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面具裂縫加深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週一。
凌晨四點五十八分。鬧鐘還有兩分鐘。
陸沉淵已經站在浴室了。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比上週五更薄了一些。不是瘦——是薄。像一張被反覆影印的照片,每印一次就淡一點,輪廓還在,但密度不對了。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左手腕上的灰色痕跡今天特別重。暗紅色的光在灰裡面跳動的頻率比平常快。跳動的節拍不規則,像一個心臟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跳。
他用冷水洗了臉。水接觸皮膚的時候,灰色痕跡的光暗了一些,但沒有消退。
「早安。」
他對鏡子說。標準的弧度。標準的語氣。
鬧鐘響了。他走出浴室把它關掉。
然後他走到廚房。
打開凍頂烏龍的鐵罐。
拿出兩個杯子。
泡了兩杯。
### 二
八點五十七分。鑰匙。門。悶響。燈管閃兩下。第三根還是沒修。Windows 7 開始喘氣。
林子默在櫃台後面。今天的三角飯糰是鮪魚口味。
「早安。」
「早安。」陸沉淵走進檔案室。
林子默嚼了一口飯糰。
今天陸沉淵推眼鏡的速度正常。一點五秒。步伐正常。聲音正常。
但他的眼睛下面的陰影比上週五深了。林子默沒有說,但他看到了。
九點十五分,她來了。
比上週五早。她今天走進來的時候步伐比之前快,像是有目的地來的,不像前幾天那種隨意的、散步一樣的節奏。
她直接走到閱讀桌。坐下。沒有去書架。
她的包裡有東西。不是書。是一疊影印紙。
林子默看了一眼。影印紙上面有地圖。
陸沉淵從檔案室出來。手上端著兩杯茶。
他走到閱讀桌邊。把第二杯茶放在她面前。
「早安。」
她抬頭。看到茶。看到他。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來?」
「圖書館週一開館。你上週連續來了四天。我做了一個合理的推測。」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溫比上次低了一點。」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
「八十二度。」他說。「今天的茶葉開封時間比較久了,需要低一點的水溫才不會苦。」
「你對每一杯茶都這麼認真?」
「對每一杯。」
她放下杯子。
「陸先生,我週六的時候去了一個地方。」
### 三
她說的地方在古亭。
「照片裡的池塘位置,我用地籍圖和航空測量圖交叉比對了。大概在現在的羅斯福路二段某條巷子裡面。我週六下午去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沒有動。
「那裡現在是一間早餐店跟一間影印店。中間隔了一條小巷子。巷子很窄,只能走一個人。」
「嗯。」
「我站在那條巷子裡面。站了大概五分鐘。」
她頓了一下。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東西。」
她的手指摸到了鍊子。
陸沉淵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碰到了那片玻璃,但沒有捏。
「什麼東西?」他問。聲音很平。
「不是看到。是⋯⋯感覺到。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牆壁,頭上有鐵皮遮雨棚。很暗。我站在裡面的時候,覺得——」
她停了很久。
「覺得我以前站過那裡。」
他沒有說話。
「不是那種『這條巷子很像我以前住過的地方』的感覺。是更具體的。我知道左邊那面牆後面以前有水。我知道右邊那面牆的位置以前有一棵樹。我知道頭上的遮雨棚的高度跟以前某個東西的高度差不多。」
她看著他。
「我不可能知道這些。」
陸沉淵把茶杯放在桌上。
「可能是因為你查了太多資料。」他說。「地方志、地籍圖、航空測量圖——你花了好幾天在這個池塘上面。大腦有時候會把研究過的資料轉化成空間記憶。你覺得你『知道』那個地方以前長什麼樣,其實是你讀過的資料在運作。」
這個解釋非常合理。
她點了點頭。
但她沒有接受。
「可能。」她說。「但那不能解釋另一件事。」
「什麼?」
「我站在那條巷子裡面的時候,聞到了一種味道。」
他的手指動了。很小的動作。茶杯上的水紋晃了一下。
「什麼味道?」
「像⋯⋯染料。藍色的。我不知道藍色的染料聞起來是什麼味道,但那個味道讓我想到藍色。然後那個味道就不見了。」
沉默。
窗外的光從東邊照進來,穿過閱讀區,落在她的頭髮上。她的頭髮是黑的,在光裡面有一點點深棕色的光澤。
他看著那個光澤。
然後他把視線移開。
「大菁的味道。」他說。聲音很低。「發酵之後會有一種特殊的氣味。像泥土混合了什麼植物的味道。有人覺得像腐木,有人覺得像雨後的土地。」
「你聞過?」
「我——」
他停了。
停了整整兩秒。
然後他說:「博物館有保存大菁的樣本。我參加過一次展覽的導覽,聞過。」
她沒有追問。
她喝了一口茶。
「陸先生。」
「嗯。」
「你說博物館。哪一間?」
「⋯⋯國立台灣博物館。大概四年前的特展。」
「四年前國博有做過大菁的特展嗎?」
他看著她。
「我記得有。」
「我可以查。」
「你可以查。」
他的語氣沒有變。但他的右手食指碰了一下桌面。半秒。像在確認桌子是實心的。
*——無名碎片——*
她去了。
她去了池塘的位置。站在那條巷子裡。
她聞到了大菁。
她不可能聞到。大菁在那個位置消失了一百多年了。巷子裡現在應該聞到的是油煙和排水溝的味道。
但她聞到了。
因為那個位置還殘留著。不是大菁——是更深的東西。是那個女人——她——在那裡洗了十七年的衣服留下來的。
味道。手指上的靛藍。水面的金色。傍晚的苦楝花。
這些東西沉在那塊地底下。像我說的,台北的每一塊地底下都壓著好幾個版本的自己。
她站在那裡,那些版本裡的某一個漏了出來。漏了一點點。只有她感覺得到。
因為她的一部分,曾經是那個版本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這件事。
但她的身體知道。
### 四
中午。林子默和陸沉淵一起去吃菜飯。
走在路上的時候,林子默說:
「她今天帶了影印資料來。」
「嗯。」
「上週她帶老照片。這週帶影印資料。下週呢?」
「下週可能帶放大鏡。」
「你在開玩笑。」
「我什麼時候不在開玩笑。」
林子默走了幾步。
「陸哥。」
「嗯。」
「你今天泡了兩杯茶。」
「嗯。」
「上週五你也泡了兩杯。」
「嗯。」
「你之前七年都只泡一杯。」
陸沉淵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的鋼琴老師應該換一下評語。你有靈魂,他沒有精準度。」
「你在轉移話題。」
「我在轉移話題。」
他們到了阿婆的攤位。菜飯。貢丸湯。矮凳。老榕樹。
林子默吃了兩口,又說:
「你知道她在查什麼嗎?」
「她在查一個已經消失的池塘。」
「你幫她查的。」
「她自己也在查。她查得比我快。」
「比一個在檔案室做了七年的人還快?」
陸沉淵喝了一口湯。
「她不需要在檔案室做七年。」他說。「她有一種⋯⋯直覺。她知道要去哪裡找。」
「直覺?」
「有些人天生知道該翻哪一頁。」
林子默看著他。
「陸哥,你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像在講一個讀者。像在講一個你——」
「吃飯。」陸沉淵說。「湯涼了。涼掉的貢丸湯是對貢丸最大的不敬。」
林子默低頭吃飯。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說錯。陸沉淵講到她的時候,語氣裡有一個東西。不是喜歡——比喜歡更重。更舊。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布料已經跟皮膚長在一起了,脫不下來。
他沒有再問。
### 五
下午。
她在閱讀桌上攤開了那疊影印資料。地籍圖、航空測量圖、地方志的影本、還有幾張她從國家圖書館數位典藏系統列印出來的戶籍資料。
陸沉淵在檔案室裡。門開了一條縫。角度剛好可以看到閱讀桌。
三點鐘的時候,她站起來了。走到檔案室門口。敲了兩下。
「陸先生,方便嗎?」
他打開門。
「方便。」
「我想問你一件事。但不是關於池塘的。」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光——那種在追一條線索的人會有的光。銳利的、專注的、不會輕易放掉的。
「請說。」
「你每天早上幾點到?」
「八點五十七分。」
「每天都是?」
「每天。」
「八點五十七分很精確。大部分人上班的時間會有幾分鐘的浮動。你不會?」
「不會。」
「七年了?」
「七年了。」
她想了一下。
「你住哪裡?」
「不遠。走路二十分鐘。」
「那你早上大概八點半出門?」
「差不多。」
「你幾點起床?」
他推了一下眼鏡。一點五秒。
「五點。」
「五點?」她的眉毛抬了一下。「你八點半才出門,五點就起床?中間三個半小時你做什麼?」
他看著她。
「泡茶。讀書。發呆。」
「三個半小時?」
「時間很多的時候,做這些事情剛剛好。」
她想了一下。像是在決定要不要問下一個問題。
「你昨天幾點睡的?」
「不記得了。」
「不記得是很晚嗎?」
「是沒有睡。」
她的眼睛微微張大了。
「你整個週末都沒有睡?」
「有。有睡。只是不多。」他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睡眠品質不太好。習慣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眼睛下面的陰影很深。不是一天兩天沒睡的那種深——是更長期的、像滲透進皮膚裡面的那種深。
「你應該看醫生。」她說。
「看過了。醫生說我很健康。」
「不睡覺很健康?」
「我的身體不太需要睡覺。」他笑了。「這是我唯一的超能力。」
她沒有笑。
「陸先生。」
「嗯。」
「你不睡覺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他看著她。她的問題很直接。不像之前的旁敲側擊——這次她是正面問的。
「有時候走路。」他說。「凌晨的台北很安靜。沒有人。」
「你一個人走?」
「一個人。」
「走去哪裡?」
他想了一下。想的不是答案——答案他知道。他想的是應該說多少。
「到處。」他說。「沒有固定路線。看到哪條巷子順眼就轉進去。」
她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但她的筆記本上已經翻到新的一頁了,筆已經在她手上。
她不會放過這個。他知道。
「謝謝。」她說。「打擾你了。」
她轉身回到閱讀桌。
他站在檔案室門口,看著她走回去坐下。她打開筆記本,開始寫。寫了很多。手腕動得很快。
他把門關上。這次全關。沒有留縫。
然後他站在門後面,背靠著門,閉上眼睛。
她問他凌晨做什麼。
他說走路。
他沒有說他走路的時候會經過一間便利商店。沒有說那間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會發出嘆息的聲音。沒有說他有時候會在凌晨三點走進萬芳隧道。沒有說他的左手腕上的灰色痕跡是怎麼來的。
他沒有說。
但她在問。
她在往他的凌晨走。
*——無名碎片——*
她問我凌晨做什麼。
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
林子默問過我為什麼遲到。阿婆問過我為什麼看起來很累。但沒有人問過我凌晨做什麼。
因為沒有人知道我的凌晨存在。他們看到的是早上八點五十七分走進圖書館的陸沉淵。他們不知道那個人在八點五十七分之前的三個小時裡,已經走了一遍半個台北。
她問了。
她在拼圖。她拿到了很多碎片——棚架、靛藍、手腕上的灰、推眼鏡的速度、碰書架的動作、凌晨五點起床。她把這些碎片攤在桌上,試著拼出一個形狀。
她拼不出來。因為她缺了最關鍵的那幾塊。
但她會繼續找。
她每一世都會繼續找。
不同的是——每一世她找到的碎片數量不一樣。大部分時候她找到三、四塊就停了。有一世她找到了七塊。
這一世,她已經找到了超過十塊。
而且她還在找。
我不知道如果她拼出了完整的圖,會看到什麼。
我只知道——
如果她看到了,她就回不去了。
就像我回不去一樣。
### 六
傍晚五點半。
她走了。
林子默在收東西。他看到陸沉淵從檔案室出來,走到閱讀桌邊。桌上什麼都沒有了。茶杯被她洗好放回了原位。
「走了?」林子默問。
「走了。」
「她今天問你什麼了?」
「問我幾點起床。」
林子默停了一下。「你怎麼回答?」
「五點。」
「你跟她說實話?」
「那是實話。」
「那是半句實話。」林子默說。「你五點起床是因為五點之前你根本沒睡。」
陸沉淵看了他一眼。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的?」
「三年前。」林子默說。「你有一天早上來的時候,袖口上沾了一片銀杏葉。台北市種銀杏的地方不多,但中正區有一排。那排銀杏在辛亥路上,距離這裡走路大概四十分鐘。你八點五十七分到的。所以你最晚八點十七分出門。但那片銀杏葉是新鮮的,掉下來不超過一小時。也就是說你最晚七點十七分經過那排銀杏。你住在大安區,往辛亥路走是往南。如果你正常走路從家裡出來經過辛亥路再折回來上班——時間不夠。除非你從更遠的地方走回來。」
陸沉淵看著他。
「你的鋼琴老師真的說錯了。」
「你凌晨都去哪裡?」
「走路。」
「只有走路?」
陸沉淵走到窗戶邊。台北的傍晚。天空的顏色又是那種灰紫色。
「子默。」
「嗯。」
「有些事情你觀察到了,不代表你應該知道。」
「為什麼?」
「因為知道了你會擔心。你擔心了我會內疚。我內疚了就沒辦法繼續跟你開沒有意義的玩笑。沒有玩笑的檔案室會變得很無聊。你不想在一個無聊的地方上班。」
林子默想了一下。
「你剛才那段話裡有五個邏輯跳躍,每一個都是為了讓我不要追問。」
「你看,你有靈魂。」
「陸哥。」
「嗯。」
「你跟她之間——不是第一次。」
陸沉淵轉過頭看他。
窗外的光在他的眼鏡上折出一條線。那條線橫過他的眼睛,把他的視線切成上下兩半。上面的一半是陸沉淵。下面的一半——
林子默不知道下面的一半是什麼。但他覺得那裡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你說的不是第一次是什麼意思?」陸沉淵問。聲音很平。
「我不知道。」林子默說。「但你看她的方式不像看一個認識四天的人。」
陸沉淵沒有說話。
他推了一下眼鏡。這次的速度不是一點五秒。是兩秒。慢了。
「早點回去。」他說。「明天見。」
林子默背起背包。走到門口。
「陸哥。」
「嗯。」
「不管你凌晨在做什麼,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陪你走。」
陸沉淵看著他的背影。
林子默走了。
他一個人站在窗邊。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建國南路上的車流開始變少。
他的右手碰了一下窗框。兩秒。
玻璃是涼的。窗框是實心的。
他站了很久。
### 七
她到家了。
套房。六坪。禁止停車。
她今天從圖書館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家。她繞了一段路。
她繞去了圖書館附近的一條巷子。巷子裡有一間便利商店。全家。
她經過的時候,自動門開了。裡面有人出來。門發出了一個聲音——氣壓式的、嘆氣一樣的。
她停了一下。
那個聲音讓她覺得⋯⋯聽過。不是便利商店自動門的那種聽過——每間便利商店的門都會響。是一種更特定的聽過。像是這個門在某個時間對某個特定的人嘆過的氣。
她搖了搖頭。走了。
回到套房。坐到床上。打開筆記本。
今天寫了很多。比任何一天都多。
「他五點起床。整個週末幾乎沒睡。」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長期的。」
「他說凌晨會走路。到處走。沒有固定路線。」
「他說他的身體不太需要睡覺。他說這是他唯一的超能力。他笑了。」
「——他笑的時候,有一個東西在他笑容後面。不是悲傷。比悲傷更安靜。像是一個已經跟悲傷住在一起太久的人,已經不覺得它是客人了。」
她看著最後一段。
然後她加了一行: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知道他不只是一個圖書館員。」
她把筆記本合上。
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的裂縫。
今天她在那條巷子裡聞到的味道——靛藍——又浮上來了。不是從房間裡來的。是從記憶裡來的。一個她不應該有的記憶。
她閉上眼睛。
池塘。苦楝花。水面的光。一個蹲在護欄邊洗衣服的人。手指上有顏色。
這次她看清楚了那個人的手。
那雙手跟她的手很像。手指的長度。指節的弧度。手腕轉動的角度——翻書頁的時候的角度。
她把自己的手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手指乾乾淨淨的。指甲下面什麼都沒有。
但她覺得那裡應該有什麼。應該有一個洗不掉的顏色。
她把手放下來。
在滑進睡眠之前,她聽到了那個字。
早安。
今天的「早安」比之前更近了一點。像對方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
*——無名碎片——*
她在巷子裡停下來的時候,我不在場。
我在檔案室裡,背靠著門。
但我知道她停了。
我不是感應到的。我只是知道。
因為她每一世走過全家便利商店的時候,都會停。那個門的嘆息聲對她有一種她自己不知道的意義。
她不知道那個意義。
我知道。
但我不能說。
我能做的只有明天早上再泡兩杯茶。
然後等她走進來。
然後等她問下一個問題。
然後在回答跟不回答之間,再撐一天。
撐。
這個字很醜。但很精準。
活了幾萬年的人不叫活著。叫撐著。
只有她在的時候才叫活著。
所以明天——
明天她會來。
明天我會活著。
*第六章 完*
*——下一章:她問了一個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