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質問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一
週二。凌晨三點零七分。
他在走路。今天走的是他最常走的路線——公寓出來,往南,沿著辛亥路。
冬天的辛亥路。車很少。偶爾一輛計程車。偶爾一輛卡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台大旁邊的時候,看到了第二個共振者。
一個老人。七十幾歲。穿著睡衣和拖鞋。站在公館圓環邊上的人行道。他沒有在等什麼——不是在等公車,不是在遛狗,不是失智走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圓環的正中間。
圓環的正中間是一棵老榕樹。
但老人看的不是榕樹。
他看的是榕樹後面的東西。
陸沉淵順著老人的視線看過去。
他看到了。
一口井。
石砌的。井口用一塊圓石蓋著。石頭上長了青苔。井邊有一個水桶。繩子垂在井裡。
那口井疊在榕樹的根部。透明的。跟信義區的涼亭一樣——不屬於這個時間的東西,從地底浮上來,在現實的表面停留了幾秒鐘。
老人在看那口井。
他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是一個活了七十幾年的台北人,忽然在他每天經過的地方看到了一個不應該在那裡的東西。
井停了四秒。消失了。
老人眨了眨眼睛。揉了一下臉。搖了搖頭。然後轉身,穿著拖鞋慢慢走回巷子裡。
陸沉淵站在路邊。
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口井是道光年間的。公館那一帶在清代是水田區。田裡有幾口公用的井。日治時期填了。蓋了鐵路。後來鐵路也拆了。變成公路。
井在地底下。一百多年了。
現在它浮上來了。讓一個七十幾歲的老人在凌晨三點看到了。
他走到圓環邊。站在榕樹旁邊。
蹲下來。
他的手碰了一下地面。柏油。冷的。
他閉上眼睛。
感覺到了。
地底有東西在動。不是地殼運動——是更淺的。像地表下十公尺的地方有一層水在流動。不是真的水——是記憶。他留在這座城市裡的幾萬年的記憶碎片,在地底形成了一個不可見的水系。平常它們沉著,不動,像地下水。
但現在它們在流。
在漲潮。
是因為那天她說了「我不會走」。是因為枷鎖齒輪轉了一格。那一格的能量像一個石頭丟進了地底的水系,激起了波紋。波紋在擴散。碎片被攪動了。它們從地底的深處往上浮,在地表形成幻影。
共振者看到的就是這些幻影。
他站起來。
手上沾了柏油的灰。他拍了拍。
繼續走。
走到木柵。走到指南路。走回來。
天亮了。
回到公寓。洗臉。泡茶。
出門。
### 二
八點五十七分。鑰匙。門。悶響。燈管閃兩下。
「早安。」
「早安。」林子默在櫃台。今天的早餐是飯糰。回歸了。鮭魚口味。
「飯糰回來了。」
「補貨了。」
陸沉淵走進檔案室。
九點零八分。她沒有來。
九點二十分。她沒有來。
九點三十五分。
他走出檔案室。看了一眼閱讀桌。空的。
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人行道。
沒有她。
九點四十五分。
他回到檔案室。泡了兩杯茶。放在桌上。
十點零七分。
門口。腳步聲。
不是她平常的節奏。平常她走路的步頻是一秒兩步。今天是一秒三步。快了。
她進來了。
她的臉色跟平常不一樣。不是蒼白——是亮的。眼睛裡的光比平常強。像一個人在路上看到了什麼,還沒消化,直接帶著那個衝擊走進來了。
「你今天遲到了。」他說。
「我繞路了。」
「繞到哪裡?」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坐到閱讀桌。把包包放下。
他端了茶過去。放在她面前。
她喝了一口。放下。
「我今天早上走的不是平常的路。我從家裡出來之後,往公館的方向走了。走到圓環。」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東西。」
他沒有說話。
「一口井。」
他的手指沒有動。
「在榕樹旁邊。透明的。石砌的。上面有青苔。」
她看著他。
「我站在那裡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它消失了。」
沉默。窗外有車經過。
「然後我旁邊有一個阿伯——穿拖鞋的——他從旁邊的巷子裡走出來。他看著圓環的方向。他問我:『小姐,你剛才有沒有看到——』然後他停了。搖搖頭。走掉了。」
她看著他。
「陸先生。」
「嗯。」
「那口井是真的嗎?」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看到了。」
「我在問你它是不是真的。」
「你知道答案。」
「我要你說。」
他看著她。
她的眼睛。那種追線索的光。但今天不是追——是要。是要求。
「它是一口井。道光年間的。在那個位置大概存在了六十年。日治時期填了。」他停了。「你看到的是它的記憶。」
「誰的記憶?」
「它自己的。」
「井有記憶?」
「所有存在過的東西都有記憶。」
她看著他。
「那為什麼我今天看到了?我以前走過那裡幾百次,從來沒有看到過。」
他知道答案。因為那天在巷子裡你說了「我不會走」。因為枷鎖齒輪轉了一格。因為碎片被攪動了。因為你的頻率在那一刻變強了,強到可以接收更遠距離的訊號。
他不能說這些。
「可能是——時機。」他說。
「什麼時機?」
「有些記憶在地底沉了很久。偶爾會浮上來。像氣泡。你剛好在那個時間走過那個地方,就看到了。」
「你剛才說的話聽起來像是——」她停了。深吸一口氣。
「聽起來像是你見過很多次。」
他沒有回答。
「你見過嗎?」
「見過。」
「多少次?」
他看著她。
他想了很久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太多次了。」他說。
「多到你不想數了?」
「多到數字沒有意義了。」
她看著他。
沉默。
他在等。等她消化這句話。等她決定要不要繼續問下去。
她繼續了。
「陸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
### 三
質問。
他等這個問題等了兩個星期。
不對。他等這個問題等了幾萬年。
每一世她都會問。用不同的字。不同的語氣。有一世她哭著問。有一世她笑著問。有一世她是在他快要消失的時候才問。有一世她是第一天就問了。
這一世——她用一個平靜的聲音問。不哭不笑。不質問不央求。只是問。像她問他關東煮的歷史一樣。
「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嘴角有一個弧度。但那個弧度今天不是盾牌。不是距離。是無奈。是一個被問了幾萬次同一個問題的人,知道自己永遠給不出完整答案的無奈。
「我是圖書館員。」
「陸先生。」
「我是認真的。我是圖書館員。這是我現在唯一的身份。」
「你說『現在』。」
他閉了一下眼睛。
她抓住了。她每次都抓住。他的每一個用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不該出現的時態,她都會抓住。
「你以前是什麼?」她問。
「你想聽哪一個版本?」
「只有一個版本。真的那個。」
他看著她。
窗外的光照進來。冬天的光。冷白色的。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那雙眼睛。
幾萬年他看過的所有的眼睛。不同的臉。不同的形狀。不同的顏色。但裡面的東西——那個光——是同一個。
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他說。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不害怕?」
「什麼?」
「你的筆記本裡面寫了——你不害怕。你看到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井。你知道我不是普通人。你應該害怕。為什麼不怕?」
她想了一下。
「因為你每天都泡兩杯茶。」
他沒有預期這個答案。
「你每天泡兩杯。不是因為我要喝——是因為你需要泡兩杯。你一個人喝的話只需要一杯。但你每天都泡兩杯。在我第一次來之前,你也泡兩杯嗎?」
他沒有回答。
「你泡了很久了吧。」她說。聲音很輕。「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另一個人。一個你一直在等的人。」
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停——是忘了呼吸。兩秒。
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以為她在說一個觀察。一個推論。她不知道她剛才說的那句話——「一個你一直在等的人」——在他幾萬年的記憶裡像一根針扎進了最深的地方。
「你不需要回答。」她說。「你不用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不用告訴我你在等誰。你不用解釋任何事情。」
她把手放在桌上。
「但我要你知道——我在這裡。你泡的那杯茶,我會喝。你不用再泡給一個空位了。」
他的手在桌面下握得很緊。
指甲嵌進掌心。
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不知道那個空位是什麼。她不知道那杯茶等了多久。
但她的那一層——那個被磨得很薄但還在的靈魂深處的一層——知道。
那一層替她說了那句話。
「你不用再泡給一個空位了。」
他的左眼下面那條灰色紋路在發光。很微弱的。暗紅色。在冬天的冷白色光裡,幾乎看不到。
但她看到了。
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左眼下方。停了一秒。她沒有問。
他站起來。
「我去泡茶。」他說。聲音啞了。「你的涼了。」
他走進檔案室。
關了門。
背靠在門上。
手掌上有四個月牙形的指甲印。
他的呼吸很深。
一下。兩下。三下。
第四下的時候,他感覺到了。
枷鎖。
不是齒輪轉了。是整個枷鎖在——
在震。
比上次大得多。上次是一個齒輪轉了一格。這次是整個機構在共振。像一台停了幾萬年的機器,所有的零件同時醒了,但還沒有開始動——只是震。
震了三秒。然後停了。
他的手腕上的灰在那三秒裡亮了一下。比平常亮。亮到從護腕的邊緣漏出來。
他把護腕拉了一下。
蓋住了。
他泡了兩杯新的茶。端出去。
放在桌上。
她接了。
兩個人什麼都沒說。
喝茶。
窗外。冬天。台北。
*——無名碎片——*
她說「你不用再泡給一個空位了」。
她不知道那個空位的重量。
每一世我都泡兩杯。在她出現之前,第二杯放在桌上。放到涼了。然後我倒掉。
幾萬年的茶水。倒掉的。涼了的。沒有人喝的。
但我不能停。因為如果我停了——如果我只泡一杯——那就是承認她不在了。承認第二個位置是空的。承認我在等的人不會來。
我不能承認這件事。
所以我泡兩杯。
每一天。
不管有沒有人喝。
然後她來了。
每一世她都來。她坐在那個位置。喝那杯茶。
然後有一天她走了。茶又涼了。
周而復始。
但這一世她說了——「你不用再泡給一個空位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意思是她知道。她不知道全部。但她知道那杯茶不是為了禮貌泡的。不是因為她是客人。是因為那個位置一直都是她的。
她知道了。
在她的意識知道之前,她的那一層已經知道了。
枷鎖震了。
比上次大。
大到——
大到我覺得它在裂。
不是碎。不是斷。是裂。裂開一條縫。像她天花板上的裂縫一樣。從某個角落開始。往某個方向延伸。
慢慢地。
一天一點。
像我們之間的那條線。
### 四
傍晚。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
「陸先生。」
「嗯。」
「明天我會早一點來。」
「好。」
「如果你想跟我說什麼——任何事——你可以說。」
他看著她。
「我知道。」
她點了點頭。走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她走遠。
今天她走路的步頻恢復了。一秒兩步。不急不慢。
他的手碰了一下窗框。
玻璃上,昨天他留下的那個微小的燒灼痕跡還在。圓形的。針尖大小。
他的手指沒有碰到那個痕跡。差了半公分。
他把手收回來。
### 五
晚上。
他坐在窗台上。
打開布丁盒。
那粒光還在。暗紅色。浮在盒子裡。
但今天它的位置變了。昨天它在盒子正中間。今天它偏了——往青花碎瓷的方向偏了一點。像被什麼吸引了。
他把蓋子蓋回去。
「她問我是什麼人。」他對窗外說。
停頓。
「她說我不用再泡給空位了。」
風。
「枷鎖震了。三秒。比上次大。」
他把膝蓋縮起來。
「我不知道——」他停了。
他想說什麼。但那句話太重了。重到他不確定說出來之後空氣能不能承受。
他沒有說。
他閉上眼睛。
凌晨的台北。
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也許是她的套房,六坪,禁止停車——她也醒著。
她也在想今天的事。
她在想那杯茶。那個空位。那個「太多次了」。
她在想他是什麼人。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不害怕。
她說了——因為他每天泡兩杯茶。
因為一個會每天泡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空位上的人,不管他是什麼——
他不可怕。
他只是——
在等。
*第十三章 完*
*——下一章:十二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