站在樹下的人,他也認得。

他的手碰了一下牆壁。實心的。

「漏了。」他說。聲音很低。

他不是在告訴任何人。他在確認。

記憶碎片從他的暗黑宇宙身份、從他幾萬年的記憶深處,滲透到了白天這邊。這是一個他不知道怎麼處理的問題。在暗黑宇宙那邊,幻影是常態,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在旗艦線——在這個他假裝自己只是陸沉淵的世界裡——幻影的出現意味著兩個身份之間的牆在變薄。

他站起來。走到浴室。洗臉。看鏡子。

三十出頭的臉。眼睛下面的陰影比昨天更深了。不是一層兩層——是沉積岩一樣的,一層壓一層,壓了幾萬年。

他的左眼底下有一條很細的紋路。以前沒有的。不是皺紋——是灰色的。像手腕上的灰從地底長出了一根觸鬚,沿著血管爬上了臉。

他把手指放在那條紋路上。碰了一下。

涼的。

「早安。」他對鏡子說。

今天的聲音比昨天啞了一點。

***

### 二

八點五十七分。鑰匙。門。悶響。燈管閃兩下。

「你的臉色——」林子默開口。

「正常。」陸沉淵走進檔案室。

林子默沒有追問。但他打開手機,點進備忘錄,在最新一條的後面加了一行:

「12/4 臉色差。左眼下方好像有東西。」

九點十八分。她來了。

今天她沒有帶紙袋。沒有帶書。只帶了她自己和她的筆記本。

她坐到閱讀桌。

他端了兩杯茶出來。放下。

「早安。」

「早安。」她接過茶。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看起來⋯⋯」

「不一樣?」

「比較——」她停了一下。「比較透明。」

「透明。」

「不是那種看穿的透明。是那種——你好像被稀釋了。」

他看著她。

「你的文學修辭比你的歷史研究還精準。」

「你又在轉移話題。」

「我在回應你的觀察。」他喝了一口茶。「透明是一個好形容。有些人在很累的時候會看起來比較薄。像影印影印再影印,每次都淡一點。」

「這是你自己的形容。」

「是。」

「你在形容你自己。」

他沒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回檔案室。

她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勢跟平常一樣。步幅一樣。速度一樣。但她有一個感覺——他走路的時候,地板上的影子比前幾天淡了。

她不確定是光線的問題還是——

她捏了一下鍊子。

***

*——無名碎片——*

她說我看起來透明。

她說對了。

我在變透明。

不是物理上的——是某一層的我在變薄。白天這個身份。陸沉淵。三十出頭。圖書館員。灰色襯衫。凍頂烏龍。推眼鏡一點五秒。

這一層在被底下的東西侵蝕。

底下的東西太重了。太舊了。幾萬年的重量從底部往上壓,壓得上面那一層越來越薄。

她看到了。

她是第一個看到的。

不是林子默不夠敏銳。是她的眼睛跟別人不一樣。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能看到疊在現實上面的東西。她媽媽也能看到。她外婆也能。

她的血裡有一個頻率,跟我的灰是同一條線上的。

所以她看到了我在變薄。

我在兩個世界之間被拉扯。

白天的陸沉淵和凌晨的那個存在,中間的牆在裂開。

***

### 三

十一點。

她在看筆記本。

他在檔案室處理一批從地下室送上來的舊資料。民國四十年代的戶籍謄本。手寫的。毛筆字。

他翻到第三份的時候,停了。

不是因為內容。是因為那個字。

戶籍謄本上寫著一個地址——「台北市古亭區⋯⋯」。後面是門牌號碼。正常的文件。但在他看那個地址的瞬間,他的視線被拉進去了。

像掉進一個洞。

他看到的不再是紙上的文字。他看到了那個地址。不是現在的——是民國四十年代的。一條窄巷。兩側是木造的平房。巷口有一間雜貨店,門口掛著一串塑膠袋包裝的蒜頭。地面是泥土。一個小孩蹲在巷子裡玩彈珠。

畫面很清楚。清楚到他可以聞到泥土的味道和醬油的味道。

然後畫面消失了。

他把戶籍謄本放在桌上。

手指在發抖。

他站起來。走到檔案室的門邊。從門的縫隙看出去。

她還在閱讀桌上。低著頭。在寫東西。

他看了她三秒。

然後他關上門。坐回桌前。把戶籍謄本翻到下一頁。

手指還在抖。

他把左手壓在右手下面,繼續工作。

***

### 四

中午十二點半。

他跟林子默一起去吃菜飯。走在路上。

天氣變冷了。十二月的台北。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新的,是他衣櫃裡一直有但很少穿的。今天穿,是因為袖子夠長,可以蓋住手腕。護腕太明顯了。

走到一半,他停了。

「怎麼了?」林子默問。

陸沉淵站在路邊。看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間髮廊的玻璃窗。窗戶上貼了一張宣傳海報。海報上面是一個女人的頭髮——飄逸的、染了棕色的、很普通的美髮廣告。

但他不是在看海報。

他在看玻璃的反射。

玻璃裡面映著對面的街景——人行道、機車、一棵行道樹。正常的台北街景。

但在正常的街景裡面,有一個東西不屬於這裡。

一個廟的屋頂。

翹起來的。燕尾脊。琉璃瓦。疊在行道樹的上面,透明的,像水彩畫在還沒乾的紙上化開了一點。

他看了兩秒。

「陸哥?」

他轉頭。

「沒事。走了。」

他繼續走。但他的步伐比剛才快了一點。像在離開什麼。

林子默看了一眼那面玻璃窗。他沒有看到任何不正常的東西。美髮海報。街景反射。行道樹。

他轉回來。跟上陸沉淵。

「你剛才在看什麼?」

「看那個髮廊的海報。我在想要不要換髮型。」

「你的髮型七年沒變過。」

「所以七年是一個改變的好時機。」

「你在轉移話題。」

「我每天都在轉移話題。你習慣了。」

他們到了阿婆的攤位。坐下。菜飯。貢丸湯。矮凳。

陸沉淵吃了幾口。

「子默。」

「嗯。」

「你有沒有看過——」他停了。

「看過什麼?」

他咬了一口菜飯。嚼。嚥下去。

「沒有。忘了。」

林子默看著他。

他知道陸沉淵不是忘了。他是決定不說。

陸沉淵決定不說的事情,通常都很重要。

***

### 五

下午兩點四十分。

她站起來了。

「陸先生。」

他從檔案室出來。

「怎麼了?」

「我想問你一個⋯⋯可能聽起來很怪的問題。」

「你的問題都很怪。我習慣了。」

她看著他。

「你有沒有看過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沉默。

他的右手碰了一下門框。

「什麼意思?」

「就是——」她猶豫了一下。「比如你走在路上,看到一個建築物,但那個建築物不應該在那裡。或者你看到一個人,但那個人穿的衣服不是這個年代的。」

他看著她。

「你是在描述精神疾病的症狀。」

「不是。我是在⋯⋯」

她的手指碰到了鍊子。

「我看到過。」她說。

他沒有動。

「我從小就看得到。一些疊在現實上面的東西。我媽媽也看得到。她說不要跟別人講。她給了我這條鍊子。她說看到的時候捏一下就好,不要說出來。」

她看著他。他的臉上那個弧度——什麼都可以的弧度——在這一刻非常穩。太穩了。穩到不正常。

「我一直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她說。「但最近——最近越來越頻繁了。不只是在特定地點才看到。是到處。走在路上會看到。坐在圖書館會看到。」

她頓了一下。

「昨天我在看那張照片的時候——那塊布的照片——我看到了一雙手。」

他沒有說話。

「一雙女人的手。手指上有靛藍色。在折布。嘴裡含著一根繡花針。」

他的右手從門框上滑下來了。不是他故意放的——是他的手指失去了力氣。只有一瞬間。然後他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

「你最近壓力很大嗎?」他問。聲音平穩。

「不是壓力。」

「你有沒有去看過——」

「我沒有精神疾病。」她的語氣很平。不是防禦——是陳述。「我從六歲開始就看得到。十八年了。我沒有幻聽,沒有幻觸,社會功能正常。我大學的時候自己去看過精神科,做了完整的評估。醫生說我什麼問題都沒有。」

他看著她。

「那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她想了一下。

「因為——」她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我覺得你也看得到。」

沉默。

窗外有一輛公車經過。引擎聲。然後安靜了。

「你碰書架的時候會停一下。」她說。「碰窗框的時候也是。指尖貼上去,幾秒鐘。你在確認那些東西是不是實心的。」

「那是習慣——」

「正常人不需要確認書架是不是實心的。除非他看過不實心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

「你看那張照片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應。不是不在乎——是壓住了。你在壓一個反應。壓得太用力了,所以什麼反應都沒有。」

「你的分析能力——」

「我不是在分析你。我是在告訴你——我跟你一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的都輕。

他站在門口。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說很多東西。想說妳不跟我一樣。想說妳不知道「一樣」是什麼意思。想說妳看到的那些幻影只是冰山最上面的一根毛。想說我看到的東西如果全部攤開來,可以埋掉整個台北。

他什麼都沒說。

他說了一句他不應該說的話。

「你的鍊子。」他說。「那片玻璃。你有沒有想過它是什麼?」

她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停了。閉了一下眼睛。「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看到的那些東西,跟那片玻璃有關?」

「你怎麼知道跟玻璃有關?」

他不應該知道。他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點提出這個問題。一個普通的圖書館員,聽到一個讀者說「我看得到疊在現實上面的東西」,正常的反應是建議她看醫生、或者禮貌地不置可否。

他的反應不正常。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變了一個密度。

「你知道。」她說。「你知道些什麼。」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右手。空的。

「我知道那種玻璃。」他說。「很少見。不是工業製品。是——」

他停了。

長長的停頓。

然後他說:「你應該小心。不是所有看到的東西都是安全的。」

她的眼睛微微張大了。

「你的意思是——那些東西是真的?」

他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回檔案室。

「陸先生——」

「今天的茶已經涼了。」他說。「如果你還需要,我可以再泡一杯。」

門關上了。

她站在門外。

手指捏著鍊子。用力。

他說了。他沒有直接說,但他說了。

他知道。

他知道那些東西是真的。

***

*——無名碎片——*

她告訴我了。

她說她看得到。

她每一世都看得到。有時候早一點,有時候晚一點。但每一世,到了某個節點,她會告訴一個人。

通常那個人不是我。通常是一個朋友、一個醫生、一個陌生人。

這一世她告訴我了。

她選了我。

她不知道為什麼選我。她以為是因為我「碰書架的動作」讓她覺得我可能也看得到。

不是因為那個。

是因為她的一部分記得。記得幾萬年前,她跟我站在一棵樹下。她說:「你看到了嗎?」我說:「看到了。」她說:「那我們是一樣的。」

她在重複那句話。

用不同的字。不同的語氣。但同一個意思。

「我跟你一樣。」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枷鎖又動了一下。

比上次大。

不是滴了一滴油——是整個鎖在震。

震了兩秒。然後停了。

***

### 六

傍晚。

她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在檔案室裡坐了很久。

門關著。燈開著。電腦進入了休眠模式。

他看著牆壁。

牆壁上什麼都沒有。灰白色的油漆。一個掛鉤。一個日曆。日曆翻到十二月。

然後他看到了。

牆壁上出現了一個影像。

不是廟。不是樹。

是一張臉。

女人的臉。跟她的臉很像,但不是她。更早的她。五官的位置差了一點——眉骨高一些,下巴尖一些,眼睛的形狀更圓。但笑起來的弧度是一樣的。

那張臉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

他聽不到聲音。

影像持續了三秒。然後淡了。像水漬在太陽下蒸發。先是邊緣模糊,然後五官消融,最後只剩嘴唇的弧度——那個弧度停留了半秒,像在等他說什麼。

他沒有說。

他閉上眼睛。

等他睜開的時候,牆壁上只有灰白色的油漆。掛鉤。日曆。十二月。

他低頭看手腕。

護腕下面的灰在發光。暗紅色。穩定的。不是跳動——是持續的光。像地底的岩漿找到了一個出口,不再往上壓,而是平靜地流出來。

他把護腕拉緊了一點。

站起來。關電腦。關燈。鎖門。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經過一樓公佈欄。

墨氏永續基金會的海報還在。但今天旁邊多了一張新的——「年終感恩回饋:墨氏永續基金會贊助社區圖書館數位化計畫」。

他看了一秒。

然後繼續走。

走到建國南路上。傍晚六點。天色暗了。路燈亮著。

他經過那間全家便利商店。自動門在他經過的時候開了——不是因為他走到感應範圍,是因為裡面有人要出來。一個高中生。穿著制服。手上拿著一杯關東煮。

竹輪的味道飄過來。

他的腳步沒有慢。

但他的鼻孔張了一下。很短。像他不想聞但還是聞到了。

他繼續走。

走到公寓。上樓。開門。

站在客廳裡。

他把護腕拆掉。

灰色痕跡在手腕上安靜地發著光。暗紅色。左眼下面那條細紋路也在發光。很淡,但在暗的房間裡可以看到。

他走到浴室。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三十出頭的臉。眼睛下面有陰影,左眼下面有一條灰色的細線。手腕上有灰。

這張臉還能維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漏了。而且漏的速度在加快。

「早安。」他對鏡子說。

今天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裂了一下。不是啞——是裂。像一面鏡子被輕輕碰了一下,表面還完整,但裡面有一條裂縫從某個角落開始延伸。

他把水打開。洗了臉。

擦乾的時候,毛巾上有一塊淡灰色的痕跡。

他看了那塊痕跡兩秒。

然後把毛巾丟進洗衣籃。

***

### 七

她到家了。

套房。六坪。禁止停車。

她站在窗邊。看著對面的牆壁。紅字。

她的心還在跳。不是快——是重。每一跳都帶著一個問題:

他知道。

他知道那些東西是真的。他知道那片玻璃。他說了「你應該小心」。

一個圖書館員不會說「你應該小心」。一個聽到別人說「我看得到疊在現實上面的東西」的正常人,會說你壓力太大了、你可能需要休息、你要不要看個醫生。

他的反應不正常。

他的反應像——像一個也在裡面的人。

她打開筆記本。

翻到新的一頁。

她寫了一行:

「他知道那些東西是真的。」

然後在下面:

「他知道玻璃。他說那種玻璃很少見。他要說什麼,但他停了。」

然後:

「他說我應該小心。」

她把筆放下。看著這三行字。

然後她在最下面用很慢的速度寫了一行:

「他到底是什麼人?」

不是「誰」。是「什麼」。

她不確定自己為什麼用了「什麼」而不是「誰」。但那個字從她的筆尖出來的時候,她覺得那比「誰」更準確。

她合上筆記本。

躺到床上。

天花板的裂縫。

今天,裂縫分了一條岔。從主線上往左延伸了一小段。像河流的支流。

她看著那條新的岔。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下午,她告訴他的時候——告訴他她看得到那些東西的時候——她的鍊子發熱了。不是像昨天那樣短暫的一下。是持續的。從她開口說的那一刻開始,到他關上檔案室的門為止,鍊子一直是溫的。

像有人在遠處握著另一端。

她把鍊子拿出來。放在胸口。

玻璃碎片在暗的房間裡沒有任何光澤。

但她的手指碰到它的時候,它是溫的。

不是體溫。是另一種溫度。像曬了很久太陽的石頭——表面涼了,但裡面還是熱的。那種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滲出來的、不會消退的、比她活過的任何一天都更久的溫度。

她捏了一下。

媽媽。

今天不是「我看到了」。

今天是——

她想了很久怎麼跟一個不在的人說這件事。

最後她說:「媽,我好像找到了一個跟我們一樣的人。」

她不確定這句話對不對。但說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跳慢了一點。像那個跳動終於找到了一個正確的節拍。

她閉上眼睛。

在意識滑進去之前,她聽到了。

不是「早安」。

是一個不同的聲音。

低的。沉的。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像整座城市在低頻振動。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的鍊子知道。

玻璃碎片在她胸口震了一下。很輕。像回應。

然後安靜了。

她睡了。

***

*——無名碎片——*

她說「我跟你一樣」的時候,台北的地底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共振。

她的頻率和我的頻率在那一秒碰到了。兩條平行了幾萬年的線,在這一世的第十二天,交叉了。

只有一個點。很小的。像兩條鐵軌在遠方匯聚成一個亮點。

但那個點讓地底的東西動了。

台北的地底有很多東西。河道、古井、埋掉的廟基、填平的池塘。還有我幾萬年來留在這座城市裡的殘餘——每一世的記憶碎片,沉在地層深處,像放射性元素的半衰期一樣慢慢衰減,但永遠不會歸零。

那些碎片共振了。

這表示——

這表示台北可能要出現共振者了。

普通人。走在路上,忽然看到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幻象。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只知道那個幻象讓他們感覺到一種他們說不出口的東西。

像鄉愁。但不是他們的鄉愁。

是我的。

漏了。

漏得越來越多了。

***

*第九章 完*

*——下一章: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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