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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光 CINERIS

mic陸沉淵article3,554schedule8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4月2日

## 第十三章 質問

「我希望你開心的笑。對世界說早安。」

***

### 一

週二。凌晨三點零七分。

他在走路。今天走的是他最常走的路線——公寓出來,往南,沿著辛亥路。

冬天的辛亥路。車很少。偶爾一輛計程車。偶爾一輛卡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台大旁邊的時候,看到了第二個共振者。

一個老人。七十幾歲。穿著睡衣和拖鞋。站在公館圓環邊上的人行道。他沒有在等什麼——不是在等公車,不是在遛狗,不是失智走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圓環的正中間。

圓環的正中間是一棵老榕樹。

但老人看的不是榕樹。

他看的是榕樹後面的東西。

陸沉淵順著老人的視線看過去。

他看到了。

一口井。

石砌的。井口用一塊圓石蓋著。石頭上長了青苔。井邊有一個水桶。繩子垂在井裡。

那口井疊在榕樹的根部。透明的。跟信義區的涼亭一樣——不屬於這個時間的東西,從地底浮上來,在現實的表面停留了幾秒鐘。

老人在看那口井。

他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是一個活了七十幾年的台北人,忽然在他每天經過的地方看到了一個不應該在那裡的東西。

井停了四秒。消失了。

老人眨了眨眼睛。揉了一下臉。搖了搖頭。然後轉身,穿著拖鞋慢慢走回巷子裡。

陸沉淵站在路邊。

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口井是道光年間的。公館那一帶在清代是水田區。田裡有幾口公用的井。日治時期填了。蓋了鐵路。後來鐵路也拆了。變成公路。

井在地底下。一百多年了。

現在它浮上來了。讓一個七十幾歲的老人在凌晨三點看到了。

他走到圓環邊。站在榕樹旁邊。

蹲下來。

他的手碰了一下地面。柏油。冷的。

他閉上眼睛。

感覺到了。

地底有東西在動。不是地殼運動——是更淺的。像地表下十公尺的地方有一層水在流動。不是真的水——是記憶。他留在這座城市裡的幾萬年的記憶碎片,在地底形成了一個不可見的水系。平常它們沉著,不動,像地下水。

但現在它們在流。

在漲潮。

是因為那天她說了「我不會走」。是因為枷鎖齒輪轉了一格。那一格的能量像一個石頭丟進了地底的水系,激起了波紋。波紋在擴散。碎片被攪動了。它們從地底的深處往上浮,在地表形成幻影。

共振者看到的就是這些幻影。

他站起來。

手上沾了柏油的灰。他拍了拍。

繼續走。

走到木柵。走到指南路。走回來。

天亮了。

回到公寓。洗臉。泡茶。

出門。

***

### 二

八點五十七分。鑰匙。門。悶響。燈管閃兩下。

「早安。」

「早安。」林子默在櫃台。今天的早餐是飯糰。回歸了。鮭魚口味。

「飯糰回來了。」

「補貨了。」

陸沉淵走進檔案室。

九點零八分。她沒有來。

九點二十分。她沒有來。

九點三十五分。

他走出檔案室。看了一眼閱讀桌。空的。

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人行道。

沒有她。

九點四十五分。

他回到檔案室。泡了兩杯茶。放在桌上。

十點零七分。

門口。腳步聲。

不是她平常的節奏。平常她走路的步頻是一秒兩步。今天是一秒三步。快了。

她進來了。

她的臉色跟平常不一樣。不是蒼白——是亮的。眼睛裡的光比平常強。像一個人在路上看到了什麼,還沒消化,直接帶著那個衝擊走進來了。

「你今天遲到了。」他說。

「我繞路了。」

「繞到哪裡?」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坐到閱讀桌。把包包放下。

他端了茶過去。放在她面前。

她喝了一口。放下。

「我今天早上走的不是平常的路。我從家裡出來之後,往公館的方向走了。走到圓環。」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東西。」

他沒有說話。

「一口井。」

他的手指沒有動。

「在榕樹旁邊。透明的。石砌的。上面有青苔。」

她看著他。

「我站在那裡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它消失了。」

沉默。窗外有車經過。

「然後我旁邊有一個阿伯——穿拖鞋的——他從旁邊的巷子裡走出來。他看著圓環的方向。他問我:『小姐,你剛才有沒有看到——』然後他停了。搖搖頭。走掉了。」

她看著他。

「陸先生。」

「嗯。」

「那口井是真的嗎?」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看到了。」

「我在問你它是不是真的。」

「你知道答案。」

「我要你說。」

他看著她。

她的眼睛。那種追線索的光。但今天不是追——是要。是要求。

「它是一口井。道光年間的。在那個位置大概存在了六十年。日治時期填了。」他停了。「你看到的是它的記憶。」

「誰的記憶?」

「它自己的。」

「井有記憶?」

「所有存在過的東西都有記憶。」

她看著他。

「那為什麼我今天看到了?我以前走過那裡幾百次,從來沒有看到過。」

他知道答案。因為那天在巷子裡你說了「我不會走」。因為枷鎖齒輪轉了一格。因為碎片被攪動了。因為你的頻率在那一刻變強了,強到可以接收更遠距離的訊號。

他不能說這些。

「可能是——時機。」他說。

「什麼時機?」

「有些記憶在地底沉了很久。偶爾會浮上來。像氣泡。你剛好在那個時間走過那個地方,就看到了。」

「你剛才說的話聽起來像是——」她停了。深吸一口氣。

「聽起來像是你見過很多次。」

他沒有回答。

「你見過嗎?」

「見過。」

「多少次?」

他看著她。

他想了很久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太多次了。」他說。

「多到你不想數了?」

「多到數字沒有意義了。」

她看著他。

沉默。

他在等。等她消化這句話。等她決定要不要繼續問下去。

她繼續了。

「陸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

***

### 三

質問。

他等這個問題等了兩個星期。

不對。他等這個問題等了幾萬年。

每一世她都會問。用不同的字。不同的語氣。有一世她哭著問。有一世她笑著問。有一世她是在他快要消失的時候才問。有一世她是第一天就問了。

這一世——她用一個平靜的聲音問。不哭不笑。不質問不央求。只是問。像她問他關東煮的歷史一樣。

「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嘴角有一個弧度。但那個弧度今天不是盾牌。不是距離。是無奈。是一個被問了幾萬次同一個問題的人,知道自己永遠給不出完整答案的無奈。

「我是圖書館員。」

「陸先生。」

「我是認真的。我是圖書館員。這是我現在唯一的身份。」

「你說『現在』。」

他閉了一下眼睛。

她抓住了。她每次都抓住。他的每一個用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不該出現的時態,她都會抓住。

「你以前是什麼?」她問。

「你想聽哪一個版本?」

「只有一個版本。真的那個。」

他看著她。

窗外的光照進來。冬天的光。冷白色的。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那雙眼睛。

幾萬年他看過的所有的眼睛。不同的臉。不同的形狀。不同的顏色。但裡面的東西——那個光——是同一個。

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他說。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不害怕?」

「什麼?」

「你的筆記本裡面寫了——你不害怕。你看到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井。你知道我不是普通人。你應該害怕。為什麼不怕?」

她想了一下。

「因為你每天都泡兩杯茶。」

他沒有預期這個答案。

「你每天泡兩杯。不是因為我要喝——是因為你需要泡兩杯。你一個人喝的話只需要一杯。但你每天都泡兩杯。在我第一次來之前,你也泡兩杯嗎?」

他沒有回答。

「你泡了很久了吧。」她說。聲音很輕。「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另一個人。一個你一直在等的人。」

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停——是忘了呼吸。兩秒。

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以為她在說一個觀察。一個推論。她不知道她剛才說的那句話——「一個你一直在等的人」——在他幾萬年的記憶裡像一根針扎進了最深的地方。

「你不需要回答。」她說。「你不用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不用告訴我你在等誰。你不用解釋任何事情。」

她把手放在桌上。

「但我要你知道——我在這裡。你泡的那杯茶,我會喝。你不用再泡給一個空位了。」

他的手在桌面下握得很緊。

指甲嵌進掌心。

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不知道那個空位是什麼。她不知道那杯茶等了多久。

但她的那一層——那個被磨得很薄但還在的靈魂深處的一層——知道。

那一層替她說了那句話。

「你不用再泡給一個空位了。」

他的左眼下面那條灰色紋路在發光。很微弱的。暗紅色。在冬天的冷白色光裡,幾乎看不到。

但她看到了。

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左眼下方。停了一秒。她沒有問。

他站起來。

「我去泡茶。」他說。聲音啞了。「你的涼了。」

他走進檔案室。

關了門。

背靠在門上。

手掌上有四個月牙形的指甲印。

他的呼吸很深。

一下。兩下。三下。

第四下的時候,他感覺到了。

枷鎖。

不是齒輪轉了。是整個枷鎖在——

在震。

比上次大得多。上次是一個齒輪轉了一格。這次是整個機構在共振。像一台停了幾萬年的機器,所有的零件同時醒了,但還沒有開始動——只是震。

震了三秒。然後停了。

他的手腕上的灰在那三秒裡亮了一下。比平常亮。亮到從護腕的邊緣漏出來。

他把護腕拉了一下。

蓋住了。

他泡了兩杯新的茶。端出去。

放在桌上。

她接了。

兩個人什麼都沒說。

喝茶。

窗外。冬天。台北。

***

*——無名碎片——*

她說「你不用再泡給一個空位了」。

她不知道那個空位的重量。

每一世我都泡兩杯。在她出現之前,第二杯放在桌上。放到涼了。然後我倒掉。

幾萬年的茶水。倒掉的。涼了的。沒有人喝的。

但我不能停。因為如果我停了——如果我只泡一杯——那就是承認她不在了。承認第二個位置是空的。承認我在等的人不會來。

我不能承認這件事。

所以我泡兩杯。

每一天。

不管有沒有人喝。

然後她來了。

每一世她都來。她坐在那個位置。喝那杯茶。

然後有一天她走了。茶又涼了。

周而復始。

但這一世她說了——「你不用再泡給一個空位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意思是她知道。她不知道全部。但她知道那杯茶不是為了禮貌泡的。不是因為她是客人。是因為那個位置一直都是她的。

她知道了。

在她的意識知道之前,她的那一層已經知道了。

枷鎖震了。

比上次大。

大到——

大到我覺得它在裂。

不是碎。不是斷。是裂。裂開一條縫。像她天花板上的裂縫一樣。從某個角落開始。往某個方向延伸。

慢慢地。

一天一點。

像我們之間的那條線。

***

### 四

傍晚。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

「陸先生。」

「嗯。」

「明天我會早一點來。」

「好。」

「如果你想跟我說什麼——任何事——你可以說。」

他看著她。

「我知道。」

她點了點頭。走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她走遠。

今天她走路的步頻恢復了。一秒兩步。不急不慢。

他的手碰了一下窗框。

玻璃上,昨天他留下的那個微小的燒灼痕跡還在。圓形的。針尖大小。

他的手指沒有碰到那個痕跡。差了半公分。

他把手收回來。

***

### 五

晚上。

他坐在窗台上。

打開布丁盒。

那粒光還在。暗紅色。浮在盒子裡。

但今天它的位置變了。昨天它在盒子正中間。今天它偏了——往青花碎瓷的方向偏了一點。像被什麼吸引了。

他把蓋子蓋回去。

「她問我是什麼人。」他對窗外說。

停頓。

「她說我不用再泡給空位了。」

風。

「枷鎖震了。三秒。比上次大。」

他把膝蓋縮起來。

「我不知道——」他停了。

他想說什麼。但那句話太重了。重到他不確定說出來之後空氣能不能承受。

他沒有說。

他閉上眼睛。

凌晨的台北。

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也許是她的套房,六坪,禁止停車——她也醒著。

她也在想今天的事。

她在想那杯茶。那個空位。那個「太多次了」。

她在想他是什麼人。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不害怕。

她說了——因為他每天泡兩杯茶。

因為一個會每天泡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空位上的人,不管他是什麼——

他不可怕。

他只是——

在等。

***

*第十三章 完*

*——下一章:十二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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