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chevron_right鯤島淵界chevron_rightS01E21
鯤島淵界S01E2121 / 365

四十分鐘

mic陸沉淵article4,023schedule9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5月28日

## 第二十一章 四十分鐘

城隍爺打電話來的時候,鳴正在買飯糰。

早上七點十九分。

土城巷口那間早餐店的飯糰很普通。米偏硬,油條不夠脆,菜脯有時候太甜。但老闆娘手很穩,包飯糰的力道剛好,不會一咬就散,也不會硬到像握了一顆小型建材。

鳴站在攤前。

曉羽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

她昨晚沒有睡好。不是因為神祕女人。也不是因為那個長到不像人的影子。至少她對自己是這樣說的。她睡不好的原因很實際:她腦子裡一直重播鳴右手微微握住又鬆開的畫面。

他沒有回答那個女人。

沒有問她是誰。

沒有叫她離開。

沒有做任何鳴平常會做的、讓人想翻白眼的事。

他只是握了一下手。

這比他開槍還嚴重。

「飯糰要加辣嗎?」老闆娘問。

「一點。」鳴說。

「你的一點跟別人的一點不一樣喔。」

「妳知道。」

老闆娘笑了一下,多夾了一點酸菜。

曉羽在筆記本上寫:「鳴買飯糰。老闆娘知道他的辣度。一點=比普通人多很多。待確認他舌頭是不是正常。」

鳴看了她一眼。

「不要寫廢話。」

「這是生理觀察。」

「是廢話。」

手機響了。

不是曉羽的。

是鳴的。

曉羽第一次聽見鳴的手機鈴聲。

很普通。

普通到她有點失望。她原本以為三千歲黑袍聖主的手機鈴聲至少會是什麼古老鐘聲、淵界低鳴、或是一段聽了會讓人想跪下的神祕旋律。

結果是預設鈴聲。

iPhone 的。

鳴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接起。

「講。」

曉羽的筆尖停住。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鳴沒有表情。

他只是把飯糰接過來,付錢,轉身走到旁邊騎樓下。

老闆娘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曉羽:「那個帥哥是妳哥喔?」

曉羽差點被豆漿嗆到。

「不是!」

老闆娘「喔」了一聲。那個喔很有內容。

曉羽決定不要解釋。

因為越解釋越奇怪。

鳴掛電話的時候,飯糰還沒吃。

這件事讓曉羽警覺。

「怎麼了?」她問。

鳴看著手裡的飯糰。

白色塑膠袋裡的飯糰冒著熱氣。酸菜和滷蛋的味道從袋口飄出來。

他沉默了兩秒。

「城隍。」

「板橋?」

「汐止。」

曉羽眨眼。「昨天板橋城隍不是才說汐止有東西在動?」

鳴把飯糰放進披風內側。

曉羽瞪大眼睛。

「你收起來了。」

鳴看她。

「所以?」

「你平常不會把食物收起來。」

鳴沒有回答。

這就是回答。

曉羽立刻在筆記本上寫:「重大異常:鳴收起飯糰。代表事件等級高於早餐。」

鳴轉身往機車走。

「走。」

「去哪?」

「汐止。」

「現在?」

「四十分鐘後。」

曉羽愣住。「為什麼四十分鐘後?」

鳴跨上機車,戴安全帽。

「讓他等。」

「誰?」

「城隍。」

曉羽看著他。

一個城隍爺打電話求救,鳴讓對方等四十分鐘。

不是因為他在忙。

是因為飯糰。

也可能不是因為飯糰。

曉羽看向他披風裡那個消失的早餐。她突然想起昨天傍晚那個女人說的「你還是那個樣子」。也許三千年裡,有些事情真的不會變。比如鳴不解釋。比如他讓城隍等。比如他在重大事件前,還是要先把食物妥善處理。

她跨上後座。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不可以。」

「那我問了。昨天那個女人是誰?」

鳴發動機車。

引擎聲蓋過了第一秒的沉默。

第二秒,風從巷口吹進來。

第三秒,他說:

「舊人。」

曉羽握緊筆記本。

「舊到什麼程度?」

「別問。」

「這個『別問』是不能問,還是你不想答?」

鳴把機車騎出去。

「都有。」

曉羽在風裡低頭寫字,字歪得很難看:

「神祕女人=舊人。不能問+他不想答。鳴右手反應,收飯糰反應,城隍電話。可能同一條線。」

她寫完,抬頭。

土城的早晨往後退。早餐店、機車行、鐵皮屋、電線桿上的補習班廣告,一格一格從視線兩邊滑過。城市醒來的速度比妖怪快很多。人類每天早上都在做一件很厲害的事:假裝昨天沒有發生任何不可思議的事,然後去上班。

***

四十分鐘後,汐止下雨。

不是大雨。

是那種很煩的細雨。雨滴小到撐傘好像太誇張,不撐又會慢慢濕掉。柏油路顏色變深,公車站牌底下擠著三個人,一個滑手機,一個吃飯糰,一個看起來像已經等車等到對人生失去信任。

汐止城隍廟在市場旁邊。

廟不大。香火有,但不是龍山寺那種滿到空氣都會變厚的香火。這裡的香火比較像家裡煮飯的蒸氣,淡淡的,帶著人每天都會來一下的習慣。

鳴把機車停在廟旁。

曉羽下車的時候,右手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動。

手掌往廟後方偏了三公分。

她低頭看。

「又來了。」她說。

鳴看向她的手。

「方向?」

曉羽閉上眼睛,試著不要用腦子想。巴奈說她的手不是在找鎮厄樞,是在找拔掉它的東西。那句話很可怕,但也有用。她不把手當成自己的手。她把它當成一根很奇怪的指針。

手掌微微往右。

廟後。市場再過去。河邊。

「那邊。」曉羽說。

鳴點頭。

廟裡傳來咳嗽聲。

一個穿白汗衫的中年男人走出來。腳踩拖鞋,手裡拿著一支很舊的 Nokia 手機。臉看起來普通到可以在任何市場裡買菜。但曉羽一看到他,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因為他的影子不是一個。

他的腳下有三層影子。最淡的一層像官帽。中間一層像一座廟。最深的一層貼在地上,往廟後延伸。

汐止城隍。

他看到鳴,第一句話是:

「你遲到四十分鐘。」

鳴看著他。

「我說了。」

「你電話裡只說『等』。」

「一樣。」

城隍爺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曉羽立刻決定這位城隍爺的脾氣比板橋那位差一點。也可能是因為他等了四十分鐘。

汐止城隍看向曉羽。

「她就是那個會指路的孩子?」

曉羽站直。

孩子。

她十八歲了。雖然在城隍爺面前可能跟剛出生沒兩樣,但她還是想抗議。

鳴說:「嗯。」

曉羽瞪他。

嗯是什麼意思。介紹人不用這麼省。

汐止城隍沒有笑。他把 Nokia 手機收進口袋。

「廟後河邊,昨天半夜開始有東西往裡面動。」他說。「不是從浮世進來,也不是從淵界出去。像是有人在兩邊中間挖了一條縫。」

曉羽想起前幾天聽過的詞。

牙槽。

鎮厄樞被拔掉之後留下的空。

「鎮厄樞?」她問。

城隍看她一眼。

「妳知道不少。」

「我記筆記。」

「那妳等一下少記一點。」

曉羽愣住。

這句話比「危險」更危險。

鳴往廟後走。

「不用嚇她。」

城隍跟上。

「我沒有嚇。她如果看到那東西完整的樣子,晚上會睡不著。」

曉羽也跟上。「我昨天本來就沒睡好。」

鳴停了一下。

只有半秒。

但她看到了。

他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

「等一下站我後面。」他說。

「這句話通常代表你覺得會出事。」

「嗯。」

曉羽吸了一口氣。

他居然承認了。

***

廟後的小路很窄。

右邊是市場後方的鐵皮牆,左邊是水溝,水溝裡有雨水和菜葉。再往前走,路變斜,接到河邊步道。基隆河的水在陰天裡是灰綠色,流得不快。河面上有細雨打出的點。

那個東西在河邊橋墩下面。

曉羽第一眼沒有看懂。

它像一團黑色的布。

又像一顆被泡爛的種子。

貼在橋墩底部,半埋在水泥和河水交界的位置。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光,不是亮,是相反的亮。周圍的雨落到它附近會變慢,像被看不見的膠黏住。

最可怕的是它的邊緣。

邊緣不是固定的。

它一點一點往水泥裡鑽。

像在找縫。

曉羽的右手抬起來。

這次不是三公分。

是整隻手。

她的手指指向那團黑色東西。

指尖發熱。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個淡金色印記,亮了一下。

鳴回頭。

他的表情終於變了。

很微小。

但曉羽看見了。

汐止城隍也看見了。

「這是什麼?」曉羽問。

鳴沒有回答。

他把手伸進披風內側。

這次掏出來的不是食物。

是一把黑色的槍。

汐止城隍往後退了一步。

黑色東西像感覺到了槍口,表面忽然起伏。薄光裂開,露出裡面一根很細的白色骨刺。

骨刺上綁著紅線。

紅線另一端,往河底延伸。

鳴看著那根線。

「不是拔。」

曉羽的心跳加快。

「什麼?」

鳴的聲音很低。

「它在種。」

下一秒,橋墩底下的黑色東西張開了。

不是嘴。

是一個洞。

洞裡有人在笑。

那個笑聲很短。

不是哈哈大笑。

比較像有人隔著很厚的水,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

曉羽全身的汗毛都站起來。

她很討厭這種笑。

因為它不像妖怪的笑,也不像電影裡那種故意嚇人的笑。它太像人了。像一個人在暗處看了很久,終於看到你照著他的意思走到某個位置,忍不住漏出一點滿意。

鳴舉槍。

動作很快。

曉羽以前看過他開槍,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的手臂抬起來時,披風沒有跟著飄。雨沒有碰到槍身。空氣在槍口前停了一瞬,像所有東西都知道接下來那一聲不能被普通方式聽見。

汐止城隍抬手。

他的三層影子同時往前。

最淡的官帽影子罩住曉羽。中間那座廟的影子壓在河邊步道上。最深的一層貼著地面,像一張薄薄的黑紙,鋪到橋墩底下。

「別射橋墩。」城隍說。

「知道。」

鳴扣下扳機。

槍聲沒有響。

或者說,槍聲被河水吃掉了。

曉羽只看到一道黑色的線從槍口出去,細到幾乎看不見,卻把雨幕切開。那條線打進洞口邊緣。

黑色東西往內縮了一下。

橋墩底下的水往外炸開一圈。

洞裡的笑聲停了。

只停一秒。

下一秒,紅線動了。

綁在白色骨刺上的紅線從河底繃緊,像有人在下面用力拉。黑色東西的表面裂開更多細縫,每一條縫裡都有淡白色的骨質在長。

不是拔。

在種。

把骨頭種進河岸。

把某個不該在這裡生根的東西,一點一點釘進浮世和淵界中間。

曉羽的右手更燙。

掌心淡金色印記亮得清楚了一點。

她看見那些紅線。

不是用眼睛。

是手看見的。

紅線從橋墩底下延伸,一條進河底,一條沿著水泥縫往市場方向,一條鑽進廟後的排水溝。還有一條,很細,正慢慢往她這邊探。

「有一條往我這裡。」她說。

鳴沒有回頭。

「左腳退半步。」

曉羽照做。

她左腳剛往後,地面就冒出一根細到像針的紅線,從她鞋尖前方穿過。如果她剛才沒退,那根線會碰到她的鞋底。

「碰到會怎樣?」她問。

「被記住。」

「只是記住?」

「先記住。」

先。

曉羽決定她今天討厭這個字。

汐止城隍把拖鞋往地上一踩。

廟影壓下去。

紅線被壓住三條。

城隍的臉色沉了一點。「不是本地的東西。」

鳴說:「有人送來的。」

「誰?」

鳴沒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

是不想在這裡說。

曉羽看向洞口。

洞裡的暗比周圍更深。她看不見裡面,但她感覺得到有東西在看她。不是看鳴。不是看城隍。是看她的手。

掌心印記忽然跳了一下。

她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記憶。

像一張照片被人從眼前快速抽過。

一群穿灰黑衣服的人站在河岸另一頭,臉上戴著很薄的白色面具。面具沒有表情,只在眼睛的位置開了兩條細縫。雨很大。有人把一根白骨放進黑色布袋裡。布袋上有一個像鏡子的符號。

畫面消失。

曉羽吸了一口氣。

「有人戴面具。」她說。「灰黑衣服。白色面具。布袋上有鏡子的符號。」

汐止城隍看向鳴。

「鏡渡?」

鳴的眼神冷了一點。

「嗯。」

曉羽立刻問:「鏡渡是什麼?」

「麻煩。」

「你每次都這樣。」

「這次是真的。」

洞裡又笑了一聲。

這一次,笑聲後面有字。

很小。

像從水泥深處擠出來。

「找到了。」

曉羽的右手猛地往前。

不是她自己要伸。

那隻手像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直接指向洞口。掌心印記亮起,淡金色光沿著指縫流出來,剛好碰到那條往她這邊探的紅線。

紅線發出一聲很細的響。

像燒斷的頭髮。

曉羽痛得倒抽一口氣。

鳴的第二槍已經到了。

這一次槍聲響了。

很低。

像遠方的雷。

黑色子彈打斷白色骨刺。骨刺裂成三段,其中一段掉進河水裡,沒有濺起水花,直接沉下去。

紅線全部鬆開。

橋墩底下那團黑色東西縮成一顆拳頭大小的硬塊。

鳴往前一步。

城隍抬手攔他。

「別靠太近。」

鳴看著硬塊。

「它要我們靠近。」

「所以不要靠近。」

曉羽握住自己的右手。

掌心很燙,但沒有傷口。

她看著鳴。

「那現在怎麼辦?」

鳴把槍收回披風裡。

曉羽愣住。

「你不打掉?」

「打不掉。」

城隍爺看著橋墩底下那顆硬塊,臉色很難看。「這只是釘子頭。真正的東西在河底,或者更下面。」

「更下面是哪裡?」

城隍沒回答。

鳴也沒回答。

曉羽看著兩個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存在,同時選擇沉默,心裡那種不舒服更重了。

她不喜歡被保護到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她以前會覺得不知道比較安全。

現在她知道不是。

不知道只是比較容易被推著走。

她把筆記本拿出來。

手還在抖,但她還是寫:

「鏡渡。白面具。灰黑衣。不是拔,是種。紅線會記住人。掌心印記可燒斷細線,但會痛。黑色釘子頭在橋墩。真正的東西更下面。」

汐止城隍看著她寫,嘴角抽了一下。

「我剛才說少記一點。」

曉羽沒有抬頭。

「我聽到了。」

「那妳還寫?」

「我記性不好。」

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曉羽覺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沒有真的笑。

只是眼神裡某個地方鬆了半秒。

橋墩底下,黑色硬塊慢慢裂開一條細縫。

不是張開。

像裡面有人把眼睛睜開。

那個聲音又出現。

這次更清楚。

「拔樞者。」

曉羽的筆尖停住。

鳴站到她前面。

城隍的三層影子重新壓下。

雨更密了。

基隆河的水聲把市場後方的雜音慢慢蓋過去。

洞裡的人又笑了。

很輕。

很滿意。

***

*第二十一章 完*

arrow_back上一章

碗粿

下一章arrow_forward

釘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