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記憶碎片外洩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週四。凌晨三點十九分。
他坐在公寓客廳的地板上。
不是坐。是跪的。膝蓋壓在地磚上。兩隻手撐在地上。頭低著。像一個人在找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隱形眼鏡、或者一枚滾到沙發底下的硬幣。
他什麼都沒有在找。
他在等。
等手腕上的灰停下來。
護腕被他拆掉了。灰色痕跡整條暴露在空氣裡。暗紅色的光不是在跳了——是在灌。像血管裡面有一條不屬於他的河流在漲潮。灰的邊緣在擴張。三天前只到手腕,今天已經蔓延到掌根了。
他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冷。不是痛。是他的身體裡有兩個東西在打架。一個想維持「圖書館員陸沉淵」的形狀。另一個想把那個形狀撕開。
三點二十一分。灰停了。
暗紅色的光縮回去。痕跡回到手腕的範圍。掌根上擴張的部分消退了,但那裡的皮膚比周圍白了一點。像燒過的地方長出新的肉。
他坐回來。背靠牆壁。呼吸很深。
然後他看到了。
客廳的天花板上。
一個影像。
不是投影。不是光影。是那種只有他看得到的、疊在現實上面的透明幻象。他在暗黑宇宙那邊見過無數次——但那些從來不會跑到白天這邊來。
從來不會。
直到今天。
天花板上的影像是一棵樹。很大。枝幹向四面八方延伸,葉子是那種深濃的綠,綠到發黑。樹下有一個人站著。看不清楚臉。只能看到輪廓——女人。長髮。站在樹的陰影裡,頭微微仰著,好像在看什麼。
影像持續了四秒。
然後消失了。
他閉上眼睛。
那棵樹他認得。那是嘉慶年間古亭庄池塘東邊的苦楝。活了一百三十年,明治四十年被砍掉修路。那個站在樹下的人,他也認得。
他的手碰了一下牆壁。實心的。
「漏了。」他說。聲音很低。
他不是在告訴任何人。他在確認。
記憶碎片從他的暗黑宇宙身份、從他幾萬年的記憶深處,滲透到了白天這邊。這是一個他不知道怎麼處理的問題。在暗黑宇宙那邊,幻影是常態,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在旗艦線——在這個他假裝自己只是陸沉淵的世界裡——幻影的出現意味著兩個身份之間的牆在變薄。
他站起來。走到浴室。洗臉。看鏡子。
三十出頭的臉。眼睛下面的陰影比昨天更深了。不是一層兩層——是沉積岩一樣的,一層壓一層,壓了幾萬年。
他的左眼底下有一條很細的紋路。以前沒有的。不是皺紋——是灰色的。像手腕上的灰從地底長出了一根觸鬚,沿著血管爬上了臉。
他把手指放在那條紋路上。碰了一下。
涼的。
「早安。」他對鏡子說。
今天的聲音比昨天啞了一點。
### 二
八點五十七分。鑰匙。門。悶響。燈管閃兩下。
「你的臉色——」林子默開口。
「正常。」陸沉淵走進檔案室。
林子默沒有追問。但他打開手機,點進備忘錄,在最新一條的後面加了一行:
「12/4 臉色差。左眼下方好像有東西。」
九點十八分。她來了。
今天她沒有帶紙袋。沒有帶書。只帶了她自己和她的筆記本。
她坐到閱讀桌。
他端了兩杯茶出來。放下。
「早安。」
「早安。」她接過茶。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看起來⋯⋯」
「不一樣?」
「比較——」她停了一下。「比較透明。」
「透明。」
「不是那種看穿的透明。是那種——你好像被稀釋了。」
他看著她。
「你的文學修辭比你的歷史研究還精準。」
「你又在轉移話題。」
「我在回應你的觀察。」他喝了一口茶。「透明是一個好形容。有些人在很累的時候會看起來比較薄。像影印影印再影印,每次都淡一點。」
「這是你自己的形容。」
「是。」
「你在形容你自己。」
他沒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回檔案室。
她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勢跟平常一樣。步幅一樣。速度一樣。但她有一個感覺——他走路的時候,地板上的影子比前幾天淡了。
她不確定是光線的問題還是——
她捏了一下鍊子。
*——無名碎片——*
她說我看起來透明。
她說對了。
我在變透明。
不是物理上的——是某一層的我在變薄。白天這個身份。陸沉淵。三十出頭。圖書館員。灰色襯衫。凍頂烏龍。推眼鏡一點五秒。
這一層在被底下的東西侵蝕。
底下的東西太重了。太舊了。幾萬年的重量從底部往上壓,壓得上面那一層越來越薄。
她看到了。
她是第一個看到的。
不是林子默不夠敏銳。是她的眼睛跟別人不一樣。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能看到疊在現實上面的東西。她媽媽也能看到。她外婆也能。
她的血裡有一個頻率,跟我的灰是同一條線上的。
所以她看到了我在變薄。
我在兩個世界之間被拉扯。
白天的陸沉淵和凌晨的那個存在,中間的牆在裂開。
### 三
十一點。
她在看筆記本。
他在檔案室處理一批從地下室送上來的舊資料。民國四十年代的戶籍謄本。手寫的。毛筆字。
他翻到第三份的時候,停了。
不是因為內容。是因為那個字。
戶籍謄本上寫著一個地址——「台北市古亭區⋯⋯」。後面是門牌號碼。正常的文件。但在他看那個地址的瞬間,他的視線被拉進去了。
像掉進一個洞。
他看到的不再是紙上的文字。他看到了那個地址。不是現在的——是民國四十年代的。一條窄巷。兩側是木造的平房。巷口有一間雜貨店,門口掛著一串塑膠袋包裝的蒜頭。地面是泥土。一個小孩蹲在巷子裡玩彈珠。
畫面很清楚。清楚到他可以聞到泥土的味道和醬油的味道。
然後畫面消失了。
他把戶籍謄本放在桌上。
手指在發抖。
他站起來。走到檔案室的門邊。從門的縫隙看出去。
她還在閱讀桌上。低著頭。在寫東西。
他看了她三秒。
然後他關上門。坐回桌前。把戶籍謄本翻到下一頁。
手指還在抖。
他把左手壓在右手下面,繼續工作。
### 四
中午十二點半。
他跟林子默一起去吃菜飯。走在路上。
天氣變冷了。十二月的台北。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新的,是他衣櫃裡一直有但很少穿的。今天穿,是因為袖子夠長,可以蓋住手腕。護腕太明顯了。
走到一半,他停了。
「怎麼了?」林子默問。
陸沉淵站在路邊。看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間髮廊的玻璃窗。窗戶上貼了一張宣傳海報。海報上面是一個女人的頭髮——飄逸的、染了棕色的、很普通的美髮廣告。
但他不是在看海報。
他在看玻璃的反射。
玻璃裡面映著對面的街景——人行道、機車、一棵行道樹。正常的台北街景。
但在正常的街景裡面,有一個東西不屬於這裡。
一個廟的屋頂。
翹起來的。燕尾脊。琉璃瓦。疊在行道樹的上面,透明的,像水彩畫在還沒乾的紙上化開了一點。
他看了兩秒。
「陸哥?」
他轉頭。
「沒事。走了。」
他繼續走。但他的步伐比剛才快了一點。像在離開什麼。
林子默看了一眼那面玻璃窗。他沒有看到任何不正常的東西。美髮海報。街景反射。行道樹。
他轉回來。跟上陸沉淵。
「你剛才在看什麼?」
「看那個髮廊的海報。我在想要不要換髮型。」
「你的髮型七年沒變過。」
「所以七年是一個改變的好時機。」
「你在轉移話題。」
「我每天都在轉移話題。你習慣了。」
他們到了阿婆的攤位。坐下。菜飯。貢丸湯。矮凳。
陸沉淵吃了幾口。
「子默。」
「嗯。」
「你有沒有看過——」他停了。
「看過什麼?」
他咬了一口菜飯。嚼。嚥下去。
「沒有。忘了。」
林子默看著他。
他知道陸沉淵不是忘了。他是決定不說。
陸沉淵決定不說的事情,通常都很重要。
### 五
下午兩點四十分。
她站起來了。
「陸先生。」
他從檔案室出來。
「怎麼了?」
「我想問你一個⋯⋯可能聽起來很怪的問題。」
「你的問題都很怪。我習慣了。」
她看著他。
「你有沒有看過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沉默。
他的右手碰了一下門框。
「什麼意思?」
「就是——」她猶豫了一下。「比如你走在路上,看到一個建築物,但那個建築物不應該在那裡。或者你看到一個人,但那個人穿的衣服不是這個年代的。」
他看著她。
「你是在描述精神疾病的症狀。」
「不是。我是在⋯⋯」
她的手指碰到了鍊子。
「我看到過。」她說。
他沒有動。
「我從小就看得到。一些疊在現實上面的東西。我媽媽也看得到。她說不要跟別人講。她給了我這條鍊子。她說看到的時候捏一下就好,不要說出來。」
她看著他。他的臉上那個弧度——什麼都可以的弧度——在這一刻非常穩。太穩了。穩到不正常。
「我一直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她說。「但最近——最近越來越頻繁了。不只是在特定地點才看到。是到處。走在路上會看到。坐在圖書館會看到。」
她頓了一下。
「昨天我在看那張照片的時候——那塊布的照片——我看到了一雙手。」
他沒有說話。
「一雙女人的手。手指上有靛藍色。在折布。嘴裡含著一根繡花針。」
他的右手從門框上滑下來了。不是他故意放的——是他的手指失去了力氣。只有一瞬間。然後他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
「你最近壓力很大嗎?」他問。聲音平穩。
「不是壓力。」
「你有沒有去看過——」
「我沒有精神疾病。」她的語氣很平。不是防禦——是陳述。「我從六歲開始就看得到。十八年了。我沒有幻聽,沒有幻觸,社會功能正常。我大學的時候自己去看過精神科,做了完整的評估。醫生說我什麼問題都沒有。」
他看著她。
「那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她想了一下。
「因為——」她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我覺得你也看得到。」
沉默。
窗外有一輛公車經過。引擎聲。然後安靜了。
「你碰書架的時候會停一下。」她說。「碰窗框的時候也是。指尖貼上去,幾秒鐘。你在確認那些東西是不是實心的。」
「那是習慣——」
「正常人不需要確認書架是不是實心的。除非他看過不實心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
「你看那張照片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應。不是不在乎——是壓住了。你在壓一個反應。壓得太用力了,所以什麼反應都沒有。」
「你的分析能力——」
「我不是在分析你。我是在告訴你——我跟你一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的都輕。
他站在門口。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說很多東西。想說妳不跟我一樣。想說妳不知道「一樣」是什麼意思。想說妳看到的那些幻影只是冰山最上面的一根毛。想說我看到的東西如果全部攤開來,可以埋掉整個台北。
他什麼都沒說。
他說了一句他不應該說的話。
「你的鍊子。」他說。「那片玻璃。你有沒有想過它是什麼?」
她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停了。閉了一下眼睛。「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看到的那些東西,跟那片玻璃有關?」
「你怎麼知道跟玻璃有關?」
他不應該知道。他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點提出這個問題。一個普通的圖書館員,聽到一個讀者說「我看得到疊在現實上面的東西」,正常的反應是建議她看醫生、或者禮貌地不置可否。
他的反應不正常。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變了一個密度。
「你知道。」她說。「你知道些什麼。」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右手。空的。
「我知道那種玻璃。」他說。「很少見。不是工業製品。是——」
他停了。
長長的停頓。
然後他說:「你應該小心。不是所有看到的東西都是安全的。」
她的眼睛微微張大了。
「你的意思是——那些東西是真的?」
他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回檔案室。
「陸先生——」
「今天的茶已經涼了。」他說。「如果你還需要,我可以再泡一杯。」
門關上了。
她站在門外。
手指捏著鍊子。用力。
他說了。他沒有直接說,但他說了。
他知道。
他知道那些東西是真的。
*——無名碎片——*
她告訴我了。
她說她看得到。
她每一世都看得到。有時候早一點,有時候晚一點。但每一世,到了某個節點,她會告訴一個人。
通常那個人不是我。通常是一個朋友、一個醫生、一個陌生人。
這一世她告訴我了。
她選了我。
她不知道為什麼選我。她以為是因為我「碰書架的動作」讓她覺得我可能也看得到。
不是因為那個。
是因為她的一部分記得。記得幾萬年前,她跟我站在一棵樹下。她說:「你看到了嗎?」我說:「看到了。」她說:「那我們是一樣的。」
她在重複那句話。
用不同的字。不同的語氣。但同一個意思。
「我跟你一樣。」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枷鎖又動了一下。
比上次大。
不是滴了一滴油——是整個鎖在震。
震了兩秒。然後停了。
### 六
傍晚。
她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在檔案室裡坐了很久。
門關著。燈開著。電腦進入了休眠模式。
他看著牆壁。
牆壁上什麼都沒有。灰白色的油漆。一個掛鉤。一個日曆。日曆翻到十二月。
然後他看到了。
牆壁上出現了一個影像。
不是廟。不是樹。
是一張臉。
女人的臉。跟她的臉很像,但不是她。更早的她。五官的位置差了一點——眉骨高一些,下巴尖一些,眼睛的形狀更圓。但笑起來的弧度是一樣的。
那張臉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
他聽不到聲音。
影像持續了三秒。然後淡了。像水漬在太陽下蒸發。先是邊緣模糊,然後五官消融,最後只剩嘴唇的弧度——那個弧度停留了半秒,像在等他說什麼。
他沒有說。
他閉上眼睛。
等他睜開的時候,牆壁上只有灰白色的油漆。掛鉤。日曆。十二月。
他低頭看手腕。
護腕下面的灰在發光。暗紅色。穩定的。不是跳動——是持續的光。像地底的岩漿找到了一個出口,不再往上壓,而是平靜地流出來。
他把護腕拉緊了一點。
站起來。關電腦。關燈。鎖門。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經過一樓公佈欄。
墨氏永續基金會的海報還在。但今天旁邊多了一張新的——「年終感恩回饋:墨氏永續基金會贊助社區圖書館數位化計畫」。
他看了一秒。
然後繼續走。
走到建國南路上。傍晚六點。天色暗了。路燈亮著。
他經過那間全家便利商店。自動門在他經過的時候開了——不是因為他走到感應範圍,是因為裡面有人要出來。一個高中生。穿著制服。手上拿著一杯關東煮。
竹輪的味道飄過來。
他的腳步沒有慢。
但他的鼻孔張了一下。很短。像他不想聞但還是聞到了。
他繼續走。
走到公寓。上樓。開門。
站在客廳裡。
他把護腕拆掉。
灰色痕跡在手腕上安靜地發著光。暗紅色。左眼下面那條細紋路也在發光。很淡,但在暗的房間裡可以看到。
他走到浴室。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三十出頭的臉。眼睛下面有陰影,左眼下面有一條灰色的細線。手腕上有灰。
這張臉還能維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漏了。而且漏的速度在加快。
「早安。」他對鏡子說。
今天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裂了一下。不是啞——是裂。像一面鏡子被輕輕碰了一下,表面還完整,但裡面有一條裂縫從某個角落開始延伸。
他把水打開。洗了臉。
擦乾的時候,毛巾上有一塊淡灰色的痕跡。
他看了那塊痕跡兩秒。
然後把毛巾丟進洗衣籃。
### 七
她到家了。
套房。六坪。禁止停車。
她站在窗邊。看著對面的牆壁。紅字。
她的心還在跳。不是快——是重。每一跳都帶著一個問題:
他知道。
他知道那些東西是真的。他知道那片玻璃。他說了「你應該小心」。
一個圖書館員不會說「你應該小心」。一個聽到別人說「我看得到疊在現實上面的東西」的正常人,會說你壓力太大了、你可能需要休息、你要不要看個醫生。
他的反應不正常。
他的反應像——像一個也在裡面的人。
她打開筆記本。
翻到新的一頁。
她寫了一行:
「他知道那些東西是真的。」
然後在下面:
「他知道玻璃。他說那種玻璃很少見。他要說什麼,但他停了。」
然後:
「他說我應該小心。」
她把筆放下。看著這三行字。
然後她在最下面用很慢的速度寫了一行:
「他到底是什麼人?」
不是「誰」。是「什麼」。
她不確定自己為什麼用了「什麼」而不是「誰」。但那個字從她的筆尖出來的時候,她覺得那比「誰」更準確。
她合上筆記本。
躺到床上。
天花板的裂縫。
今天,裂縫分了一條岔。從主線上往左延伸了一小段。像河流的支流。
她看著那條新的岔。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下午,她告訴他的時候——告訴他她看得到那些東西的時候——她的鍊子發熱了。不是像昨天那樣短暫的一下。是持續的。從她開口說的那一刻開始,到他關上檔案室的門為止,鍊子一直是溫的。
像有人在遠處握著另一端。
她把鍊子拿出來。放在胸口。
玻璃碎片在暗的房間裡沒有任何光澤。
但她的手指碰到它的時候,它是溫的。
不是體溫。是另一種溫度。像曬了很久太陽的石頭——表面涼了,但裡面還是熱的。那種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滲出來的、不會消退的、比她活過的任何一天都更久的溫度。
她捏了一下。
媽媽。
今天不是「我看到了」。
今天是——
她想了很久怎麼跟一個不在的人說這件事。
最後她說:「媽,我好像找到了一個跟我們一樣的人。」
她不確定這句話對不對。但說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跳慢了一點。像那個跳動終於找到了一個正確的節拍。
她閉上眼睛。
在意識滑進去之前,她聽到了。
不是「早安」。
是一個不同的聲音。
低的。沉的。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像整座城市在低頻振動。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的鍊子知道。
玻璃碎片在她胸口震了一下。很輕。像回應。
然後安靜了。
她睡了。
*——無名碎片——*
她說「我跟你一樣」的時候,台北的地底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共振。
她的頻率和我的頻率在那一秒碰到了。兩條平行了幾萬年的線,在這一世的第十二天,交叉了。
只有一個點。很小的。像兩條鐵軌在遠方匯聚成一個亮點。
但那個點讓地底的東西動了。
台北的地底有很多東西。河道、古井、埋掉的廟基、填平的池塘。還有我幾萬年來留在這座城市裡的殘餘——每一世的記憶碎片,沉在地層深處,像放射性元素的半衰期一樣慢慢衰減,但永遠不會歸零。
那些碎片共振了。
這表示——
這表示台北可能要出現共振者了。
普通人。走在路上,忽然看到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幻象。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只知道那個幻象讓他們感覺到一種他們說不出口的東西。
像鄉愁。但不是他們的鄉愁。
是我的。
漏了。
漏得越來越多了。
*第九章 完*
*——下一章: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