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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仔厝

article3,002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6日

## 第二十七章 雲仔厝

雲仔厝這三個字出現後,汐止城隍廟安靜了很久。

安靜到曉羽可以聽見蔥油餅紙袋裡油氣冷掉的聲音。

不對。

鳴已經把紙袋收進後領空間,照理說那裡面時間靜止,蔥油餅還是剛放進去那一秒的熱脆狀態。所以她聽見的不是蔥油餅。

是自己腦袋裡某種焦慮在滋滋響。

她看著筆記本。

雲仔厝。

天亮前到。

城隍爺不說話。

巴奈不說話。

鳴也不說話。

很好。

三個最該說明的人一起閉嘴,代表這地方一定很麻煩。

曉羽把筆記本合起來。

「我現在只問可以回答的問題。」

城隍看她。

「問。」

「遠嗎?」

「不遠。」

「危險嗎?」

城隍停了一下。

「看人。」

「這個答案很爛,但至少不是不能回答。」

巴奈說:「雲仔厝不是正式地名,比較像老一輩叫法。」

曉羽立刻看她。

「妳知道?」

巴奈點頭。

「聽過。市場後面再過去,有一排低矮老屋,以前做雲片糕、米香、供桌甜食。後來很多戶搬走,剩幾間倉庫。老一輩說那裡天氣怪,明明外面沒霧,巷子裡會有一層白白的東西,所以叫雲仔厝。」

曉羽皺眉。

「白白的東西是霧嗎?」

鳴:「不是。」

她看他。

「可以說不是,但不能說是什麼?」

鳴點頭。

「好,今天大家都很有進步。」

城隍把瓷碗收進神桌下方。

「天亮前,灰繩會找回味。」

「所以我們要在它找回來之前去雲仔厝?」

「嗯。」

曉羽深吸一口氣。

「那走吧。」

鳴看她。

「吃完。」

她愣住。

「你不是收起來了?」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紙袋。

紙袋一打開,蔥油餅熱氣立刻冒出來,邊緣還是脆,油香還是剛買時那樣。曉羽盯著它,忍不住再次覺得這個空間非常不講理。

「你真的很堅持吃。」

鳴把一塊塞給她。

「走路吃。」

「這樣很像國中趕補習。」

「不懂。」

「你不用懂。」

巴奈也拿了一塊,城隍爺沒有再拿,只把一張小符塞給她。

「貼筆記本後面。」

曉羽照做。

符紙一貼上去,筆記本微微一沉,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封皮。

「這是什麼?」

「不要讓路標聞到妳。」

曉羽停住。

「路標也聞?」

城隍說:「會找人的都聞。」

她把蔥油餅咬下去。

很香。

她決定先不想聞這件事。

夜快要過去。

天空還黑,但黑裡開始有一點灰。市場收攤後的鐵門一排排關著,路燈照在水坑上,偶爾有早起送貨的機車經過。三個人沿著市場後巷走,沒有說太多話。

鳴走在前面。

巴奈在後。

曉羽被夾在中間。

這個站位很明顯。

她是被保護的那個。

以前她可能會想反駁,覺得自己又不是玻璃做的。現在她沒有。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不是衝去前面逞強,而是在該閉嘴時閉嘴,該不回答時不回答,該吃蔥油餅時吃完。

這些事聽起來很小。

可是今晚每一件都救過人。

走到巷子盡頭時,霧出現了。

不是從地上冒。

也不是從天空落。

它就那樣停在前方一排老屋之間,薄薄一層,像有人把白色紗布掛在巷子裡。路燈照進去,光被吃掉一半。

巴奈低聲說:「到了。」

雲仔厝。

老屋很矮。

屋頂壓得低,牆面斑駁,門牌有些掉了,有些還在。最前面那戶門口擺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有一個空盤,盤子裡殘留白色粉末。

曉羽小聲問:「那是糖粉?」

巴奈聞了一下。

「米粉。」

鳴:「不要碰。」

「我現在已經知道不要碰了。」

話剛說完,她腳邊的霧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

像有東西從霧裡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鞋尖。

曉羽立刻退半步。

鳴轉頭。

霧停住。

像裝沒事。

她瞪著地面。

「它剛剛摸我鞋。」

巴奈說:「它在確認味道。」

曉羽看著城隍符壓住的筆記本。

「有擋住嗎?」

筆記本沒有動。

這大概算有。

他們往雲仔厝裡走。

霧越來越厚,但不到看不見路。每間老屋門口都有盤子。有的盤子空,有的有白粉,有的放著乾掉的糕模。那些糕模上沒有名字,只有雲紋。

曉羽刻意不看太久。

鳴停在第三戶前。

門半開。

裡面傳出很輕的敲打聲。

叩。

叩。

像有人用木槌敲米。

巴奈握住小刀。

曉羽翻開筆記本。

頁面上雲形符號變深。

下面浮出一行字。

不要叫她。

曉羽心臟一跳。

她?

雲?

她差點問出口,硬是吞回去。

不要叫她。

所以裡面有人。

不能叫。

鳴看著門內。

他的臉色沉得很厲害。

曉羽小聲說:「你認識?」

鳴沒有回答。

她立刻補:「好,不能答。」

門內的敲打聲停了。

一團更白的霧從門縫裡滑出來。

霧裡有腳步聲。

很輕。

像一個赤腳的人踩在米粉上。

巴奈屏住呼吸。

曉羽也屏住。

鳴沒有退。

門內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

「你們來晚了。」

聲音很輕。

不是責備。

像她只是陳述天快亮這件事。

曉羽沒有回答。

巴奈沒有回答。

鳴也沒有回答。

少女的聲音又說:

「我沒有問名字。」

曉羽心裡一緊。

她很想說那就好。

但她忍住。

門慢慢開了一點。

霧裡站著一個人影。

年紀看起來不大,長髮,穿很舊的白色上衣,袖口沾著米粉。她手裡拿著木槌,指尖白得像剛摸過雲。

曉羽看不清她的臉。

不是霧遮住。

是她的臉像還沒有被這個世界決定好。

少女低頭看筆記本。

「它還會寫字啊。」

曉羽差點回「對啊很煩」。

但她沒有。

少女似乎笑了一下。

「比以前乖。」

以前。

這兩個字像一粒小石頭,丟進曉羽心裡。

她不問。

她真的不問。

鳴終於開口。

「讓路。」

少女看向他。

「你手上有灰。」

鳴:「小事。」

曉羽立刻瞪他。

少女又像笑了一下。

「還是那樣。」

鳴沒有接。

巴奈慢慢說:「天亮前要到。」

少女抬頭看天。

霧上方開始變灰。

「那就快一點。」

她退開半步。

門內不是房間。

是一條被白霧填滿的窄道。

窄道盡頭,有一個木盤,盤上放著一小塊雲片糕。

糕上沒有字。

只有一個很淺的指印。

筆記本翻頁。

這次只寫兩個字。

拿糕。

曉羽看著那塊糕。

「我可以問這會不會算回答嗎?」

筆記本停了一下。

寫:

不算。

少女說:「拿了就走。不要謝。」

曉羽的「謝謝」已經到喉嚨口。

她硬生生吞回去。

今天真的很考驗禮貌。

鳴走進霧裡,伸手拿起雲片糕。

糕沒有碎。

也沒有消失。

但他拿起來的瞬間,雲仔厝所有門口的空盤同時響了一下。

叮。

像很多瓷器被輕輕敲。

少女看著他。

「下一次,不要讓她帶名字來。」

鳴看她。

「嗯。」

曉羽很想問她是誰。

更想問名字是誰的名字。

她一個都沒有問。

少女退回門內。

門關上前,霧裡傳出最後一句。

「天亮後,我不在。」

門合上。

筆記本上的雲形符號淡了一點。

鳴把雲片糕放進後領空間。

曉羽立刻說:「等一下,那個放進去會不會永遠保持剛拿到的狀態?」

鳴:「會。」

「那很好。」

巴奈看著她。

「妳現在重點抓得很奇妙。」

「我需要一些可以理解的物理規則。」

天邊第一道光落進雲仔厝。

霧開始散。

曉羽回頭看第三戶。

門牌上原本模糊的字慢慢清楚。

雲。

只有一個字。

她沒有念出來。

但她看見了。

下一秒,門牌上的字又被霧吞掉。

霧散得很快。

快到曉羽懷疑剛才那一排老屋是不是集體演完一場戲就下班。天色一亮,雲仔厝變得普通很多。低矮的屋頂、斑駁牆面、空盤、木桌、舊門牌,全部都像市場後面會有的老地方。

可是那塊雲片糕在鳴的後領空間裡。

那個門牌上的雲字也在她眼睛裡。

普通不代表沒事。

曉羽現在很懂。

巴奈看著鳴。

「她是誰?」

鳴沒有回答。

巴奈嘆氣。

「好,我知道,不能問。」

曉羽難得感覺有人跟她站在同一邊。

「對吧,很煩吧?」

巴奈點頭。

「超煩。」

鳴:「走。」

曉羽看著他。

「走去哪?」

筆記本自己翻開。

雲形符號下面浮出新路線。

這次不是去某個新地方。

是回城隍廟。

旁邊寫:

天亮前取,天亮後封。

曉羽鬆了一口氣。

「終於是回去了。」

鳴看她。

「還沒完。」

「你不用提醒。」

「怕妳鬆。」

「我不會鬆到把名字報出去,謝謝。」

巴奈笑了一聲。

三個人往回走。

路上開始有人開店。鐵門拉起來,機車發動,市場重新長出白天的聲音。曉羽抱著筆記本,突然覺得自己像剛從另一個版本的夜市回來。夜裡那些借名、灰繩、雲霧,到白天只剩賣菜和早餐。

她想起少女說:天亮後,我不在。

那她現在去哪裡?

她沒有問。

真的沒有。

回到城隍廟時,城隍爺已經把香爐移回原位。廟底洞口被香灰封住,至少表面看起來只是供桌下方的陰影。城隍看見鳴,第一句是:

「拿到?」

鳴點頭。

他從後領空間拿出雲片糕。

糕還是剛拿起那一秒的狀態,表面白,邊緣完整,那個淺淺指印也還在。後領空間的時間靜止讓它沒有受潮、沒有變硬,也沒有因為天亮而消失。

城隍看著糕,表情很沉。

「放這。」

祂在神桌前放出一個小瓷盤。

鳴把雲片糕放上去。

糕一離開他的手,廟裡的香煙往下沉了一下。

筆記本翻頁。

不要吃。

曉羽立刻說:「這我本來就不會吃。」

巴奈看她。

「妳剛剛看起來有點好奇。」

「我只是尊重食物。」

鳴:「不能吃。」

「我知道!」

城隍拿出第二張黃紙,沒有貼糕,而是貼在瓷盤底下。

「這不是供品。」

曉羽點頭。

「那是什麼?」

城隍停了一下。

「路鎮。」

這次居然回答了。

她有點受寵若驚。

「就是鎮住路?」

「嗯。」

「鎮哪條路?」

城隍不說了。

好,額度用完。

曉羽已經習慣。

鳴看著那塊雲片糕。

他的表情很少這麼安靜。不是冷,也不是不耐煩。比較像他站在一個很久以前就知道會出現的東西前面,終於看見它真的到了。

曉羽小聲問:「你還好嗎?」

鳴看她。

「嗯。」

她看著他。

「這次嗯可以相信嗎?」

鳴沉默。

「一半。」

曉羽點頭。

「比之前好。」

城隍忽然抬頭。

廟外有腳步聲。

很輕。

不是市場的人。

不是香客。

霧已經散了,但門口忽然飄進一點白色粉末。粉末落在門檻外,沒有跨進來。

巴奈握住小刀。

鳴站到曉羽前面。

曉羽抱緊筆記本。

廟門外沒有人。

只有一個小小的木槌放在地上。

像剛才那個少女手裡拿的。

木槌旁邊有一張白紙。

白紙上沒有字。

只有一個淺淺的指印。

筆記本慢慢寫:

她來過。

曉羽看著那三個字。

「天亮後不是不在嗎?」

沒有人回答。

門外遠處,白天市場聲裡混進一聲很輕的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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