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動物園站出口。
他從二號出口出來的時候,空氣裡有一股動物園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種混合了草地、飼料、和大量動物排泄物經過工業除臭系統處理之後殘留的氣味。介於「不難聞」和「你知道那裡有動物園」之間。
晚風。四月的台北,晚上大概二十一度。穿一件帽T剛好。
他穿的是三天沒洗的帽T。灰色。帽子拉起來。右肩扛著黑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左手插在口袋裡——不是帥,是廢了。
新光路上的車流量不大。幾台公車。幾台計程車。對面的麥當勞裡有一家四口在吃晚餐,小孩趴在窗邊看外面,看見他——一個高瘦的、跛腳的、扛著不明物體的男人——然後轉頭繼續吃薯條。
正常人的反應。
他看了一眼手機。
座標。25.0024, 121.5573。
十五分鐘前收到的。沒有署名。沒有文字。他在碧潭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
司徒給的路線:動物園站往南走六百公尺。通風井。
他打開地圖。六百公尺,大約走七分鐘。但他的右膝是報廢狀態,走路的速度大概是正常人的六成。十二分鐘。
往南。沿著新光路二段往指南路方向。
他開始走。
走了大約三百公尺。
右膝的疼痛已經從「痛」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低頻的鈍響。像一台老冷氣壓縮機——你知道它在運轉,你知道它快壞了,但它現在還在動。
他經過一間洗車場。鐵皮屋頂。日光燈。一個穿雨鞋的中年男人在沖車,水花打在黑色轎車的車頂上,反射的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車子。
沒有人在意一個跛腳的年輕人在晚上八點走在路邊。台北有太多怪人。你在捷運上可以看到穿全套蘿莉塔的大叔、穿青蛙裝的外送員、以及一個在車廂裡對著空氣練太極的阿伯。一個扛長條形物體的跛腳仔?排不進前十。
六百公尺。
左邊是圍牆。圍牆後面是動物園的某個區域——他不確定是什麼區,但空氣裡的味道變了,從「工業除臭」變成「原味」。可能是草食動物區。
右邊是一條小路。
再往前五十公尺。
通風井。
通風井在一個小斜坡的底部。周圍是雜草和幾棵相思樹。沒有路燈。最近的光源是兩百公尺外的便利商店招牌。
鐵柵欄。鏽了。鎖頭是老式的,鑰匙孔裡塞滿了泥巴——很久沒有人開過了。
他用右手把破軍從黑布裡抽出來。
劍格的藍光在暗處特別亮。穩定的。不閃爍。待機狀態的持續供光——劍認得他,但目前沒有威脅。
一刀。
鎖頭掉了。切口乾淨。灰燼化讓金屬在接觸面直接崩解成粉末,連聲音都沒有。
他拉開柵欄。
通風井。直徑大約一公尺二。垂直向下。內壁是水泥,長了一層薄薄的苔蘚。底部看不到——深度超過目視範圍。
梯子。生鏽的鐵梯。焊在內壁上。
他把破軍重新裹上黑布,用繩子綁在背上。左手不能用。右手抓梯子。右腿踩階梯。左腳跟著踩。
一階一階往下。
下了大約十五公尺。
底部是排水系統。
他落地的時候膝蓋幾乎跪了下去——右膝在承受十五公尺垂直鐵梯之後的抗議,從「鈍響」升級到「尖叫」。他用右手撐著管壁站穩。
呼吸。兩口。三口。
好了。
排水系統的通道大約兩公尺寬,一米七高。他要稍微低頭。地面有一層淺淺的水——大概到腳踝。不是髒水。是滲透下來的地下水。清的。涼的。
空氣裡沒有動物園的味道了。有的是水泥、潮濕、和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靈氣。
很淡。比新店溪隧道裡淡得多。但它在。
腳底的震動。兩秒一次。靈脈的心跳。從這裡也能感覺到。
他站在排水通道裡,閉上眼睛。
方向。
心跳從東南方傳來。景美溪在他的頭頂上方某處——他現在在景美溪的下面。暗渠。排水系統的主幹道連接著台北市的防洪基礎設施,但在更深的地方,跟靈脈的毛細管交織在一起。
司徒的指示:第三個分岔口左轉。兩百公尺。天花板。
他往前走。
水聲。每一步都踩出細碎的水花。回音在低矮的通道裡來回反彈,聽起來像很多人在走。
第一個分岔口。直走。
第二個分岔口。直走。
第三個分岔口。
左轉。
左轉之後,通道變窄了。大約一米五寬。天花板更低——他要把頭壓得更下去。
然後他看到了管線。
天花板上。直徑大約十五公分。跟前三條一樣的規格。灰黑色的金屬表面,每隔三公尺一個固定夾。管壁上有墨氏的鋼印——他看不太清楚編號,但那個「ML-EDS」的開頭是認得的。
管線沿著天花板往前延伸。看不到盡頭。
他把破軍從背上解下來。拆開黑布。
藍光照亮了整條通道。
管線在藍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種病態的金屬光澤——跟前三條一樣。靈血在管壁內流動的聲音也一樣——嘶嘶的,像蛇在管子裡爬。
他舉起劍。右手單手持劍。
管線在天花板上。他的頭頂。如果用之前的方式——直刺或下劈——角度不對。天花板太低,揮不開。而且管線是橫的,他需要的是從下往上切。
延伸。
司徒說的。靈氣離開劍身。不需要劍尖接觸管壁。
他把劍尖朝上。距離管線大約七十公分。
右手的指尖開始發麻。不是疼痛。是靈氣在流動。從心臟到肩膀到手臂到手指到劍柄到劍身到劍尖——然後繼續往前。
他能感覺到。
靈氣離開劍尖之後在空氣中震動。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劍尖往上延伸。三公分。五公分。十公分。
不夠。
他閉上眼睛。
前世的記憶。不是畫面——是感覺。灰燼大賢者在某個戰場上使用延伸的記憶。那時候他能把灰燼化推出去二十公尺。現在他只有不到3%的靈氣。二十公尺是做夢。但七十公分——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劍尖。
靈氣線開始往上走。十五公分。二十。三十。四十。
快到了。
五十。六十。
管壁。
靈氣線碰到管壁的瞬間——他感覺到了。金屬的質地。管壁的厚度。內部靈血流動的壓力。焊縫的位置。
結構線。他在前兩次打G2守衛的時候學會看的東西——管線的弱點藍圖。焊縫、接合處、金屬疲勞點。
但這條管線的結構線跟前三條不一樣。
焊縫做了加強處理。每一條焊縫上面覆蓋了第二層焊接——雙層焊縫。金屬疲勞點被額外的支撐夾包住了。接合處用了不同的合金——更硬。
G3等級。
比G2強40%。不是墨氏的守衛升級了——是管線本身就比前三條堅固。第四條管線連接儲備槽。儲備槽是墨氏的底牌。他們在建造的時候就預期這條管線會是最後的防線。
他張開眼睛。
靈氣線還在。連接著劍尖和管壁。像一根透明的臍帶。
灰燼化。推。
管壁開始變色。
靈氣線接觸的那個點——大約一平方公分的面積——從灰黑色變成灰白色。灰燼化在金屬表面擴散。但速度比前三次慢。慢很多。
前三條管線,灰燼化碰到焊縫的時候會加速——焊縫是弱點,灰燼化沿著弱點走,三倍速傳導。十秒切一條管線。
這條不行。
灰燼化碰到雙層焊縫,速度直接減半。第一層焊接被侵蝕了,第二層焊接擋住了。灰燼化需要重新尋找路徑。繞過第二層。找其他弱點。
他能感覺到靈氣在消耗。不是快速的消耗——是持續的、穩定的流出。像水龍頭開小,一滴一滴。但他的靈氣儲量只有不到3%。一滴一滴也滴不了太久。
十秒。灰燼化在管壁上擴散了大約五公分的弧線。管線周長大概四十七公分。他需要繞一整圈。
這個速度,全切斷需要大約一分半鐘。
他的靈氣撐不了一分半。
換方式。
他不再嘗試全面侵蝕。他把灰燼化集中到一個點——管壁上靠近固定夾的位置。那裡的金屬因為夾具的壓力,長期處於應力集中狀態。微觀層面上,金屬晶格已經有了裂紋。
肉眼看不到。但靈氣延伸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金屬在那裡「薄」了。不是物理厚度的薄。是結構完整性的薄。
他把所有的灰燼化推向那個點。
裂紋開始擴大。
十五秒。金屬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嘎。像骨頭在彎曲。
二十秒。裂紋從應力集中點開始往兩個方向延伸。像樹枝分岔。
他感覺到管線裡的靈血壓力在推動裂紋——從內部。靈血的流動壓力在正常情況下不會影響管壁結構。但當管壁有了裂紋,壓力就變成了幫手。金屬從內外兩面同時被侵蝕。
三十秒。裂紋延伸了大約十五公分。管壁的弧度開始變形。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不是熱。是靈氣消耗到某個閾值之後身體的警報反應。前世的記憶告訴他——靈氣低於1%的時候,身體會開始關閉非必要功能。首先是體溫調節。然後是末梢循環。然後是視覺。
他不能讓靈氣掉到1%以下。上次掉到那個程度,他在地上躺了六個小時。
四十秒。裂紋擴展到二十公分。靈血開始從裂縫裡滲出來。灰綠色的液體沿著管壁往下滴。
他退後一步。收回靈氣線。
管線還沒斷。但裂紋已經夠大了。
他換成物理方式。
破軍。劍尖朝上。直刺。
通道很窄。天花板很低。他沒辦法做大幅度的動作。但他不需要。他只需要把劍尖送進裂紋裡——然後讓灰燼化在裂紋內部完成剩下的工作。
劍尖插進裂紋。
深度大約三公分——管壁厚度的一半。
灰燼化從劍尖開始擴散。這次不是隔空的延伸——是直接接觸。效率高十倍。
管壁在劍尖周圍崩解成灰色粉末。
五十秒。裂紋變成了裂口。靈血開始噴射。不是滴了——是噴。灰綠色的液體打在他的臉上、帽T上、腳上。溫的。帶著靈氣的震動。
他的皮膚在靈血浸潤下開始刺痛——不是痛。是靈氣在補充。跟之前在靈血池裡一樣。靈脈的血認得他。
一分鐘。
管壁承受不住了。裂口從三公分擴展到十公分到二十公分。管線的上半部跟下半部之間只剩一條細細的金屬帶連接。
他把劍抽出來。
橫切。
一刀。
金屬帶斷了。
管線斷裂的聲音在排水通道裡回響了很久。不是清脆的「喀」——是沉悶的、像大骨頭被折斷的「咯」。
靈血從斷口往兩邊噴射。上游的壓力把液體推出來,灰綠色的血霧在通道裡瀰漫。他被淋了一身。從頭到腳。帽T變成了深灰綠色。運動褲。球鞋。連右眼失明那一邊的臉上都是。
他站在靈血的雨裡。
四條管線。全斷。
日供血量——歸零。
靈脈的心跳在他的腳底震動。兩秒一次。穩定的。但比剛才強了一點。他不確定是不是錯覺——可能是因為靈血回流,靈脈的壓力在重新平衡。
他低頭看了一眼管線的斷口。上游那一段——通往儲備槽方向的——靈血已經停了。管線斷了,儲備槽的八萬六千公升靈血送不出來。就像司徒說的。密封的罐子。
他把劍上的靈血甩掉。藍光在灰綠色的液體裡折射,通道裡閃了一下。
然後他把劍裹回黑布裡。
往回走。
從暗渠爬出來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通風井。鐵梯。十五公尺。右膝在爬到一半的時候徹底罷工了一次——他整個人掛在鐵梯上,右手抓著橫桿,左手在口袋裡,右腿懸空,像一隻被掛在曬衣桿上的溼襪子。
他在那個姿勢裡停了大約二十秒。
然後右膝的疼痛從「尖叫」降回「吶喊」,他繼續往上爬。
地面。草地。相思樹。星空。
台北的星空什麼都看不到。光害太嚴重。但他知道星星在。
他躺在草地上。仰面朝天。靈血在他身上慢慢風乾,從溼潤的灰綠色變成乾燥的灰白色。看起來像一個在工地被水泥漿噴了一身的工人下班後在公園躺著休息。
呼吸。
一口。兩口。三口。
靈氣存量大概在1.5%左右。比預期的多。靈血浸潤補了一些回來。不多。但夠他走回捷運站。
他躺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坐起來。
手機。
先看時間。九點十一分。
再看訊息。
阿國。「哲雄你明天上班嗎,店長說如果你再不來他要報警了(笑哭的emoji)」
他打了三個字。「明天到。」
發送。
然後他關掉對話框。
四條管線全斷。
他坐在草地上,靠著通風井的鐵柵欄,在腦子裡做計算。
日供血量歸零。鏽蝕王座的啟動需要日供三萬五千公升。管線全斷意味著新鮮靈血完全停止供應。
但墨氏有儲備槽。八萬六千公升。
管線斷了,儲備槽的靈血送不出去——這是他剛才做的事。把第四條管線切斷,等於把儲備槽的出口封死。
但墨氏不是白痴。
一百年。師弟花了一百年建造這個系統。四條管線全斷,儲備槽被封——這種情境他不可能沒考慮過。
備用方案。
一定有備用方案。
可能是地面上的運輸。卡車。或者更原始的方式——人工搬運。靈血的容器技術在墨氏的報告裡出現過。特殊合金容器,每個能裝五百公升。八萬六千除以五百,一百七十二個容器。用卡車運,大概需要——
他搖了搖頭。
不是他現在能算的。太多變數。墨氏有多少卡車?路線是什麼?保全等級?他的靈氣只剩1.5%,左手是廢的,右膝剩半條命。就算知道備用方案的細節,他也沒有體力去阻止。
三天。
司徒說四月十號。內部預案。
今天是四月七號晚上。剩三天——不到七十二小時。
他需要恢復。需要情報。需要——
手機震動了。
他低頭。
螢幕亮起來。
來電。
不是訊息。是電話。
號碼不在通訊錄裡。+886開頭。台灣的號碼。十位數。看起來像市話,但區碼不對——不是02,是一個他沒見過的開頭。
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
兩秒之後,他接了。
對面很安靜。
安靜了大約四秒。他能聽到背景音——不是環境噪音,是那種高級音響系統在待機時發出的極低頻嗡聲。空調。某種布料摩擦的聲音。皮椅。
然後有人說話了。
很老的聲音。不是沙啞——是薄的。聲帶用了太久之後的那種薄。每個字都清楚,但每個字聽起來都像紙頁翻動的聲音。
「李哲雄先生。」
他沒有說話。
「或者——您更習慣另一個名字?」
聲音裡有一絲笑意。不是溫暖的笑。是觀察到某件有趣的事情之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的那種笑。
「墨氏集團。」老人的聲音繼續說。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有一個小小的停頓,像在翻字典。「我們邀請您來一趟木柵。」
風吹過草地。相思樹的葉子沙沙響。動物園方向傳來一聲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叫聲——低沉的、悠長的。也許是水牛。也許是什麼更大的東西。
「您切斷的管線裡有些東西是我們花了三十年建造的。」老人說。「這件事——我想我們應該面對面談一談。」
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通話時間。十二秒。
「木柵什麼位置。」他說。
他自己的聲音比他預期的穩。也許是因為太累了,連緊張的力氣都沒有。
對面又安靜了一秒。
然後老人笑了。很輕的笑。像一張舊報紙被風吹起一角。
「您會收到座標的。」
通話結束。
他把手機放下。
螢幕暗了。
三秒之後,訊息進來了。
一個座標。
25.0014, 121.5725。
木柵。比動物園站更裡面。往山裡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座標,然後把手機鎖屏。
草地上的風變涼了。九點半的木柵山邊,溫度大概降了兩度。他身上的靈血已經完全風乾了,灰白色的粉末在風裡剝落,落在草地上。
他站起來。
右膝發出了一聲抗議。他忽略了它。
師弟的公司。
一百年前背叛他的人建造的帝國。那個帝國裡最老的一個聲音,剛才在電話裡跟他說了三十秒的話。
那個聲音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手機號碼。知道他今晚切了管線。
三天。
墨氏不會坐著等管線被修好。他們會用別的方式把靈血送進鏽蝕王座。備用方案。地面運輸。或者更離譜的東西。
而現在他們在邀請他去談。
陷阱?也許。
但一個花一百年建造系統的組織不會用「來一趟」這種客氣話來設陷阱。他們會直接派人。G3以上。在他從通風井爬出來的時候、躺在草地上喘氣的時候、右膝罷工掛在鐵梯上像溼襪子的時候——隨便哪個時間點都能殺他。
他們沒有。
他們打了電話。
「您更習慣另一個名字?」
他們知道他是誰。不只是李哲雄。是前世那個名字。灰燼大賢者。阿爾法斯。
他把破軍扛回右肩。
開始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停了。
回頭看了一眼通風井的方向。草地。鐵柵欄。暗處。
他在暗渠裡用了六十秒切斷一條管線。前兩天他十秒能切一條。今天花了六十秒——因為管線做了加強處理,因為他要用延伸而不是直接接觸,因為G3等級的防護比G2硬了不止40%。
但他切斷了。
四條全斷。
他轉回頭。
繼續走。
動物園站的燈在前方。暖黃色的。像便利商店的燈。像正常世界的燈。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沒有看。
走進捷運站。刷悠遊卡。月台。等車。
板南線到台北車站,轉新店線到萬隆站。回他的套房。洗澡。睡覺。明天去全家上班。
然後——
三天之內。
去木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