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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星辰S01E1616 / 365

十秒

article4,592schedule10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5月14日
***

四月五日。七天。

他從景美站的維修隧道出口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清晨六點出頭。景美溪的河堤上有人在慢跑。一個老先生帶著柴犬。一個穿螢光背心的女人推著嬰兒車。空氣是四月初的溫度——不冷不熱,帶一點點河水的腥味。

他站在河堤下方的水泥護坡上。全身都是靈血。暗紅色的液體在晨光裡看起來像是深色的油漆。衣服黏在身上。褲子硬了。

他看了看自己。

一個全身沾滿不明液體、右膝跛行、左手廢掉、右眼蒙著黑眼罩的二十六歲男人,從河堤護坡底下的排水溝爬出來。

如果有人報警,完全合理。

他迅速往河堤步道下方的涵洞移動。移動這個詞太好聽了——他是拖著右腿,用劍當拐杖,一步一步挪過去的。

涵洞裡沒有人。水泥牆上有噴漆塗鴉,地上有幾個壓扁的鋁罐。他靠在牆上坐下來。

右膝。左手。右眼。

清單越來越長。

他把劍橫放在膝蓋上。劍格的藍光——穩定的。不再閃爍。自從昨天在隧道裡那一刻起,劍就一直亮著。像一盞不會熄的夜燈。

他用右手摸了一下劍格上的紋路。紋路比以前更清楚了。好像有字。不是這個世界的字——筆劃太多、結構太密、邊角帶著某種幾何規律。他看不懂,但他的手指認得。

手指在紋路上滑過的時候,有一種極淺的溫度。像冬天裡握住一杯放涼了的茶。不燙。但還有餘溫。

他坐在涵洞裡。閉上眼睛。右眼反正也看不見。左眼也閉了。

腦子裡浮出來的不是計畫,不是倒數,不是墨平山的臉。

是一碗。

滷肉飯。

萬隆站出口左轉第二條巷子裡的那家。老闆娘姓什麼他忘了,但她的滷肉飯用的是手切肉燥,不是絞肉。醬油色澤偏深,帶一點點甜,飯粒被滷汁浸透以後會微微發亮。

他有多久沒吃了?

算了。不想。

他睜開眼。掏出手機。

報表。

他打開那張看起來像 Excel 表格的圖片。墨昕雨的後門訊息出現在右下角。不是浮現——這次是直接嵌在表格裡,偽裝成一個備註欄位。

「管線位置(2/4):大坪林站—七張站區間,維修隧道第二段。距隧道壁西側9公尺。深度:地下18公尺。有G2守衛。」

第二條管線。

他看了一下時間。早上六點十七分。

大坪林到七張。新店線。他現在在景美溪邊,走過去——

走不過去。

他試著站起來。右膝在超過二十度的時候就打滑。比昨天更差了。昨天是三十度,今天是二十度。

他用劍撐住地面。慢慢地直起身體。右腿完全伸直,像一根棍子。

他需要去大坪林站。

景美到大坪林。搭捷運的話兩站。走路的話——正常人走大概三十分鐘。他這個狀態,大概要一個半小時。

搭捷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全身暗紅色的液體。

不行。

他用涵洞裡積的一灘雨水洗了洗手和臉。靈血被水稀釋以後變成淡棕色,看起來像是泥巴。衣服洗不了。他把外套脫掉翻面穿——外套的內層是深灰色的,勉強遮住了大部分痕跡。

褲子沒辦法。深色牛仔褲上的靈血乾了以後變成黑褐色的硬塊。遠看像是在工地幹活弄髒的。

他把劍用那塊舊黑布包起來,斜背在背上。

走了。

***

他沒有搭捷運。

不是因為衣服髒。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能感覺到管線的方向。

不是靈氣感知——那種東西他現在幾乎沒有。是劍。劍在背上微微震動,像一根指南針。頻率很低,人體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的脊椎骨能感覺到。

劍知道管線在哪裡。

他沿著景美溪河堤往南走。過了景美橋。穿過一個加油站旁邊的窄巷。走上北新路。

七點十二分。上班族開始出現。機車和公車的引擎聲。早餐店的油煙味。

他的右腿拖在地上,發出一種規律的沙沙聲。路人看他——有的多看兩眼,大部分直接略過。台北人看過太多奇怪的東西了。

七點四十八分。他走到了大坪林站附近。

劍的震動變強了。方向——往地下。偏西。

維修隧道的入口不在站體裡面。在站外約兩百公尺的一個地下停車場旁邊。一扇灰色的鐵門,上面貼著褪色的「台北捷運公司 維修人員專用」標示牌。

門鎖。他用一絲靈氣蝕掉鎖芯。手指尖發熱了兩秒。靈氣消耗微乎其微,但恢復時間——他估計至少要四五個小時。

他拉開門。

鐵鏽味。機油味。比景美段的隧道更潮濕。牆壁上有水珠在滴。

他走了進去。

***

隧道比景美段窄。天花板更低。管線排列更密集——九根。墨氏在這一段增加了管線。

他數著牆壁上的標示牌。第一段。第二段。

第二段。西側。九公尺。

他用劍的震動定位。劍頭朝向左邊的牆壁——西側。他沿著牆壁走了九步。每一步大約一公尺。

第八步的時候,劍格的藍光亮度跳了一下。

第九步。

他停下來。

牆壁上有一根管子比其他的粗。直徑大概十二公分。比景美段那根細一點,但管壁的電路板紋路——四層嵌套。比景美段多一層。

主供血管線之二。

他站在管線前面。聽它的脈動。每秒一次。加壓的。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金屬踩在石頭上。

沉重的。有規律的。從隧道深處傳來。

紅光。

G2。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上次打G2,他用了七連斬裡的四斬加灰燼流光加裂地。苦戰。靠靈血補充的百分之二三靈氣勉強撐過來。今天他的靈氣更低。身體更差。右膝的角度極限從三十度降到二十度。

紅光越來越近。探照燈掃過隧道壁。

他看見了它。

三公尺高。兩噸重。跟昨天那一隻差不多。鏟斗臂。鋼樁臂。紅色結晶體在胸腔裡發光。

但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不是用眼睛——右眼報廢,左眼在昏暗隧道裡也看不太清楚。是用劍。劍格的藍光像一盞X光燈,在G2的金屬軀體上映出了一層他以前看不見的東西。

結構線。

G2的關節連接處。液壓管路。動力傳導路徑。結晶體與機械心臟的供能通道。

全部都看得見。

像一張透明的藍圖疊在G2的身體上。每一個螺栓、每一條焊縫、每一根管線的走向——清清楚楚。

他沒有驚訝。

因為他想起來了。

不是這一世的記憶。是前世的。

灰燼大賢者打了多少場仗?幾萬年的仗。跟靈獸打、跟魔族打、跟叛軍打、跟天劫打。他砍過的東西——從肉身到法器到結界到天道的鏈條——什麼材質都砍過。

每一種結構都有弱點。

這不是力量的問題。這是經驗的問題。

他握緊了劍。

G2的探照燈對準他的臉。

它的機械腿開始加速。鏟斗臂舉起來——準備第一擊。

他沒有動。

G2衝過來了。三公尺高的金屬體在隧道裡跑起來的時候,地板在震。天花板的灰塵一片片落下來。

他還是沒有動。

G2的鏟斗臂砸下來。

他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格擋。是一個非常小的位移——身體往左偏了大概十五公分。不多。剛好讓鏟斗從他的右肩外側砸過。風壓打在他的臉頰上,頭髮被吹起來。

鏟斗砸在地面上。碎石飛濺。

他在鏟斗砸地的那一瞬間往前踏了一步。

右腿。伸直的。不能彎。但不需要彎——他用的是前世的步法。灰燼步。不是靠膝蓋彎曲來移動重心,是靠腳掌和腳踝的微調來滑行。前世他用這種步法在戰場上移動了幾萬年。這一世的身體第一次做這個動作,但肌肉記憶比意識快。

一步。他滑到了G2的右側。

G2的右臂——鋼樁臂——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它在轉身。巨大的軀體轉身需要零點八秒。

零點八秒太長了。

他抬起劍。

不是舉過頭頂的大力劈砍。不是七連斬的連續輸出。是一個非常精準的、非常小的動作——劍尖點向G2右腿膝關節內側的一個點。

那個點是什麼?

液壓主管線和動力傳導管交叉的位置。兩根管子的焊縫在這裡重疊。焊縫重疊意味著金屬疲勞集中。這是整個G2結構上最脆弱的一個點。

灰燼大賢者看了一眼就知道在哪裡。因為他砍過太多東西了。

破軍。

劍尖刺入焊縫。

灰燼化不需要覆蓋整個接觸面。它只需要沿著焊縫擴散——焊縫是金屬結構的裂縫,灰燼化在裂縫中的傳導速度是平面的三倍。

一秒。

焊縫碳化。兩根管子在交叉點斷裂。液壓油噴出來。

G2的右腿失去了液壓支撐。膝關節塌了。

兩噸重的機械體往右傾。

他拔出劍。往前又滑了一步。灰燼步。腳踝轉動的角度是十七度——不多不少。前世的肌肉記憶精確到了角度。

第二刀。

劍尖刺入G2左腿膝關節外側——同一個結構弱點。左右對稱的設計意味著弱點也對稱。

灰燼化。一秒。碳化。液壓管斷裂。

G2的兩條腿同時失去支撐。

它沒有倒。它跪了下來。兩個膝蓋砸在地面上。隧道震了一下。

他站在跪著的G2面前。

G2的上半身還在運作。鏟斗臂和鋼樁臂同時揮過來——但它跪著的姿勢限制了手臂的揮動範圍。動作變形了。力道打了折扣。

他往後退了半步。兩條手臂從他面前交叉劃過。

然後他走上前。

第三刀。

劍從下往上,刺入G2胸腔底部。胸甲的邊緣和腹部裝甲的連接處——焊縫。

灰燼化。

劍尖穿過焊縫,穿過內部的固定架,碰到了結晶體。

碎了。

G2停了。

探照燈滅了。手臂垂下來。液壓油從膝蓋和胸腔的裂口慢慢流出來,在隧道地面上匯成一灘銀白色的水窪。

安靜了。

他站在G2面前。

三刀。

他回想了一下時間。從G2的鏟斗臂第一次砸下來開始——位移、第一刀、第二刀、退步、第三刀。

十秒。

也許不到。

上次打G2——昨天——他用了七連斬的四斬、灰燼流光、裂地。他跪了兩次。膝蓋被封印搏動壓下去兩次。靈氣消耗了百分之二左右。耗時大概三分鐘。

今天。三刀。十秒。靈氣消耗——他感覺了一下——幾乎沒有。灰燼化只沿著焊縫走,不需要覆蓋大面積,消耗極低。

不是他變強了。

他的靈氣沒有增加。身體還是爛的。右膝比昨天更差。左手還是廢的。右眼還是瞎的。

是他想起來了。

怎麼打。

灰燼大賢者打了幾萬年的仗。他見過太多結構、太多弱點、太多「看一眼就知道該往哪裡切」的瞬間。那些經驗被封印鎖住了——跟靈氣一起。但封印在裂。從E15開始裂得更快了。靈氣漏出來一點點,經驗也漏出來一點點。

經驗比靈氣值錢。

一個有百分之一靈氣但知道往哪裡砍的劍修,比一個有百分之五十靈氣但亂砍一通的菜鳥強一百倍。

他蹲下來——右腿伸直,左腿彎曲,像一個很彆扭的弓步——把劍尖從G2的胸腔裡抽出來。結晶體的碎片黏在劍尖上,暗紅色的,在藍光裡看起來像是血痂。

他用手指把碎片撥掉。

站起來。

轉向管線。

主供血管線之二。直徑十二公分。四層嵌套。

他看了一眼。

四個焊縫。層與層之間的連接點。

一刀。

破軍刺入第一層和第二層之間的焊縫。灰燼化沿著縫隙擴散。兩秒。穿透。繼續往下。第三層。第四層。

管壁裂開。

靈血噴出來。暗紅色的。比景美段的壓力小一點——日供血量被分散在更多管線上了。靈血打在他的手臂上。燙的。但比昨天燙得少。

他往旁邊退了一步。靈血噴在隧道牆壁上,流成一片暗紅色的瀑布。

兩條管線。斷了。

他掏出手機。

八點零三分。

他在備忘錄裡打了幾行字:

「4/5。大坪林-七張區間主管線切斷。G2擊破。三刀十秒。」

「焊縫是弱點。灰燼化沿焊縫傳導速度三倍。記住。」

「劍能看見結構線。不是靈氣感知——是劍覺醒後的被動能力。」

「不是變強了。是想起來怎麼打了。」

存檔。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扛著劍。往出口走。

***

他走出維修隧道的時候,陽光比剛才更亮了。八月的早晨——不對,四月。四月的早晨。太陽曬在臉上有一種很薄的暖意。

他靠在隧道出口旁邊的牆上。把劍靠在牆邊。

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注意到自己的右手在抖。

不是那種累了以後的顫抖——他累了很多天了,早就習慣了肌肉的疲勞性震顫。

這個抖法不一樣。

他把右手舉到眼前。

手指在抖。五根手指。頻率很高,幅度很小。像手機震動模式設成了「無聲」。不是肌肉在抖——是皮膚底下的東西在抖。

他翻過手掌。

灰色的紋路。

封印的紋路一直在。從E01開始就在。從左手蔓延到手臂、肩膀、脖子、下巴。右手的紋路是最近才出現的——大概E12左右。

但現在——

紋路在動。

不是發光。是蠕動。灰色的線條在皮膚底下像蟲一樣慢慢地爬。方向是——往手指尖。往外。

封印在從身體裡往外擴散。

不對。

反過來。

封印在崩解。它在往外退。力量從封印的裂縫裡擠出來,推著封印的邊界往外走。封印退到哪裡,灰色紋路就移動到哪裡。

他剛才打G2的時候,用了前世的經驗。經驗從封印的裂縫裡流出來。他以為那是免費的——記憶回來了,不需要額外代價。

不是。

每一個從封印裡流出來的前世記憶,都會讓封印加速崩解。

他用了灰燼步。封印裂了一點。他看見了結構線。封印又裂了一點。他精準地找到了三個弱點,十秒內幹掉G2。封印裂了更多。

十秒。三刀。代價是封印的崩解速度翻了一倍。

他把右手放下來。

手還在抖。

他想起墨昕雨的話。四條管線。他切了兩條。還有兩條。

七天。剩七天。

他算了一下。如果每天切一條管線——還需要兩天。但每切一條管線都要打G2或更強的守衛。每打一次守衛,他就需要用前世的經驗。每用一次前世的經驗,封印就崩解更快。

他的身體和他的技術在賽跑。

技術在變好。經驗在回來。劍法在回來。打G2從苦戰三分鐘變成十秒三刀。

但身體在變差。右膝的角度極限從三十度降到二十度。灰色紋路在蠕動。右手在抖。

哪一邊會先到終點?

他不知道。

他把劍扛起來。用劍當拐杖。右腿伸直。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八點十五分。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瞇起左眼。

遠處有一家早餐店。招牌寫著「阿英蛋餅」。蛋餅的油煙味飄過來。

他的肚子叫了一聲。

他摸了摸口袋。昨天拿的薪水——一千五百二十塊。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他走向早餐店。跛著。一步一拖。

他在塑膠椅上坐下來。右腿伸直伸到走道上。老闆娘看了他一眼。

「蛋餅一份。大冰奶。」

「加起司嗎?」

「加。」

他等著。

右手還在抖。他把右手放在桌子底下。用左手——廢掉的左手——的手腕壓住右手的手背。

手不抖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因為壓住了。是因為封印的蠕動暫時停了。像潮汐一樣——漲了,退了,等一下會再漲。

蛋餅來了。起司蛋餅。煎得焦黃色。老闆娘的手藝不錯。

他咬了一口。

嗯。

酥的。起司拉絲。蛋的邊緣脆脆的。醬油膏的鹹甜味道在嘴巴裡散開。

他閉上眼睛。吃完了整份蛋餅。

然後喝了一口大冰奶。

糖太多了。但冰的。冰的東西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有一種暫時性的清醒。像被人拍了一巴掌但不痛的版本。

他張開眼睛。

右手又開始抖了。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油漬。

七天。兩條管線。封印在加速崩解。力量有代價。

但蛋餅很好吃。

他從口袋裡掏出四十五塊錢放在桌上。站起來。右腿伸直。用劍——用黑布包著的劍——撐著地面。

走了。

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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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斷星辰:我在台北捷運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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