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碧潭橋下
碧潭的水是綠色的。
不是那種森林溪流的清透綠。是台灣河川特有的、混著泥沙和藻類的渾濁綠。遠看很漂亮——山巒倒映，吊橋橫跨——是那種外國觀光客會拍照然後配文「so beautiful」的景。
近看就算了。
林徹站在碧潭橋的北岸端，穿著他那件洗了不知道幾百次的黑T恤，左膝的護膝在牛仔褲底下鼓了一個包。新買的二手iPhone用自拍桿架在胸口高度——他今天帶了自拍桿，是在萬華的五金行花一百二十塊買的，伸縮式，最長可以拉到一公尺二。
手指按在開播鍵上。
他看了一眼命運截斷器。
**當前幸運值：29%**
升了一趴。
從28%到29%。不知道什麼時候升的——可能是睡覺的時候，可能是早上出門的時候。無所謂。一趴的差距不大。但方向是對的。
他按了開播。
《徹夜未眠》第三七五期。
三秒鐘。在線從零跳到兩千。五秒——九千。十秒——四萬三。
比前天的療傷場快多了。
「各位早安。」
他的聲音比前天好。沒有那種乾澀的沙啞了。膝蓋也好一些——至少可以站著走了，雖然走快還是會痛。
「今天不在家裡。今天在外面。」
他把手機翻轉了一下，讓鏡頭對著碧潭的方向。吊橋。綠水。遠山。
「碧潭。新店。」
彈幕——
【暗夜小狼】：碧潭？？他跑到碧潭了？
【奶茶控】：好久沒看到他在戶外了！天氣好好
【我要睡了但是】：早安 我還沒睡
【夜遊神】：四萬七 上升中
【社會底層觀察家】：碧潭⋯⋯跟追債有關嗎？
「跟追債有關。」林徹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的臉。「但不是直接去追墨遠山。上次你們都看到了——直接衝雲端御璽，我打不穿。六十八層的因果護盾，一百二十七萬人的見證都不夠。」
【暗夜小狼】：所以你換策略了？
【歷史系吃土人】：迂迴作戰？
【匿名用戶8847】：⋯⋯
8847上線了。就一個刪節號。但他在。
「我換策略了。」林徹開始走。自拍桿讓畫面有些晃，但比手持穩。「各位，我昨天得到了一些新的情報。來源不方便說。但情報的內容是這樣的——」
他走到碧潭橋的入口。橋是鋼構的，灰色欄杆，地面是柏油路，兩線道。下面是碧潭溪。
「墨遠山之所以活了八十一歲——他的生理壽命在四十九歲就到期了，之後的三十二年都是買來的——不只是因為他有錢。是因為他做了一件更過分的事。」
在線八萬六。
「他找了六個人。六個活人。讓他們在——」他想了一下措辭，直播裡不能直接講「生死簿」，太像中二漫畫，「——在某個系統裡，代替他承受死亡。」
彈幕爆了。
【暗夜小狼】：什麼？？？？
【奶茶控】：六個人替他死？？
【社會底層觀察家】：替身⋯⋯用替身擋死劫？
【歷史系吃土人】：這在道教裡有類似概念 叫「替身法」或「過關」但通常是用紙人不是用活人
【鬼故事愛好者】：用活人的替身法⋯⋯那不就是殺人嗎
【匿名用戶8847】：比殺人複雜。是改寫因果歸屬。
「8847說得更精確。不是殺人。是讓系統認為死的是墨遠山，但實際上死的是另一個人。死亡被轉嫁了。」
在線十二萬。
「六個替身。五個已經死了。分別在1993年、2001年、2008年、2012年、2019年。最後一個還活著。」
他停在碧潭橋中間。
橋下是綠色的水面。風從河谷吹上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而我今天來碧潭，是因為——第一個替身，就是在這裡死的。」
他轉頭，看著橋面。
「1993年。十月十二日。一個叫許世明的人，墨氏集團財務部員工。三十五歲。他的車從碧潭橋上掉進河裡。新聞報導說是車輛失控。」
沉默。
風吹過鋼構的欄杆，發出嗚嗚的聲音。
「但我有理由相信——那不是車禍。」
【暗夜小狼】：你要在碧潭做什麼？
【社會底層觀察家】：他帶了命運截斷器吧？他要掃描現場？
【歷史系吃土人】：1993年⋯⋯三十三年前⋯⋯因果殘留還在嗎？
【匿名用戶8847】：三十三年。如果是正常死亡，殘留早就散了。但如果是因果轉嫁⋯⋯
「8847，你每次都比我先講重點。」林徹嘴角翹了一下——久違的賤笑，不多，就一點點。「對。正常死亡的因果殘留，在這種開放空間裡，最多五到十年就會被風化掉。但如果這個死亡不是他的——如果這個死亡是被移植過來的、是替別人死的——那因果殘留就不會消失。因為系統裡有一筆帳沒有結清。」
他掏出命運截斷器。
打開「替身追蹤系統」。
螢幕上浮現了那個灰色人形圖示——許世明的條目。
**許世明（1958-1993）**
**因果狀態：已完結**
**殘留位置：正在定位⋯⋯**
三個點在轉。
「各位，我現在用命運截斷器掃描碧潭橋。三十三年前，許世明的車從這座橋上掉下去。如果他的因果殘留還在——」
截斷器震了。
螢幕閃了兩下。
**殘留偵測成功。**
**位置：碧潭橋北側第三支橋墩基座。水面下4.2公尺。**
**殘留強度：72%（異常高值——正常開放空間殘留應低於5%）**
**備註：偵測到非歸屬因果標記。此殘留包含外源死期資訊。確認為「替身因果」。**
「找到了。」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是那種做了三年靈異直播、查了一天資料、凌晨兩點被冥界銀行行長從衣櫃裡嚇醒之後，終於看到結果的興奮。
「各位，截斷器偵測到了。碧潭橋北側第三支橋墩。水面下四點二公尺。許世明的因果殘留。強度百分之七十二——在開放空間裡，三十三年後還有七成二的殘留強度，這不正常。正常死亡的殘留應該不到五趴。」
在線十八萬。
【暗夜小狼】：找到了！！！
【奶茶控】：水面下四公尺⋯⋯他要怎麼下去？
【社會底層觀察家】：殘留強度72%⋯⋯系統標記了「替身因果」⋯⋯這是實錘了
【歷史系吃土人】：如果殘留在水下 他要潛水嗎？他膝蓋還受傷欸
【鬼故事愛好者】：碧潭的水有多深？維基說最深處有十七公尺
【夜遊神】：二十萬了 還在爬
【匿名用戶8847】：你不需要下水。
林徹看著8847的彈幕。
「不需要下水？」
【匿名用戶8847】：替身因果的剝離不需要物理接觸。你需要的是足夠的見證者，和足夠的資訊。
「足夠的資訊。」
他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把許世明的故事說出來。」
【匿名用戶8847】：在足夠多人面前。
林徹看著在線人數。二十一萬。
不夠。剝離一個替身需要多少人？他不知道。薩麥爾說全面解鎖需要兩百五十四萬，但單個替身呢？
不管了。先做。不夠再說。
他深吸一口氣。
「好。各位。今天的直播不是探險。不是追債。今天是——」
他想了一下。
「講故事。」
他坐在碧潭橋北端的長椅上。背後是吊橋的入口。前面是河岸步道。早上十點半，遊客不多——幾個退休老人在走步道，一對情侶在自拍，一個外送員在橋頭等單。
他把自拍桿插在長椅扶手上，鏡頭對著自己。
「許世明。1958年生。台中人。高工畢業。二十二歲到台北，在幾間小公司做會計。二十八歲進入墨氏集團財務部。」
這些是他昨天在圖書館查到的。許世明的名字在公開資料裡幾乎不存在——沒有社群帳號（1993年還沒有社群），沒有新聞報導（除了那篇車禍的），沒有任何痕跡。
但他在圖書館的舊報紙微縮膠片裡找到了一點東西。
「1988年，墨氏集團年報裡提到一個『優良員工表彰』。名單上有他。許世明，財務部，連續三年績效A。」
他頓了一下。
「一個從台中北上、高工畢業的會計。在墨氏集團拿了三年績效A。你們知道在墨氏集團拿績效A有多難嗎？我查了——墨氏的績效制度在業界出了名的嚴。A級的比例不超過百分之五。」
「他很認真。很努力。大概也很需要這份工作。」
在線二十三萬。
「1993年。十月十二日。他開車經過碧潭橋。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新聞報導說車輛失控，撞穿護欄，墜入碧潭。」
他看著橋面。
「但——」
他掏出截斷器。
「我的命運截斷器偵測到的資訊裡，有一個標記叫做『非歸屬因果標記』。意思是——這場死亡，在因果系統裡，不屬於許世明。」
「這場死亡被標記為墨遠山的死期。」
「許世明替墨遠山死了。」
沉默。
風從河谷吹上來。吊橋的鋼纜在風中微微震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彈幕——
【暗夜小狼】：操⋯⋯
【奶茶控】：他怎麼可能自願⋯⋯
【社會底層觀察家】：如果他是自願的呢？被收買？
【歷史系吃土人】：1993年的墨氏集團已經很大了 墨遠山手上的資源足以收買任何人
【鬼故事愛好者】：不不不 三十五歲的人不會為了錢去替別人死 除非⋯⋯
【匿名用戶8847】：除非他不知道。
林徹看著8847的彈幕。
「不知道？」
他心裡一沉。
「你的意思是——許世明不知道自己是替身？」
8847沒有回。
但林徹已經開始想了。
薩麥爾說過替身術是在「生死簿上」做手腳。生死簿是冥界系統。許世明是一個普通的會計——他怎麼可能知道生死簿的存在？
他甚至不一定相信鬼神。
也許他只是接到一通電話。「許先生，公司有一批文件要送到新店辦事處，麻煩你今天晚上跑一趟。」然後他開著車，經過碧潭橋——
然後車子失控了。
不是他失控的。是因果失控的。因為生死簿上寫的「墨遠山，死期：民國八十二年十月十五日」，被改寫成了「許世明，死期：民國八十二年十月十二日」。提前三天。死亡比預期早了三天找上門。
許世明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是在開車。然後死了。
「如果——」林徹的聲音放低了，「如果8847說的是對的。如果許世明不知道自己是替身。那他的死就不是犧牲。是謀殺。」
在線二十六萬。
截斷器震了。
螢幕上跳出新的訊息。
**因果殘留反應中——**
**見證者基數：26.3萬**
**替身因果剝離進度：12%**
**所需基數（預估）：≥45萬**
四十五萬。
他需要四十五萬人同時觀看，才能完成第一個替身的因果剝離。
現在二十六萬。差了將近一半。
他把截斷器的螢幕對著鏡頭，讓觀眾看到那個數字。
「各位，你們看到了。截斷器上顯示——目前的見證者基數是二十六萬三。但要完成第一個替身的因果剝離，需要四十五萬以上。」
【暗夜小狼】：還差二十萬！轉發！所有人轉發！！
【奶茶控】：我已經發到LINE群組了
【社會底層觀察家】：他在用觀眾人數作為因果工具⋯⋯觀眾越多，清算的力量越大
【夜遊神】：二十八萬了 在漲 但速度不夠
【我要睡了但是】：拜託大家幫忙分享
【歷史系吃土人】：推特轉發了 PTT也貼了 需要時間
林徹知道急不來。觀眾數量的增長需要時間——推送需要時間，口碑需要時間，好奇心需要時間。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讓時間過得有意義。
「在等人數上來的時候，」他說，「我繼續查。」
他打開截斷器的環境因果掃描。
把截斷器對準碧潭橋的方向。
螢幕上開始浮現顏色——
橋面是淡灰色的。正常。大部分公共建設的因果濃度都很低——太多人走過、太多能量交叉，反而稀釋了個別的殘留。
但在橋的北側、第三支橋墩的位置——
紅色。
一團很濃的、幾乎是暗紅色的光點，在橋墩的位置下方發光。
「各位，看到了嗎？截斷器掃描——碧潭橋北側第三支橋墩，有一個非常密集的因果殘留點。暗紅色。三十三年了還是暗紅色。」
他把截斷器湊近那個方向，放大掃描。
螢幕上的資訊更新了。
**因果殘留細項：**
**核心殘留：非歸屬死期（來源：墨遠山 MK-032-1994）**
**附加殘留：恐懼（強度89%）、困惑（強度94%）、不甘（強度78%）**
**時間戳：1993.10.12 23:07:33**
恐懼。困惑。不甘。
三種情緒的殘留。
恐懼——車子失控的那一刻。方向盤打不動。煞車踩不住。前面的護欄越來越近。
困惑——為什麼？為什麼我的車會失控？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不甘——我三十五歲。我在墨氏拿了三年績效A。我剛存夠頭期款。我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林徹看著那三個數字。
恐懼89%，困惑94%，不甘78%。
困惑最高。
許世明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
「各位，」林徹的聲音變了。不是嘴賤。不是輕浮。是一種很安靜的、很沉的聲音。像在念悼詞。「許世明的因果殘留裡有三種情緒。恐懼、困惑、不甘。其中困惑的強度最高——百分之九十四。」
「他到死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他只是一個開車回家的上班族。方向盤不聽話了。車子從橋上掉下去了。水灌進來了。然後他死了。」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他的老闆不想死。」
在線三十一萬。
三十五萬。
三十八萬。
四十萬。
人數在爬。但慢。每分鐘大概漲三千到五千。
林徹繼續講。
他講了許世明能查到的一切。1988年的優良員工表彰。墨氏集團年報裡那行不起眼的名字。1993年的新聞報導——只有兩百字，夾在社會版的角落裡，旁邊是一篇關於基隆廟口夜市改建的報導。
一個人的死亡，在報紙上只佔了兩百字。
「你們知道嗎，」林徹說，「我查了三十三年前的新聞——那個年代還沒有網路，所有的東西都在紙上——許世明的車禍報導只有兩百字。兩百字裡面沒有提到他的職業、他的公司、他的家人。只有『許姓男子，三十五歲，車輛失控墜河，不治。』」
「三十五歲。他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三十五年。最後被濃縮成兩百字。」
「而墨遠山，八十一歲。隨便搜一下，全是正面報導。慈善家。企業家。年度人物。」
「他多活了三十二年。許世明的三十五年被壓縮成兩百字。這就是差距。」
在線四十二萬。
彈幕——
【暗夜小狼】：三萬了！差三萬！
【奶茶控】：我在哭 真的在哭
【社會底層觀察家】：截圖了。全部截圖了。
【歷史系吃土人】：我查到了⋯⋯1993年碧潭確實有這起事故⋯⋯真的只有兩百字⋯⋯
【我要睡了但是】：分享到五個群了 能做的都做了
【匿名用戶8847】：差一點了。
四十三萬。
四十四萬。
截斷器開始震動。不是普通的震動——是一種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震動。
螢幕上的數字在閃。
**見證者基數：44.7萬⋯⋯44.8萬⋯⋯44.9萬⋯⋯**
**45萬。**
「嗶。」
這次不是便利商店的刷卡聲。
是一種更深沉的、像大鐘被敲了一下的聲音。從截斷器裡發出來，但聲音傳得很遠——林徹覺得整座碧潭橋都震了一下。
橋面的欄杆在嗡鳴。
河面——
碧潭的水面開始變了。
不是波浪。是顏色。從橋墩的位置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水面上浮現了淡金色的光紋。跟墨遠山辦公室裡的帳單一樣的金色。
但這次不是字。是畫面。
金色的光紋在水面上構成了一幅圖像——模糊的、像老舊電視雪花裡偶爾閃過的畫面——
一輛車。
黑色的車。在橋面上行駛。晚上。路燈從兩側掠過。
方向盤開始自己轉動。
駕駛座上的人——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瘦瘦的，戴眼鏡——雙手抓住方向盤，用力想扳回來。
扳不動。
車子往右偏。護欄越來越近。
男人的嘴在動。在喊。聽不到聲音——水面上的影像沒有聲音。但從口型可以看出來，他在喊——
「為什麼——」
然後車子撞破護欄。
翻過去。
水花。
金色的光紋碎裂了。水面恢復了平靜。綠色的。渾濁的。
什麼都沒有了。
直播間安靜了五秒。
林徹站在橋上，看著水面。
手裡的截斷器震了最後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螢幕上——
**替身因果剝離進度：100%**
**許世明（1958-1993）：非歸屬死期已歸還。**
**墨遠山生死簿條目更新：1/6 已歸還。**
一比六。
第一個替身。完成了。
他看了一眼在線人數。
四十六萬八。
他看著鏡頭。
「各位。」
他的聲音有點啞。
「你們剛才看到水面上的東西了嗎？」
彈幕瘋了。
【暗夜小狼】：看到了！！！水面上有一輛車！！金色的影像！！
【奶茶控】：那個人⋯⋯他在喊為什麼⋯⋯
【社會底層觀察家】：截斷器觸發了因果重演。水面上呈現的是許世明死亡的最後畫面
【歷史系吃土人】：你們仔細看 方向盤是自己在轉 不是駕駛在轉 ⋯⋯
【鬼故事愛好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口型就是「為什麼」⋯⋯
【夜遊神】：四十七萬
【匿名用戶8847】：第一個。還有五個。
「8847說得對。」
林徹把截斷器收進口袋。
「六個替身。今天還了第一個。許世明的死期已經不再掛在墨遠山的帳上了。」
他看著碧潭的水面。風停了。水面像一面鏡子。
「許世明。1958年生。2024年——不對，距離他死亡已經三十三年了。如果他還活著，今天六十八歲。也許已經退休了。也許在釣魚。也許在幫孫子寫功課。」
「但他不會了。」
「因為一個有錢人不想死。」
他轉過身，面對鏡頭。
「五個。還有五個替身。我會一個一個找到他們。」
在線四十八萬三。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下次見。」
他按了結束。
直播結束之後，他在碧潭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手機在口袋裡一直震。推特通知。LINE通知。各種轉發和@。他沒有打開。
他看著碧潭的水面。
風吹過來的時候，水面上會有很多細碎的波紋。像是有人在底下輕輕地呼吸。
許世明。
一個他從來不認識的人。一個在他出生前十二年就死了的人。一個只有兩百字新聞的人。
他替他還了一筆帳。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輕了一點。不是幸運值上升的輕——截斷器上還是29%。是另一種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肩膀上拿走了。
他站起來，往捷運站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推特私訊。
**8847**：「做得好。」
兩個字。從8847嘴裡——不對，從8847的鍵盤上——說出的「做得好」，比任何彈幕都重。
林徹看了三秒。
然後——
另一條私訊。
不是8847。
**小黑裙87**：「你小心。」
三個字。
跟上次的九個字一樣，簡短。沒有標點。沒有表情符號。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你小心。
她在看直播。四十八萬人裡面有一個是她。
她看到了他在碧潭橋上說的那些話。她看到了水面上許世明的最後畫面。
然後她傳了三個字。
不是「加油」。不是「好厲害」。不是任何粉絲會說的話。
是「你小心」。
因為她知道。她在墨氏集團裡面。她知道林徹在做的事情有多危險。
她沒辦法告訴他為什麼要小心。她沒辦法告訴他她在哪裡。她什麼都沒辦法告訴他。
她只能在四十八萬人的洪流裡，用一個沒有追蹤者的帳號，傳三個字。
你小心。
林徹把手機收起來。
他沒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他不知道回什麼。
「妳也是」？太假了。
「我知道」？太冷了。
「妳在哪裡」？不能問。8847說她不安全。如果他問了，萬一有人在監控她的帳號——
他什麼都沒回。
走進捷運站。刷卡進站。月台上的風帶著隧道裡特有的潮濕味道。
列車進站了。他上了車。車廂裡只有幾個人——一個戴著耳機的大學生，一對帶著小孩的夫妻，一個看報紙的老人。
正常的。日常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截斷器。
**當前幸運值：31%**
升了。
從29%到31%。兩趴。
替身剝離帶來的因果回饋——許世明的非歸屬死期被歸還，系統重新平衡了一部分林徹的因果帳目。
三十一趴。
距離50%的安全閾值還有十九趴。
距離墨遠山的六個替身還有五個。
夠了。今天夠了。
列車在隧道裡穿行。車窗外是黑暗。偶爾閃過一盞黃色的維修燈。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水面上的那個影像——許世明，瘦瘦的，戴眼鏡，雙手抓著方向盤，嘴裡喊著——
「為什麼——」
三十三年。沒有人替他回答這個問題。
今天，四十八萬人替他回答了。
**當前幸運值：31%。**
**清算狀態：追債權限凍結中。替身追蹤進度 1/6。**
**在線最高紀錄：127萬（E06）。本場最高：48.3萬。**
**許世明：因果已歸還。**
**剩餘替身：5人。**
**小黑裙87：「你小心。」**
**碧潭的水還是綠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