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釘子頭
曉羽第一次知道,神明吵架也會用很日常的語氣。
汐止城隍站在橋墩旁邊,拖鞋踩在濕掉的步道上,三層影子壓著那顆黑色釘子頭。他看起來像市場裡那種剛買完青菜、準備回廟裡吃飯,結果半路被叫去處理水管破掉的中年人。
鳴站在他旁邊。
黑袍邊緣被細雨打濕。
他看著橋墩底下那顆硬塊。
曉羽站在兩人後面,右手掌心還在發燙。她握著筆記本,筆尖停在「拔樞者」三個字後面。
她很想問。
非常想問。
但她有一點進步了。
她知道有些問題如果問得太快,鳴只會說「別問」。城隍爺則會用很公務員的方式把問題送進一個永遠不會回覆的地方。
所以她先寫。
寫完再問。
「拔樞者是我嗎?」
鳴沒有回頭。
「不是。」
汐止城隍看了鳴一眼。
那一眼很有內容。
曉羽捕捉到了。
「你們剛才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城隍咳了一聲。
「年輕人不要太會看。」
「我不年輕也會看。」
鳴說:「半個。」
曉羽看向他。
「什麼半個?」
「它找的是拔樞者。」鳴說。「妳不是。」
「但它也找我?」
「嗯。」
「所以我算半個?」
「暫時。」
曉羽把「暫時」寫下來。
她今天第二次討厭這個字。
汐止城隍從白汗衫口袋裡拿出一張符。
符紙很舊,邊角像被汗水泡過很多次。上面的字不是硃砂紅,是一種接近暗金的顏色。
他把符貼在橋墩上。
黑色釘子頭沒有反應。
這比有反應更糟。
城隍的臉色沉了一點。
「壓不住。」
鳴蹲下。
他沒有碰那顆東西。
只是看。
曉羽跟著蹲下,但被城隍拉住後領。
「妳不要靠那麼近。」
「我只是看。」
「剛才它也是只是看妳。」
曉羽閉嘴。
這句話很有說服力。
鳴伸出右手。
指尖停在黑色釘子頭上方三公分。
雨落到他指尖附近就歪掉,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熱氣推開。
釘子頭裡那條細縫慢慢合上。
那個聲音沒有再說話。
但曉羽覺得它還在笑。
有些笑不是聲音,是姿態。
鳴說:「不是本體。」
城隍:「我知道。」
「也不是釘子。」
城隍停了一下。「不是?」
鳴看著黑色硬塊。
「釘帽。」
曉羽立刻寫:「更正:不是釘子頭,是釘帽。」
汐止城隍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現在是詞彙校正的時候嗎?」
「如果詞錯,之後會查錯。」
「妳是學生還是地府書記?」
「學生。但我可以兼差。」
鳴站起來。
「河底。」
城隍嘆氣。「我就知道。」
「要下去?」
「不能。」鳴說。
曉羽抬頭。「為什麼?」
鳴看她。
「妳會被拉走。」
「那你呢?」
「我會很麻煩。」
「你每次都把生死危機講得像忘記帶悠遊卡。」
鳴沒有回答。
城隍倒是小聲說:「他忘記帶悠遊卡也很麻煩。」
曉羽轉頭看城隍。
城隍立刻看向河面。
鳴也看向河面。
兩個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存在,同時假裝沒有聽見剛才那句話。
曉羽把這件事也寫下來。
半小時後,巴奈到了。
他騎著一台很吵的機車,停在市場後方,手裡提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袋子裡是熱的烤地瓜。
曉羽聞到地瓜味,才發現自己餓了。
巴奈把安全帽拿下來,看了橋墩一眼。
「喔。」他說。「這個不好。」
曉羽:「你們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用這種很簡短的話講很可怕的事?」
巴奈把地瓜遞給她。
「吃。」
「現在?」
「手會比較不抖。」
曉羽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真的在抖。
不是很明顯,但筆尖剛才一直畫出細小的鋸齒。
她接過地瓜。
熱度隔著塑膠袋傳到掌心。那種熱很普通,很人間,和剛才紅線燒過掌心的熱完全不一樣。
她剝開皮,咬了一口。
甜。
非常甜。
她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的身體剛才一直很努力地假裝沒事,直到地瓜的熱氣進來,才發現自己其實很怕。
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後他右手往上抬,伸進脖子和披風之間。
曉羽立刻停住。
她已經看過這個動作很多次。
但每次看到還是覺得很不合理。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早上那顆飯糰。
曉羽停住。
「你還沒吃?」
「嗯。」
「可是那不是早上的?」
鳴拆開塑膠袋。
熱氣冒出來。
油條還脆。
菜脯的味道還是剛包好時那種鹹甜比例。
曉羽盯著那顆飯糰。
「它為什麼還是熱的?」
鳴咬了一口。
「放進去時就這樣。」
「這不是回答。」
「是。」
曉羽看著他的後領。
「那裡面到底是什麼?」
鳴嚼。
表情很平。
沒有回答。
這也很合理。
因為他從來不回答這題。
「幾分?」她問。
鳴嚼完。
「七半。」
「所以沒有掉分?」
「嗯。」
「你為了城隍爺保住了兩分半。」
汐止城隍在旁邊咳得很用力。
巴奈笑了一聲。
雨還在下。
橋墩底下壓著一個可能會把她記住的東西。
河底有更大的東西。
但這一刻,四個人站在基隆河邊,吃熱飯糰和熱地瓜。
曉羽忽然懂了一點點。
鳴不是不緊張。
他只是把緊張放到食物後面。
如果食物還能被評分,世界就還沒壞到不能處理。
巴奈蹲在橋墩旁。
他沒有碰釘帽。
他從口袋拿出一小撮灰色粉末,灑在水泥邊緣。
粉末碰到雨水,慢慢變成一圈很淡的白。
「鏡渡做的?」他問。
鳴:「嗯。」
城隍皺眉。「你知道他們來台灣了?」
「昨天知道。」
「你昨天為什麼不說?」
「你沒問。」
城隍閉上眼。
曉羽在筆記本上寫:「城隍爺想退休的原因之一:鳴。」
巴奈看了一眼,笑得更明顯。
鳴吃完飯糰,把塑膠袋折好,收進披風。
曉羽:「垃圾也收進去?」
「等一下丟。」
「我只是確認你披風不是異次元垃圾桶。」
「不是。」
巴奈說:「以前是。」
鳴看他。
巴奈低頭看粉末。「我沒說。」
曉羽覺得今天資訊量很大,但很多都很奇怪。
她決定先處理會殺人的部分。
「鏡渡到底是誰?」
這次鳴沒有立刻說別問。
他看著河。
雨把河面打出很多小圈。
過了兩秒,他說:
「拿別人的路過河的人。」
曉羽停住。
這句話很短。
但不難懂。
也很可怕。
「所以他們不是自己過來?」
「嗯。」
巴奈補充:「借路。借身。借名。有時候借死人的,有時候借活人的。最麻煩的是他們借了以後不還。」
曉羽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它剛才想借我?」
鳴說:「記妳。」
「記完呢?」
「找路。」
曉羽把地瓜皮捏緊。
所以不是要殺她。
至少不是立刻。
它要把她當路標。
這個理解讓她比剛才更不舒服。
死很可怕。
但被拿來當路,好像更可怕。
城隍爺最後用三層影子暫時壓住釘帽。
代價是他必須留在廟裡,不能離開太遠。
他對這件事非常不爽。
「我今天本來要去市場買豆腐。」他說。
曉羽:「神明也自己買豆腐?」
「廟裡的豆腐湯不是自己變出來的。」
「我以為供品會有。」
「供品是供品,晚餐是晚餐。」
曉羽點頭。
這個世界觀很合理。
鳴看向橋墩。
「晚上會動。」
城隍:「我知道。」
「不是這個。」
城隍停住。
巴奈也抬頭。
曉羽握緊筆。
「還有別的?」
鳴說:「三個。」
雨聲突然變大。
不是雨真的變大。
是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把其他聲音都壓低了。
城隍的臉色很難看。
「你看到?」
「聞到。」
「你用聞的?」
「嗯。」
曉羽看著鳴。
「聞起來像什麼?」
鳴想了一下。
「濕掉的鏡子。」
曉羽的筆尖停在紙上。
濕掉的鏡子。
這是什麼奇怪的形容。
但她好像懂。
一種反射不了東西、又一直想反射的味道。
她把這句話寫下來。
巴奈站起來。
「三個方向?」
鳴點頭。
他抬手,指向河的上游。
「南港。」
再指向另一邊。
「五堵。」
最後,他看向汐止城隍廟後方。
「廟底。」
城隍爺的表情終於變了。
「廟底?」
鳴沒有回答。
曉羽看向那座市場旁的小廟。
香火淡淡的。
香灰味混著雨。
剛才她還覺得那裡像家裡煮飯的蒸氣。
現在她忽然覺得,那座廟下面可能也有一顆黑色釘帽,正在很安靜地睜眼。
城隍爺沒有立刻動。
這是曉羽第一次看見他真正遲疑。
剛才他抱怨豆腐、抱怨鳴、抱怨市場濕,語氣都很像在把麻煩推遠。但現在,他看著自己的廟,臉上的表情忽然不像神明。
比較像一個人看見家門底下漏水。
水不是最大問題。
最大問題是他不知道水已經漏了多久。
「廟底不能亂動。」城隍說。
巴奈把地瓜袋打結,塞進機車掛鉤。
「因為是你的根?」
「因為是他們的根。」城隍看向廟口。「每天來這裡拜的人,借雨傘的人,買菜順便點香的人,考試前來求安心的小孩,半夜路過說一句拜託保佑的司機。那些不是香火數字。」
他停了一下。
「那些是人。」
曉羽握著筆記本。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城隍爺看起來像市場裡的中年人。
不是因為神明太日常。
是因為他管的東西本來就日常。
如果廟底被鏡渡借走,借走的不是一棟廟。
是所有人以為還可以回頭看一眼的地方。
鳴說:「所以不能讓它借。」
城隍看他。
「你講得很輕。」
「嗯。」
「你知道廟底要怎麼下?」
「知道。」
城隍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怎麼會知道?」
鳴沒有回答。
曉羽很想問,但這次她忍住。
因為鳴剛才那個沉默不一樣。
不是懶得說。
是說了會把很多舊東西拖出來。
巴奈替他接話:「廟底通常不是用走的。」
曉羽看向巴奈。
「那用什麼?」
巴奈指了指她的筆記本。
「用記得。」
曉羽低頭看手裡那本已經被雨打濕邊角的筆記。
「我?」
「不是只有妳。」巴奈說。「但妳剛才被記過。那個東西想拿妳當路標,我們也可以用妳反過來找它的路。」
曉羽的胃縮了一下。
「聽起來很像把我拿去釣魚。」
城隍立刻說:「不行。」
鳴也說:「不行。」
兩個聲音同時出來。
曉羽看著他們。
心裡那點怕,忽然被另一種感覺撞了一下。
不是安全感。
安全這件事現在離她太遠。
比較像有人在她還沒開口前,就先替她守住一條線。
巴奈舉起雙手。
「我只是說方向,不是說要把她丟下去。」
「最好是。」城隍說。
鳴看向曉羽。
「妳站廟門外。」
「如果我的手又自己動呢?」
「我拉住。」
「如果你拉不住?」
鳴沉默半秒。
「巴奈拉。」
巴奈:「謝謝信任。」
曉羽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短。
笑完她才發現自己沒有那麼抖了。
她把筆記本重新打開。
紙頁已經吸了雨水,邊緣有點皺。
她在最後一行寫:
**廟底不是地點,是很多人回頭看的地方。**
寫完,她自己也愣住。
這句話不像她平常的筆記。
太完整。
太像有人借她的手,把一句她還沒想懂的話先放在紙上。
她抬頭看鳴。
鳴也看見了。
他的表情沒有變,但眼神沉了一點。
「這句也是它寫的?」曉羽問。
鳴看著那行字。
「不全是。」
「那是誰?」
「妳。」
這個答案讓曉羽更不安。
因為如果連她自己寫下來的東西都開始變得不像自己,那她要怎麼分辨哪一個念頭可以相信?
巴奈說:「會怕是好事。」
曉羽看他。
「為什麼?」
「會怕,代表妳還知道界線在哪。」
她的右手又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往橋墩。
是往廟。
掌心淡金色印記亮起。
很短。
鳴站到她旁邊。
沒有擋在前面。
這件事讓曉羽比任何保護都更緊張。
「走。」鳴說。
「去哪?」
他看著廟。
「廟底。」
曉羽吞了一下口水。
她把筆記本合上。
今天的第一個任務,看起來根本還沒開始。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