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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兩點的過期契約(上)

mic陸沉淵article4,059schedule9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3月29日

Day 2。週四。深夜兩點零三分。

陸沉淵算了一下,上次有客人走進來,是十九個小時前的事。

蘇映真走後,他把標籤機收進抽屜,補完貨,換了一次日光燈管,在收銀台後面讀完了村上春樹的最後四十頁。讀完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白天他不在這裡。白天他是另一個人。

現在他回到收銀台後面,黑貓已經蹲在麥香奶茶紙箱上了。金色豎瞳半閉,尾巴垂著,偶爾晃一下。

他換了一本書。海明威的《乞力馬扎羅的雪》,口袋版,封面掉漆,露出底下灰色紙板。翻到第一頁,讀了三行。

右手手腕有點痠。不是因為搬貨,是因為白天的事。他沒有去想那件事。冰箱壓縮機低聲嗡嗡叫。關東煮的鍋子空著。日光燈管穩定地亮著,第三根是新換的,比旁邊兩根白了一點,像一排牙齒裡嵌了一顆瓷牙。

黑貓的耳朵動了。

陸沉淵沒有抬頭。但他的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

腳步聲。很輕,很猶豫——像一個人每踩一步都要重新做一次決定。

自動門嘆了口氣。

***

走進來的是一個少女。

高中制服,但不是北一女的那種——太舊了,顏色洗到發灰,白色襯衫領口泛黃,裙子下擺有一小塊破損用白線縫了但線頭冒出來。校徽的位置是空的,只剩下一圈針孔痕跡,像是被拆掉了。

大概十六歲。瘦。臉頰輪廓太明顯,是長期吃不好加睡不好的瘦法。頭髮紮成馬尾,幾撮散出來黏在脖子上。眼睛很大,但眼白佈滿血絲,眼皮浮腫——不是剛哭過,是哭了很多天、哭到眼睛已經壞掉的那種。

她右手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菜市場裝魚用的那種厚塑膠袋。

袋子裡有東西在跳。

不是劇烈地跳,是一種有節奏的起伏。像呼吸。像心跳。塑膠袋隨著每一次起伏微微鼓起又塌下去,間隔大概一點五秒。

少女站在門口。自動門在她身後關上。她的眼睛在店裡掃了一圈——貨架、冰箱、收銀台、空的關東煮鍋——最後停在陸沉淵身上。

「你——」聲音啞了,重來。「你是老闆嗎?」

「店員。老闆在紙箱上睡覺。」

黑貓連眼皮都沒抬。

少女的手指在塑膠袋提把上收緊。袋子裡的東西又跳了一下,比較大力,整個鼓起來,像有什麼在裡面翻身。她用另一隻手把袋子抱在懷裡,像抱嬰兒。

「門口那張紙,是真的嗎?」

陸沉淵看著她。三秒。用中指把眼鏡推回鼻樑上方。

「你覺得呢?」

少女低頭看了懷裡的塑膠袋。跳動頻率變快了——一秒一次。像它也感覺到了什麼。

「我有東西要交易。」

「你要什麼?」

少女的嘴唇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她把嘴唇抿緊,下巴微微抬起。

「我弟弟的命。」

***

陸沉淵靠在貨架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跟她平視。

「說清楚。」

少女的聲音很平。不是平靜,是壓平的。像紙被熨斗燙過,表面光滑,底下全是皺褶。

「我弟,陳衍澤,國三。三天前過馬路被貨車撞。司機闖紅燈。我弟在斑馬線上。」

她停了一下。

「急診做了六個小時手術,止住內出血。但腦幹受損太嚴重。醫生跟我媽講話一直繞,一直說『不太樂觀』『再觀察』。我在旁邊查維基百科。格拉斯哥昏迷指數三分。我弟三分。」

她的手指在塑膠袋上收得更緊。指節發白。

「你爸媽呢?」

「我媽在醫院。三天沒睡,哭到脫水,護士叫她喝水不喝。」她的嘴角出現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苦澀的東西壓不住了。「我爸兩年前走了。不是死。是走了。」

陸沉淵沒接話。

「所以就我跟我媽。我媽在哭。她坐在加護病房外面那張椅子上不動。我——」

聲音裂了一道痕。只有一道。

「我來這裡了。」

***

黑貓從紙箱跳到收銀台,腳掌落地沒有聲音。金色豎瞳完全睜開,瞳孔收縮成細線——不是看少女的臉,是看她懷裡的塑膠袋。牠的耳朵在轉,左耳朝前,右耳朝後,像在追蹤兩個不同方向的聲音。影子在日光燈下微微擴散了一點——不多,大概往外膨脹了三公分。

然後牠的鼻頭往前伸了一下,嘴微微張開,上門牙露出來。弗萊門反應。但牠在聞的不是氣味。

牠在聞因果。

陸沉淵注意到黑貓的反應。他看塑膠袋的眼神變了——從「這是什麼」變成「這從哪裡來的」。

「袋子裡的是什麼?」

少女猶豫了一秒。然後把塑膠袋捧著放在收銀台上。袋子裡的東西還在跳,每一次都讓塑膠袋微微位移。日光燈照下去,能看見裡面的輪廓——不是心臟的形狀,是一團揉在一起的暗紅色光,帶一點紫,邊緣在震顫。收縮的時候變亮,膨脹的時候變暗。

「靈魂心臟。」少女說。「至少那個人是這樣叫的。」

收銀台底下,標籤機震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哪個人?」

「車禍那天晚上,我從醫院出來。急診門口有個人在抽菸。男的,穿西裝,標準的那種,黑色。看起來像賣保險的,或者做直銷的。笑起來嘴角會歪一邊。」

她的手指從塑膠袋上鬆開,又收緊。鬆開,收緊。

「他問我家人在不在裡面、出了什麼事。我本來不想理他。但他說了一句話——『如果有辦法讓妳弟弟活過來,妳願意拿什麼來換?』」

店裡安靜了三秒。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在這三秒裡特別大。

「然後他從公事包拿出這個。說這是靈魂心臟,找到對的人就能換一條命。給了我這間店的地址。」

「然後呢?」

「他不見了。不是走開。是我低頭看塑膠袋,再抬頭的時候他不在了。」

***

陸沉淵從抽屜裡拿出一副白色棉手套,戴上。

「靈魂心臟不是靈魂,也不是心臟。它是因果凝結體——一段因和一段果被壓縮到極限之後的結晶。它不屬於任何人,它屬於一段關係。兩個人之間的那條線,被拔出來之後凝固了。」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塑膠袋表面。袋子裡的東西猛跳一下,暗紅色的光瞬間變亮又暗回去。黑貓往後退一步,耳朵壓平。

「理論上可以置換因果——把一個人的結局替換成另一個。你弟弟的腦死可以被替換。但它本身已經是代價了——某段因果關係被斬斷了才會產生。而且光靠它不夠,差額要你自己補。」

「什麼差額?」

「你弟弟的結局在因果上已經寫了。要改掉一個寫好的結局,靈魂心臟只是籌碼,不是全部代價。你還得拿自己的東西出來。」

「我什麼都可以。」

陸沉淵看著她。看了很久。一個十六歲的少女站在便利商店日光燈底下,穿洗到發灰的制服,在凌晨兩點說出「我什麼都可以」。

他推了一下眼鏡。「我還沒說代價是什麼。我先檢查你帶來的東西。」

他把塑膠袋打開。暗紅帶紫的光溢出來,邊緣有一圈發黑的陰影在旋轉。他把手伸進去——手指碰到凝結體的瞬間,標籤機轉輪猛轉半圈。黑貓全身的毛從頭到尾炸開,影子劇烈膨脹一秒又猛地收回,縮得比正常還小。

陸沉淵的手沒有縮。

他把那團東西拿出來。掌心裡,它不斷收縮膨脹。表面的紋路不是血管,是因果線,密密麻麻從中心向外放射,每一條都在震顫。暗紅色的光從線與線之間的縫隙滲出來,把白色棉布手套染成淡粉色。

他翻過來。

底部有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紋路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其他地方是自然的放射狀,像樹根或河流分支。這一塊是幾何的。直線、直角、精確到不自然的平行線。裡面嵌著一個標記。不到半公分,接近黑色。

一個圓。圓裡一道垂直裂痕。裂痕兩側各三條水平短線,像肋骨。

陸沉淵的手指停了。

黑貓的尾巴僵住,然後慢慢捲起來,捲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他把凝結體放回袋子。脫下手套,疊好,放在收銀台上。

然後他推了一下眼鏡。

那個動作比平常慢了零點五秒。食指搭上鏡框、推到正確位置、手指離開——他做了幾千年,身體記住的精確時間是零點七秒。這次是一點二秒。多出來的那零點五秒裡,指尖的力道比平常重了一點。

不是猶豫。是辨認。

他認得那個標記。

***

黑貓從收銀台跳下來。牠走到陳雨桐腳邊,沒有蹭她——跟對蘇映真不一樣。牠只是站在她旁邊,低頭聞了聞她的校鞋。白色帆布,鞋底橡膠已經磨薄了,左腳大拇指的位置有一個小洞。

牠聞完抬頭看了陸沉淵一眼。金色豎瞳裡有一種很特殊的光。不是困惑,不是警戒。是判斷。牠在說:少女的靈魂乾淨。她沒有說謊。但那個塑膠袋裡的東西不乾淨。

牠跳回紙箱上。尾巴掃了一下空氣,影子在地上畫了一道弧線,投影角度偏了大概十五度。

陸沉淵看懂了。

「陳同學,今天不能做。」

陳雨桐的表情碎了一角。不是整個碎——她壓住了。十六歲不應該有這種控制力,但她有。嘴角抽了一下,眼眶紅了一圈,然後全部壓回去。手指在裙子口袋裡握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為什麼?」

「你帶來的東西上面有印記。有人留了東西。我要確認那不會影響交易結果。」

「我弟等不了。醫生說七十二小時沒有改善——」

「我知道。你明天晚上同一個時間來。」他的語氣像唸說明書,但兩個字之間有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呼吸。「我會——查清楚。」

陳雨桐盯著他。十六歲的眼睛,佈滿血絲、浮腫、哭了三天——但在這一刻,很銳利。像一把鈍了的刀,刀鋒不行了,但刺的力道還在。

「你是不是不想做?」

「不想做不會叫你明天來。」

「你是不是跟那些醫生一樣,覺得沒辦法了?」

「我不是醫生。我不會繞。做不到我會直接說做不到。」

她沉默了幾秒。

「⋯⋯好。」

她伸手去拿塑膠袋。

「留在這裡。」陸沉淵說。「明天來的時候再拿。它會在我冰箱裡。統一布丁跟麥香奶茶中間。」

她看著他,像在判斷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他的表情完全沒有在開玩笑。

「你不會弄丟吧?」

「弄丟過的東西不多。」

「不多是多少?」

「零。」

***

凌晨兩點五十六分。陳雨桐走了。

她走的時候轉身看了好幾次。不是看陸沉淵——是看收銀台上的塑膠袋。那裡面有她弟弟活下來的可能性。把它留在一間便利商店裡,放在布丁和奶茶中間——這件事聽起來很荒謬。但凌晨兩點跑來一間門口寫著「徵求願望,代價自負」的超商,本身就已經夠荒謬了。

她還是走了。

自動門嘆氣。關上。

文山區的巷子在深夜裡沒有任何變化。水溝蓋上積著白天的雨水,遠處有野貓在叫。少女的腳步聲往巷口方向去,越來越輕,越來越輕,然後消失。

陸沉淵等腳步聲完全消失。他從收銀台後面站起來,重新戴上手套,把凝結體從袋子裡拿出來,走到日光燈管正下方——新換的那根,最亮的。

翻到有標記的那面。

圓,垂直裂痕,兩側各三條水平短線。

墨。

他把凝結體放回袋子,塞進冰箱,卡在統一布丁和麥香奶茶之間。暗紅色的光在冰箱的冷白光裡顯得更暗,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炭。

關上冰箱門。

黑貓在紙箱上看著他。金色豎瞳完全張開,瞳孔橢圓形。不是警戒,不是困惑。

是等待。牠在等他說話。

陸沉淵沒有說話。他走回收銀台,坐下,拿起海明威。讀了兩行。

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把書蓋在臉上,往椅背一靠。

冰箱裡,因果凝結體還在跳。隔著冰箱門,聲音很模糊,但在深夜的便利商店裡,什麼聲音都藏不住。

一秒一次。

一秒一次。

像心跳。

又像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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