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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子頭

mic陸沉淵article3,234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3日

## 第二十二章 釘子頭

曉羽第一次知道,神明吵架也會用很日常的語氣。

汐止城隍站在橋墩旁邊,拖鞋踩在濕掉的步道上,三層影子壓著那顆黑色釘子頭。他看起來像市場裡那種剛買完青菜、準備回廟裡吃飯,結果半路被叫去處理水管破掉的中年人。

鳴站在他旁邊。

黑袍邊緣被細雨打濕。

他看著橋墩底下那顆硬塊。

曉羽站在兩人後面,右手掌心還在發燙。她握著筆記本,筆尖停在「拔樞者」三個字後面。

她很想問。

非常想問。

但她有一點進步了。

她知道有些問題如果問得太快,鳴只會說「別問」。城隍爺則會用很公務員的方式把問題送進一個永遠不會回覆的地方。

所以她先寫。

寫完再問。

「拔樞者是我嗎?」

鳴沒有回頭。

「不是。」

汐止城隍看了鳴一眼。

那一眼很有內容。

曉羽捕捉到了。

「你們剛才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城隍咳了一聲。

「年輕人不要太會看。」

「我不年輕也會看。」

鳴說:「半個。」

曉羽看向他。

「什麼半個?」

「它找的是拔樞者。」鳴說。「妳不是。」

「但它也找我?」

「嗯。」

「所以我算半個?」

「暫時。」

曉羽把「暫時」寫下來。

她今天第二次討厭這個字。

***

汐止城隍從白汗衫口袋裡拿出一張符。

符紙很舊,邊角像被汗水泡過很多次。上面的字不是硃砂紅,是一種接近暗金的顏色。

他把符貼在橋墩上。

黑色釘子頭沒有反應。

這比有反應更糟。

城隍的臉色沉了一點。

「壓不住。」

鳴蹲下。

他沒有碰那顆東西。

只是看。

曉羽跟著蹲下,但被城隍拉住後領。

「妳不要靠那麼近。」

「我只是看。」

「剛才它也是只是看妳。」

曉羽閉嘴。

這句話很有說服力。

鳴伸出右手。

指尖停在黑色釘子頭上方三公分。

雨落到他指尖附近就歪掉,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熱氣推開。

釘子頭裡那條細縫慢慢合上。

那個聲音沒有再說話。

但曉羽覺得它還在笑。

有些笑不是聲音,是姿態。

鳴說:「不是本體。」

城隍:「我知道。」

「也不是釘子。」

城隍停了一下。「不是?」

鳴看著黑色硬塊。

「釘帽。」

曉羽立刻寫:「更正:不是釘子頭,是釘帽。」

汐止城隍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現在是詞彙校正的時候嗎?」

「如果詞錯,之後會查錯。」

「妳是學生還是地府書記?」

「學生。但我可以兼差。」

鳴站起來。

「河底。」

城隍嘆氣。「我就知道。」

「要下去?」

「不能。」鳴說。

曉羽抬頭。「為什麼?」

鳴看她。

「妳會被拉走。」

「那你呢?」

「我會很麻煩。」

「你每次都把生死危機講得像忘記帶悠遊卡。」

鳴沒有回答。

城隍倒是小聲說:「他忘記帶悠遊卡也很麻煩。」

曉羽轉頭看城隍。

城隍立刻看向河面。

鳴也看向河面。

兩個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存在,同時假裝沒有聽見剛才那句話。

曉羽把這件事也寫下來。

***

半小時後,巴奈到了。

他騎著一台很吵的機車,停在市場後方,手裡提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袋子裡是熱的烤地瓜。

曉羽聞到地瓜味,才發現自己餓了。

巴奈把安全帽拿下來,看了橋墩一眼。

「喔。」他說。「這個不好。」

曉羽:「你們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用這種很簡短的話講很可怕的事?」

巴奈把地瓜遞給她。

「吃。」

「現在?」

「手會比較不抖。」

曉羽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真的在抖。

不是很明顯,但筆尖剛才一直畫出細小的鋸齒。

她接過地瓜。

熱度隔著塑膠袋傳到掌心。那種熱很普通,很人間,和剛才紅線燒過掌心的熱完全不一樣。

她剝開皮,咬了一口。

甜。

非常甜。

她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的身體剛才一直很努力地假裝沒事,直到地瓜的熱氣進來,才發現自己其實很怕。

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後他右手往上抬,伸進脖子和披風之間。

曉羽立刻停住。

她已經看過這個動作很多次。

但每次看到還是覺得很不合理。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早上那顆飯糰。

曉羽停住。

「你還沒吃?」

「嗯。」

「可是那不是早上的?」

鳴拆開塑膠袋。

熱氣冒出來。

油條還脆。

菜脯的味道還是剛包好時那種鹹甜比例。

曉羽盯著那顆飯糰。

「它為什麼還是熱的?」

鳴咬了一口。

「放進去時就這樣。」

「這不是回答。」

「是。」

曉羽看著他的後領。

「那裡面到底是什麼?」

鳴嚼。

表情很平。

沒有回答。

這也很合理。

因為他從來不回答這題。

「幾分?」她問。

鳴嚼完。

「七半。」

「所以沒有掉分?」

「嗯。」

「你為了城隍爺保住了兩分半。」

汐止城隍在旁邊咳得很用力。

巴奈笑了一聲。

雨還在下。

橋墩底下壓著一個可能會把她記住的東西。

河底有更大的東西。

但這一刻,四個人站在基隆河邊,吃熱飯糰和熱地瓜。

曉羽忽然懂了一點點。

鳴不是不緊張。

他只是把緊張放到食物後面。

如果食物還能被評分,世界就還沒壞到不能處理。

***

巴奈蹲在橋墩旁。

他沒有碰釘帽。

他從口袋拿出一小撮灰色粉末,灑在水泥邊緣。

粉末碰到雨水,慢慢變成一圈很淡的白。

「鏡渡做的?」他問。

鳴:「嗯。」

城隍皺眉。「你知道他們來台灣了?」

「昨天知道。」

「你昨天為什麼不說?」

「你沒問。」

城隍閉上眼。

曉羽在筆記本上寫:「城隍爺想退休的原因之一:鳴。」

巴奈看了一眼,笑得更明顯。

鳴吃完飯糰,把塑膠袋折好,收進披風。

曉羽:「垃圾也收進去?」

「等一下丟。」

「我只是確認你披風不是異次元垃圾桶。」

「不是。」

巴奈說:「以前是。」

鳴看他。

巴奈低頭看粉末。「我沒說。」

曉羽覺得今天資訊量很大,但很多都很奇怪。

她決定先處理會殺人的部分。

「鏡渡到底是誰?」

這次鳴沒有立刻說別問。

他看著河。

雨把河面打出很多小圈。

過了兩秒,他說:

「拿別人的路過河的人。」

曉羽停住。

這句話很短。

但不難懂。

也很可怕。

「所以他們不是自己過來?」

「嗯。」

巴奈補充:「借路。借身。借名。有時候借死人的,有時候借活人的。最麻煩的是他們借了以後不還。」

曉羽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它剛才想借我?」

鳴說:「記妳。」

「記完呢?」

「找路。」

曉羽把地瓜皮捏緊。

所以不是要殺她。

至少不是立刻。

它要把她當路標。

這個理解讓她比剛才更不舒服。

死很可怕。

但被拿來當路,好像更可怕。

***

城隍爺最後用三層影子暫時壓住釘帽。

代價是他必須留在廟裡,不能離開太遠。

他對這件事非常不爽。

「我今天本來要去市場買豆腐。」他說。

曉羽:「神明也自己買豆腐?」

「廟裡的豆腐湯不是自己變出來的。」

「我以為供品會有。」

「供品是供品,晚餐是晚餐。」

曉羽點頭。

這個世界觀很合理。

鳴看向橋墩。

「晚上會動。」

城隍:「我知道。」

「不是這個。」

城隍停住。

巴奈也抬頭。

曉羽握緊筆。

「還有別的?」

鳴說:「三個。」

雨聲突然變大。

不是雨真的變大。

是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把其他聲音都壓低了。

城隍的臉色很難看。

「你看到?」

「聞到。」

「你用聞的?」

「嗯。」

曉羽看著鳴。

「聞起來像什麼?」

鳴想了一下。

「濕掉的鏡子。」

曉羽的筆尖停在紙上。

濕掉的鏡子。

這是什麼奇怪的形容。

但她好像懂。

一種反射不了東西、又一直想反射的味道。

她把這句話寫下來。

巴奈站起來。

「三個方向?」

鳴點頭。

他抬手,指向河的上游。

「南港。」

再指向另一邊。

「五堵。」

最後,他看向汐止城隍廟後方。

「廟底。」

城隍爺的表情終於變了。

「廟底?」

鳴沒有回答。

曉羽看向那座市場旁的小廟。

香火淡淡的。

香灰味混著雨。

剛才她還覺得那裡像家裡煮飯的蒸氣。

現在她忽然覺得,那座廟下面可能也有一顆黑色釘帽,正在很安靜地睜眼。

城隍爺沒有立刻動。

這是曉羽第一次看見他真正遲疑。

剛才他抱怨豆腐、抱怨鳴、抱怨市場濕,語氣都很像在把麻煩推遠。但現在,他看著自己的廟,臉上的表情忽然不像神明。

比較像一個人看見家門底下漏水。

水不是最大問題。

最大問題是他不知道水已經漏了多久。

「廟底不能亂動。」城隍說。

巴奈把地瓜袋打結,塞進機車掛鉤。

「因為是你的根?」

「因為是他們的根。」城隍看向廟口。「每天來這裡拜的人,借雨傘的人,買菜順便點香的人,考試前來求安心的小孩,半夜路過說一句拜託保佑的司機。那些不是香火數字。」

他停了一下。

「那些是人。」

曉羽握著筆記本。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城隍爺看起來像市場裡的中年人。

不是因為神明太日常。

是因為他管的東西本來就日常。

如果廟底被鏡渡借走,借走的不是一棟廟。

是所有人以為還可以回頭看一眼的地方。

鳴說:「所以不能讓它借。」

城隍看他。

「你講得很輕。」

「嗯。」

「你知道廟底要怎麼下?」

「知道。」

城隍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怎麼會知道?」

鳴沒有回答。

曉羽很想問,但這次她忍住。

因為鳴剛才那個沉默不一樣。

不是懶得說。

是說了會把很多舊東西拖出來。

巴奈替他接話:「廟底通常不是用走的。」

曉羽看向巴奈。

「那用什麼?」

巴奈指了指她的筆記本。

「用記得。」

曉羽低頭看手裡那本已經被雨打濕邊角的筆記。

「我?」

「不是只有妳。」巴奈說。「但妳剛才被記過。那個東西想拿妳當路標,我們也可以用妳反過來找它的路。」

曉羽的胃縮了一下。

「聽起來很像把我拿去釣魚。」

城隍立刻說:「不行。」

鳴也說:「不行。」

兩個聲音同時出來。

曉羽看著他們。

心裡那點怕,忽然被另一種感覺撞了一下。

不是安全感。

安全這件事現在離她太遠。

比較像有人在她還沒開口前,就先替她守住一條線。

巴奈舉起雙手。

「我只是說方向,不是說要把她丟下去。」

「最好是。」城隍說。

鳴看向曉羽。

「妳站廟門外。」

「如果我的手又自己動呢?」

「我拉住。」

「如果你拉不住?」

鳴沉默半秒。

「巴奈拉。」

巴奈:「謝謝信任。」

曉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短。

笑完她才發現自己沒有那麼抖了。

她把筆記本重新打開。

紙頁已經吸了雨水,邊緣有點皺。

她在最後一行寫:

**廟底不是地點,是很多人回頭看的地方。**

寫完,她自己也愣住。

這句話不像她平常的筆記。

太完整。

太像有人借她的手,把一句她還沒想懂的話先放在紙上。

她抬頭看鳴。

鳴也看見了。

他的表情沒有變,但眼神沉了一點。

「這句也是它寫的?」曉羽問。

鳴看著那行字。

「不全是。」

「那是誰?」

「妳。」

這個答案讓曉羽更不安。

因為如果連她自己寫下來的東西都開始變得不像自己,那她要怎麼分辨哪一個念頭可以相信?

巴奈說:「會怕是好事。」

曉羽看他。

「為什麼?」

「會怕,代表妳還知道界線在哪。」

她的右手又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往橋墩。

是往廟。

掌心淡金色印記亮起。

很短。

鳴站到她旁邊。

沒有擋在前面。

這件事讓曉羽比任何保護都更緊張。

「走。」鳴說。

「去哪?」

他看著廟。

「廟底。」

曉羽吞了一下口水。

她把筆記本合上。

今天的第一個任務,看起來根本還沒開始。

***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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