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覆蓋率百分之六十二
報表上的數字比他想的還糟。
「全台北靈脈系統覆蓋率:62.8%(較上季度 +3.7%)」
他的推估是百分之六十。實際數字是六十二點八。而且增長速度比之前快了——從每季度百分之二加速到了百分之三點七。
他站在收銀台後面,一行一行地讀。
「東離脈:12 段 運營中 11 段 暫停 1 段(注:第三段 GK 干擾已清除,恢復運營)
坤元脈:8 段 運營中 8 段
玄武大脈:5 段 運營中 3 段 建設中 2 段(進度 67%)」
玄武大脈。
一年半前的報告上寫的是「三段,規劃中」。現在已經五段了。其中三段在運作,兩段在建設,進度百分之六十七。
墨氏的速度在加快。
他繼續讀。
「鏽蝕王座計畫:
第一座:木柵機廠。狀態:組裝完成。測試階段。預計 2026-Q2 進入初期運轉。
第二座:南港機廠。狀態:基礎建設中。進度 31%。
第三座:北投機廠(規劃中)。」
他的手指在「第一座:木柵機廠。狀態:組裝完成」這行字上停了很久。
組裝完成。
一年半前是「如期推進」。現在是「組裝完成,測試階段」。
而且不只一座。三座。木柵、南港、北投。三個捷運機廠。墨氏在每一個機廠底下都在蓋一座鏽蝕王座。
他翻到第二頁。
「異常報告:
1. 東離脈第七段(萬隆—景美區間):Q1 末期檢測到微弱靈脈脈動異常。脈動頻率偏移 0.01 秒。原因不明。已列入觀察。
2. GK 系列干擾:上季度無新增事件。GK-Alpha(舊編號 GK-INF)仍列為低優先級觀察對象。
3. 外部入侵偵測:幽冥層維度壁壘於 2026-Q1 初期檢測到一次大規模靈壓爆發(大安站區段),來源不明。壁壘修復工程已完成。」
他讀到第二條的時候停了一下。
GK-Alpha。
GK 是守護者(Guardian Keeper)的編號前綴。Alpha——阿爾法斯。
墨氏給他編了一個守護者的編號。GK-Alpha。
他們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代號。列為「低優先級觀察對象」。
低優先級。
因為他們認為他不構成威脅。一個封印崩解中的前世劍修,靈氣儲量不到百分之一,連一箱麥香奶茶都搬不動。在墨氏的風險評估裡,這種目標大概排在「定期巡檢」的後面。
他看第三條。
「大規模靈壓爆發(大安站區段)」——那是他在幽冥列車上使出星殞的時候。靈壓爆炸炸碎了大安站的地磚,震動了東離脈全線。墨氏把它歸類為「來源不明」。
他們不知道那是他幹的。
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他把報表翻回第一頁。看最後一段。
「備註:
木柵機廠鏽蝕王座第一次啟動測試定於 2026-04-15。需確保東離脈、坤元脈靈血供應量達到 Mk-I 標準(42,000 L/日)。各段加壓令已下達。」
四月十五日。
今天是四月二日。
十三天後。
他把報表放在收銀台上。抬頭看墨昕雨。
她靠在飲料區的貨架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你從哪裡拿到這個。」他問。
「少主的辦公室。每個月的第一個工作日,進度更新報告會放在他桌上。我是他的秘書。報告經我手。」
「妳拿走了不會被發現?」
「影印的。原件我已經放回去了。」她的語氣跟說「我影印了一份會議記錄」沒什麼差別。「墨氏的內部安全系統很完善,但紙本文件的管理意外地鬆——因為他們不認為有人會從內部洩密。少主的秘書被背景調查過三次。他們信任我。」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苦味。
「他們信任的是他們養出來的那個墨昕雨。」她說。「不是我。」
他沒有回應這句話。他的注意力在報表上。
「四月十五日。木柵機廠。鏽蝕王座第一次啟動測試。」他重複了一遍。「那個東西啟動之後會怎樣。」
「我不知道全部。」她說。「我能接觸到的資訊有限。但從我看過的文件推斷——鏽蝕王座是一個靈血轉換裝置。它把靈脈的靈血轉換成⋯⋯某種能量。文件裡的術語是『工業靈能』。用途不明。但量很大。四萬兩千公升一天。」
「四萬兩千公升一天。」他重複了一次這個數字。「東離脈第七段七年才抽了五十六萬。鏽蝕王座一天抽四萬二。」
「對。」
「十三天就是五十四萬六千。」
「對。」
「比萬隆站下面那個段七年抽的量還多。」
「這就是為什麼它需要全台北的靈脈供血。」她說。「十二段東離脈加上八段坤元脈加上三段玄武大脈,所有管線匯聚到木柵機廠。所有靈血集中到鏽蝕王座。四萬二千公升一天。」
他沉默了十秒。
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嗡嗡響。關東煮的蒸氣在熟食區飄散。窗外的天開始亮了。
「靈脈撐得住嗎。」他問。
她沒有馬上回答。
「你在荒野的靈血池旁邊看到的那個池子,」她說,「直徑三公尺,深度大概一公尺。總量不到八千公升。那是東離脈第七段的核心儲量。」
「我知道。」
「全台北所有靈脈段加起來,核心儲量我估算大概在三百萬到五百萬公升之間。」
「一天抽四萬二。不考慮靈脈自身的再生能力——如果還有的話——」
「大概七十到一百二十天。」她說。「三個月到四個月。」
三到四個月。
全台北的靈脈,在鏽蝕王座啟動之後,三到四個月就會被抽乾。
「靈脈有再生能力嗎。」
「有。但很弱。Q3 2024 的報告裡有提到——東離脈的再生速率大概是每天三十到五十公升。跟不上抽取速度。差一千倍。」
一千倍。
他靠在收銀台後面的牆上。
十三天後,鏽蝕王座啟動。三到四個月後,全台北的靈脈被抽乾。靈脈的再生速度跟不上消耗。沒有人會阻止——因為沒有人知道。
墨氏知道。墨氏不會阻止。墨氏是幹這件事的人。
司徒知道。但司徒的立場是「靈脈已經死了」,收割殘餘是地府的職責。他不會為靈脈的存活而戰。
守護者知道。但守護者已經「全部離線」了。四十七個。從 GK-0041 到 GK-0087。三十四年前就沒了。
現在知道的人,就是他和面前這個二十二歲的墨氏秘書。
一個快散架的前世劍修,和一個在敵人內部偷影印報告的臥底。
這個陣容。
「妳可以離開墨氏。」他說。
她搖頭。
「不能。」
「為什麼。」
她看了他三秒。然後低下頭。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腕——錶帶底下的螺旋印記。
「我媽在裡面。」
他沒有追問。
便利商店的門自動打開又關上。沒有人進來。只是風。
她在便利商店裡待了二十分鐘。
把她知道的事情——或者說她願意告訴他的事情——簡潔地說了。
木柵機廠的鏽蝕王座是一個大型靈血轉換裝置。體積相當於一節捷運車廂。外殼是金屬和某種生物材質的混合體。內部結構她沒看過——B 級以上的權限也只能看到外部規格。
啟動需要兩個條件:一,靈血供應量達到 Mk-I 標準(每天四萬二千公升);二,一個「核心」。核心的性質她不清楚。文件裡用的代號是「Ω-Seed」。
「Ω-Seed。」他重複了一下。
「不知道是什麼。可能是某種靈脈結晶。可能是更古老的東西。我只在一份很早期的文件裡看到過這個代號,後來的報告裡都沒有再提。可能已經取得了。」
「妳斬斷的那三個節點——」
「不夠。」她說。「我斬了三個,他們恢復了三個。第三段我砍掉的那個,現在已經『清除干擾,恢復運營』了。你看報表。」
他看了。東離脈第三段。「GK 干擾已清除,恢復運營。」
「我一個人不夠。」她說。語氣沒有自憐。只是事實。「我能接觸到的節點有限。我每次行動都會被追蹤。上一次他們歸類為環境腐蝕。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他看著她。
「妳來找我,是要我幫忙。」
「不是。」她拿起空瓶子,扔進收銀台旁邊的回收桶裡。「我來找你,是因為靈脈選了你。」
「靈脈沒有選我——」
「靈血池的節奏偏移了零點零一秒。」她打斷他。「我一直在監控東離脈第七段的脈動數據。你進荒野之前和之後,有一個零點零一秒的偏移。這在靈脈的尺度裡,等於大地震。」
她看著他。
「靈脈幾百年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反應。你在那裡坐了一會兒,它就動了。你回到現實世界之後,萬隆站前面出現裂縫,靈脈的光從裂縫裡滲上來。你站在這間超商的收銀台後面,能感覺到兩百公尺外的靈脈心跳。」
她停了一秒。
「這些加在一起,我管它叫什麼都好——共振、感應、接納——總之,靈脈知道你在。靈脈在對你做出反應。這是三十四年來第一次。」
他盯著她。
「那也不代表我有辦法。」他說。「我的靈氣儲量不夠一次破軍。我的左手搬不動一箱奶茶。我的右眼是報廢的。封印隨時可能加速崩解。」
「我知道。」
「妳知道還來找我。」
「因為沒有別人了。」
便利商店的日光燈閃了一下。只閃了一下。
他和她同時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日光燈恢復正常。
「你不需要打贏墨氏集團。」她轉回來看他。「你只需要在四月十五日之前,破壞木柵機廠鏽蝕王座的啟動條件。兩個條件缺一不可——靈血供應量不夠,或者核心不到位,鏽蝕王座就啟動不了。」
「核心在哪。」
「不知道。」
「那靈血供應呢。怎麼切斷。」
「切斷所有匯聚到木柵機廠的主管線。」她說。「我知道其中四條的位置。」
他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穩。不像一個二十二歲的人。像一個已經想了很久、準備了很久、等了很久的人。
「你有十三天。」她說。
「我有十三天。」他重複。「而且我可能活不了十三天。」
她沒有反駁。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她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走向門口。「我只是把情報給你。用不用是你的事。」
她推開門。
清晨的冷空氣灌進來。
她走了兩步。停下來。
「對了。」她沒有回頭。「那則簡訊不是我發的。」
他一愣。
「什麼簡訊。」
「凌晨三點那一則。『你回來了。』不是我。我沒有你的手機號碼。」
她走出去了。門自動關上。
他站在收銀台後面。盯著玻璃門外她的背影走遠。短髮。深灰外套。在清晨的萬隆街上越來越小。
他低頭看了一眼報表。
四月十五日。十三天。
然後他想起了那則消失的簡訊。
如果不是墨昕雨發的,那是誰?
三點四十七分。那個反覆出現的時間。
他又想起了夢裡——不是夢——的那個聲音。
「⋯⋯醒了⋯⋯你⋯⋯回來了⋯⋯」
你回來了。
和簡訊的內容一樣。
他慢慢地把報表折好,塞進口袋裡。口袋已經塞不下了。他把渡河錢和電路板碎片移到另一個口袋,勉強騰出空間。
然後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漸亮的天。
十三天。
一個時薪一百九十塊的超商大夜班店員。一把封印了九成的劍。一具快要散架的身體。
要在十三天內阻止一個跨國企業集團啟動一台靈血轉換裝置。
他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好啊那就來吧」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