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四十分鐘
城隍爺打電話來的時候,鳴正在買飯糰。
早上七點十九分。
土城巷口那間早餐店的飯糰很普通。米偏硬,油條不夠脆,菜脯有時候太甜。但老闆娘手很穩,包飯糰的力道剛好,不會一咬就散,也不會硬到像握了一顆小型建材。
鳴站在攤前。
曉羽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
她昨晚沒有睡好。不是因為神祕女人。也不是因為那個長到不像人的影子。至少她對自己是這樣說的。她睡不好的原因很實際:她腦子裡一直重播鳴右手微微握住又鬆開的畫面。
他沒有回答那個女人。
沒有問她是誰。
沒有叫她離開。
沒有做任何鳴平常會做的、讓人想翻白眼的事。
他只是握了一下手。
這比他開槍還嚴重。
「飯糰要加辣嗎?」老闆娘問。
「一點。」鳴說。
「你的一點跟別人的一點不一樣喔。」
「妳知道。」
老闆娘笑了一下,多夾了一點酸菜。
曉羽在筆記本上寫:「鳴買飯糰。老闆娘知道他的辣度。一點=比普通人多很多。待確認他舌頭是不是正常。」
鳴看了她一眼。
「不要寫廢話。」
「這是生理觀察。」
「是廢話。」
手機響了。
不是曉羽的。
是鳴的。
曉羽第一次聽見鳴的手機鈴聲。
很普通。
普通到她有點失望。她原本以為三千歲黑袍聖主的手機鈴聲至少會是什麼古老鐘聲、淵界低鳴、或是一段聽了會讓人想跪下的神祕旋律。
結果是預設鈴聲。
iPhone 的。
鳴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接起。
「講。」
曉羽的筆尖停住。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鳴沒有表情。
他只是把飯糰接過來,付錢,轉身走到旁邊騎樓下。
老闆娘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曉羽:「那個帥哥是妳哥喔?」
曉羽差點被豆漿嗆到。
「不是!」
老闆娘「喔」了一聲。那個喔很有內容。
曉羽決定不要解釋。
因為越解釋越奇怪。
鳴掛電話的時候,飯糰還沒吃。
這件事讓曉羽警覺。
「怎麼了?」她問。
鳴看著手裡的飯糰。
白色塑膠袋裡的飯糰冒著熱氣。酸菜和滷蛋的味道從袋口飄出來。
他沉默了兩秒。
「城隍。」
「板橋?」
「汐止。」
曉羽眨眼。「昨天板橋城隍不是才說汐止有東西在動?」
鳴把飯糰放進披風內側。
曉羽瞪大眼睛。
「你收起來了。」
鳴看她。
「所以?」
「你平常不會把食物收起來。」
鳴沒有回答。
這就是回答。
曉羽立刻在筆記本上寫:「重大異常:鳴收起飯糰。代表事件等級高於早餐。」
鳴轉身往機車走。
「走。」
「去哪?」
「汐止。」
「現在?」
「四十分鐘後。」
曉羽愣住。「為什麼四十分鐘後?」
鳴跨上機車,戴安全帽。
「讓他等。」
「誰?」
「城隍。」
曉羽看著他。
一個城隍爺打電話求救,鳴讓對方等四十分鐘。
不是因為他在忙。
是因為飯糰。
也可能不是因為飯糰。
曉羽看向他披風裡那個消失的早餐。她突然想起昨天傍晚那個女人說的「你還是那個樣子」。也許三千年裡,有些事情真的不會變。比如鳴不解釋。比如他讓城隍等。比如他在重大事件前,還是要先把食物妥善處理。
她跨上後座。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不可以。」
「那我問了。昨天那個女人是誰?」
鳴發動機車。
引擎聲蓋過了第一秒的沉默。
第二秒,風從巷口吹進來。
第三秒,他說:
「舊人。」
曉羽握緊筆記本。
「舊到什麼程度?」
「別問。」
「這個『別問』是不能問,還是你不想答?」
鳴把機車騎出去。
「都有。」
曉羽在風裡低頭寫字,字歪得很難看:
「神祕女人=舊人。不能問+他不想答。鳴右手反應,收飯糰反應,城隍電話。可能同一條線。」
她寫完,抬頭。
土城的早晨往後退。早餐店、機車行、鐵皮屋、電線桿上的補習班廣告,一格一格從視線兩邊滑過。城市醒來的速度比妖怪快很多。人類每天早上都在做一件很厲害的事:假裝昨天沒有發生任何不可思議的事,然後去上班。
四十分鐘後,汐止下雨。
不是大雨。
是那種很煩的細雨。雨滴小到撐傘好像太誇張,不撐又會慢慢濕掉。柏油路顏色變深,公車站牌底下擠著三個人,一個滑手機,一個吃飯糰,一個看起來像已經等車等到對人生失去信任。
汐止城隍廟在市場旁邊。
廟不大。香火有,但不是龍山寺那種滿到空氣都會變厚的香火。這裡的香火比較像家裡煮飯的蒸氣,淡淡的,帶著人每天都會來一下的習慣。
鳴把機車停在廟旁。
曉羽下車的時候,右手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動。
手掌往廟後方偏了三公分。
她低頭看。
「又來了。」她說。
鳴看向她的手。
「方向?」
曉羽閉上眼睛,試著不要用腦子想。巴奈說她的手不是在找鎮厄樞,是在找拔掉它的東西。那句話很可怕,但也有用。她不把手當成自己的手。她把它當成一根很奇怪的指針。
手掌微微往右。
廟後。市場再過去。河邊。
「那邊。」曉羽說。
鳴點頭。
廟裡傳來咳嗽聲。
一個穿白汗衫的中年男人走出來。腳踩拖鞋,手裡拿著一支很舊的 Nokia 手機。臉看起來普通到可以在任何市場裡買菜。但曉羽一看到他,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因為他的影子不是一個。
他的腳下有三層影子。最淡的一層像官帽。中間一層像一座廟。最深的一層貼在地上,往廟後延伸。
汐止城隍。
他看到鳴,第一句話是:
「你遲到四十分鐘。」
鳴看著他。
「我說了。」
「你電話裡只說『等』。」
「一樣。」
城隍爺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曉羽立刻決定這位城隍爺的脾氣比板橋那位差一點。也可能是因為他等了四十分鐘。
汐止城隍看向曉羽。
「她就是那個會指路的孩子?」
曉羽站直。
孩子。
她十八歲了。雖然在城隍爺面前可能跟剛出生沒兩樣,但她還是想抗議。
鳴說:「嗯。」
曉羽瞪他。
嗯是什麼意思。介紹人不用這麼省。
汐止城隍沒有笑。他把 Nokia 手機收進口袋。
「廟後河邊,昨天半夜開始有東西往裡面動。」他說。「不是從浮世進來,也不是從淵界出去。像是有人在兩邊中間挖了一條縫。」
曉羽想起前幾天聽過的詞。
牙槽。
鎮厄樞被拔掉之後留下的空。
「鎮厄樞?」她問。
城隍看她一眼。
「妳知道不少。」
「我記筆記。」
「那妳等一下少記一點。」
曉羽愣住。
這句話比「危險」更危險。
鳴往廟後走。
「不用嚇她。」
城隍跟上。
「我沒有嚇。她如果看到那東西完整的樣子,晚上會睡不著。」
曉羽也跟上。「我昨天本來就沒睡好。」
鳴停了一下。
只有半秒。
但她看到了。
他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
「等一下站我後面。」他說。
「這句話通常代表你覺得會出事。」
「嗯。」
曉羽吸了一口氣。
他居然承認了。
廟後的小路很窄。
右邊是市場後方的鐵皮牆,左邊是水溝,水溝裡有雨水和菜葉。再往前走,路變斜,接到河邊步道。基隆河的水在陰天裡是灰綠色,流得不快。河面上有細雨打出的點。
那個東西在河邊橋墩下面。
曉羽第一眼沒有看懂。
它像一團黑色的布。
又像一顆被泡爛的種子。
貼在橋墩底部,半埋在水泥和河水交界的位置。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光,不是亮,是相反的亮。周圍的雨落到它附近會變慢,像被看不見的膠黏住。
最可怕的是它的邊緣。
邊緣不是固定的。
它一點一點往水泥裡鑽。
像在找縫。
曉羽的右手抬起來。
這次不是三公分。
是整隻手。
她的手指指向那團黑色東西。
指尖發熱。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個淡金色印記,亮了一下。
鳴回頭。
他的表情終於變了。
很微小。
但曉羽看見了。
汐止城隍也看見了。
「這是什麼?」曉羽問。
鳴沒有回答。
他把手伸進披風內側。
這次掏出來的不是食物。
是一把黑色的槍。
汐止城隍往後退了一步。
黑色東西像感覺到了槍口,表面忽然起伏。薄光裂開,露出裡面一根很細的白色骨刺。
骨刺上綁著紅線。
紅線另一端,往河底延伸。
鳴看著那根線。
「不是拔。」
曉羽的心跳加快。
「什麼?」
鳴的聲音很低。
「它在種。」
下一秒,橋墩底下的黑色東西張開了。
不是嘴。
是一個洞。
洞裡有人在笑。
那個笑聲很短。
不是哈哈大笑。
比較像有人隔著很厚的水,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
曉羽全身的汗毛都站起來。
她很討厭這種笑。
因為它不像妖怪的笑,也不像電影裡那種故意嚇人的笑。它太像人了。像一個人在暗處看了很久,終於看到你照著他的意思走到某個位置,忍不住漏出一點滿意。
鳴舉槍。
動作很快。
曉羽以前看過他開槍,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的手臂抬起來時,披風沒有跟著飄。雨沒有碰到槍身。空氣在槍口前停了一瞬,像所有東西都知道接下來那一聲不能被普通方式聽見。
汐止城隍抬手。
他的三層影子同時往前。
最淡的官帽影子罩住曉羽。中間那座廟的影子壓在河邊步道上。最深的一層貼著地面,像一張薄薄的黑紙,鋪到橋墩底下。
「別射橋墩。」城隍說。
「知道。」
鳴扣下扳機。
槍聲沒有響。
或者說,槍聲被河水吃掉了。
曉羽只看到一道黑色的線從槍口出去,細到幾乎看不見,卻把雨幕切開。那條線打進洞口邊緣。
黑色東西往內縮了一下。
橋墩底下的水往外炸開一圈。
洞裡的笑聲停了。
只停一秒。
下一秒,紅線動了。
綁在白色骨刺上的紅線從河底繃緊,像有人在下面用力拉。黑色東西的表面裂開更多細縫,每一條縫裡都有淡白色的骨質在長。
不是拔。
在種。
把骨頭種進河岸。
把某個不該在這裡生根的東西,一點一點釘進浮世和淵界中間。
曉羽的右手更燙。
掌心淡金色印記亮得清楚了一點。
她看見那些紅線。
不是用眼睛。
是手看見的。
紅線從橋墩底下延伸,一條進河底,一條沿著水泥縫往市場方向,一條鑽進廟後的排水溝。還有一條,很細,正慢慢往她這邊探。
「有一條往我這裡。」她說。
鳴沒有回頭。
「左腳退半步。」
曉羽照做。
她左腳剛往後,地面就冒出一根細到像針的紅線,從她鞋尖前方穿過。如果她剛才沒退,那根線會碰到她的鞋底。
「碰到會怎樣?」她問。
「被記住。」
「只是記住?」
「先記住。」
先。
曉羽決定她今天討厭這個字。
汐止城隍把拖鞋往地上一踩。
廟影壓下去。
紅線被壓住三條。
城隍的臉色沉了一點。「不是本地的東西。」
鳴說:「有人送來的。」
「誰?」
鳴沒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
是不想在這裡說。
曉羽看向洞口。
洞裡的暗比周圍更深。她看不見裡面,但她感覺得到有東西在看她。不是看鳴。不是看城隍。是看她的手。
掌心印記忽然跳了一下。
她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記憶。
像一張照片被人從眼前快速抽過。
一群穿灰黑衣服的人站在河岸另一頭,臉上戴著很薄的白色面具。面具沒有表情,只在眼睛的位置開了兩條細縫。雨很大。有人把一根白骨放進黑色布袋裡。布袋上有一個像鏡子的符號。
畫面消失。
曉羽吸了一口氣。
「有人戴面具。」她說。「灰黑衣服。白色面具。布袋上有鏡子的符號。」
汐止城隍看向鳴。
「鏡渡?」
鳴的眼神冷了一點。
「嗯。」
曉羽立刻問:「鏡渡是什麼?」
「麻煩。」
「你每次都這樣。」
「這次是真的。」
洞裡又笑了一聲。
這一次,笑聲後面有字。
很小。
像從水泥深處擠出來。
「找到了。」
曉羽的右手猛地往前。
不是她自己要伸。
那隻手像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直接指向洞口。掌心印記亮起,淡金色光沿著指縫流出來,剛好碰到那條往她這邊探的紅線。
紅線發出一聲很細的響。
像燒斷的頭髮。
曉羽痛得倒抽一口氣。
鳴的第二槍已經到了。
這一次槍聲響了。
很低。
像遠方的雷。
黑色子彈打斷白色骨刺。骨刺裂成三段,其中一段掉進河水裡,沒有濺起水花,直接沉下去。
紅線全部鬆開。
橋墩底下那團黑色東西縮成一顆拳頭大小的硬塊。
鳴往前一步。
城隍抬手攔他。
「別靠太近。」
鳴看著硬塊。
「它要我們靠近。」
「所以不要靠近。」
曉羽握住自己的右手。
掌心很燙,但沒有傷口。
她看著鳴。
「那現在怎麼辦?」
鳴把槍收回披風裡。
曉羽愣住。
「你不打掉?」
「打不掉。」
城隍爺看著橋墩底下那顆硬塊,臉色很難看。「這只是釘子頭。真正的東西在河底,或者更下面。」
「更下面是哪裡?」
城隍沒回答。
鳴也沒回答。
曉羽看著兩個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存在,同時選擇沉默,心裡那種不舒服更重了。
她不喜歡被保護到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她以前會覺得不知道比較安全。
現在她知道不是。
不知道只是比較容易被推著走。
她把筆記本拿出來。
手還在抖,但她還是寫:
「鏡渡。白面具。灰黑衣。不是拔,是種。紅線會記住人。掌心印記可燒斷細線,但會痛。黑色釘子頭在橋墩。真正的東西更下面。」
汐止城隍看著她寫,嘴角抽了一下。
「我剛才說少記一點。」
曉羽沒有抬頭。
「我聽到了。」
「那妳還寫?」
「我記性不好。」
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曉羽覺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沒有真的笑。
只是眼神裡某個地方鬆了半秒。
橋墩底下,黑色硬塊慢慢裂開一條細縫。
不是張開。
像裡面有人把眼睛睜開。
那個聲音又出現。
這次更清楚。
「拔樞者。」
曉羽的筆尖停住。
鳴站到她前面。
城隍的三層影子重新壓下。
雨更密了。
基隆河的水聲把市場後方的雜音慢慢蓋過去。
洞裡的人又笑了。
很輕。
很滿意。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