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雲仔厝
雲仔厝這三個字出現後,汐止城隍廟安靜了很久。
安靜到曉羽可以聽見蔥油餅紙袋裡油氣冷掉的聲音。
不對。
鳴已經把紙袋收進後領空間,照理說那裡面時間靜止,蔥油餅還是剛放進去那一秒的熱脆狀態。所以她聽見的不是蔥油餅。
是自己腦袋裡某種焦慮在滋滋響。
她看著筆記本。
雲仔厝。
天亮前到。
城隍爺不說話。
巴奈不說話。
鳴也不說話。
很好。
三個最該說明的人一起閉嘴,代表這地方一定很麻煩。
曉羽把筆記本合起來。
「我現在只問可以回答的問題。」
城隍看她。
「問。」
「遠嗎?」
「不遠。」
「危險嗎?」
城隍停了一下。
「看人。」
「這個答案很爛,但至少不是不能回答。」
巴奈說:「雲仔厝不是正式地名,比較像老一輩叫法。」
曉羽立刻看她。
「妳知道?」
巴奈點頭。
「聽過。市場後面再過去,有一排低矮老屋,以前做雲片糕、米香、供桌甜食。後來很多戶搬走,剩幾間倉庫。老一輩說那裡天氣怪,明明外面沒霧,巷子裡會有一層白白的東西,所以叫雲仔厝。」
曉羽皺眉。
「白白的東西是霧嗎?」
鳴:「不是。」
她看他。
「可以說不是,但不能說是什麼?」
鳴點頭。
「好,今天大家都很有進步。」
城隍把瓷碗收進神桌下方。
「天亮前,灰繩會找回味。」
「所以我們要在它找回來之前去雲仔厝?」
「嗯。」
曉羽深吸一口氣。
「那走吧。」
鳴看她。
「吃完。」
她愣住。
「你不是收起來了?」
鳴從後領空間拿出紙袋。
紙袋一打開,蔥油餅熱氣立刻冒出來,邊緣還是脆,油香還是剛買時那樣。曉羽盯著它,忍不住再次覺得這個空間非常不講理。
「你真的很堅持吃。」
鳴把一塊塞給她。
「走路吃。」
「這樣很像國中趕補習。」
「不懂。」
「你不用懂。」
巴奈也拿了一塊,城隍爺沒有再拿,只把一張小符塞給她。
「貼筆記本後面。」
曉羽照做。
符紙一貼上去,筆記本微微一沉,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封皮。
「這是什麼?」
「不要讓路標聞到妳。」
曉羽停住。
「路標也聞?」
城隍說:「會找人的都聞。」
她把蔥油餅咬下去。
很香。
她決定先不想聞這件事。
夜快要過去。
天空還黑,但黑裡開始有一點灰。市場收攤後的鐵門一排排關著,路燈照在水坑上,偶爾有早起送貨的機車經過。三個人沿著市場後巷走,沒有說太多話。
鳴走在前面。
巴奈在後。
曉羽被夾在中間。
這個站位很明顯。
她是被保護的那個。
以前她可能會想反駁,覺得自己又不是玻璃做的。現在她沒有。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不是衝去前面逞強,而是在該閉嘴時閉嘴,該不回答時不回答,該吃蔥油餅時吃完。
這些事聽起來很小。
可是今晚每一件都救過人。
走到巷子盡頭時,霧出現了。
不是從地上冒。
也不是從天空落。
它就那樣停在前方一排老屋之間,薄薄一層,像有人把白色紗布掛在巷子裡。路燈照進去,光被吃掉一半。
巴奈低聲說:「到了。」
雲仔厝。
老屋很矮。
屋頂壓得低,牆面斑駁,門牌有些掉了,有些還在。最前面那戶門口擺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有一個空盤,盤子裡殘留白色粉末。
曉羽小聲問:「那是糖粉?」
巴奈聞了一下。
「米粉。」
鳴:「不要碰。」
「我現在已經知道不要碰了。」
話剛說完,她腳邊的霧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
像有東西從霧裡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鞋尖。
曉羽立刻退半步。
鳴轉頭。
霧停住。
像裝沒事。
她瞪著地面。
「它剛剛摸我鞋。」
巴奈說:「它在確認味道。」
曉羽看著城隍符壓住的筆記本。
「有擋住嗎?」
筆記本沒有動。
這大概算有。
他們往雲仔厝裡走。
霧越來越厚,但不到看不見路。每間老屋門口都有盤子。有的盤子空,有的有白粉,有的放著乾掉的糕模。那些糕模上沒有名字,只有雲紋。
曉羽刻意不看太久。
鳴停在第三戶前。
門半開。
裡面傳出很輕的敲打聲。
叩。
叩。
像有人用木槌敲米。
巴奈握住小刀。
曉羽翻開筆記本。
頁面上雲形符號變深。
下面浮出一行字。
不要叫她。
曉羽心臟一跳。
她?
雲?
她差點問出口,硬是吞回去。
不要叫她。
所以裡面有人。
不能叫。
鳴看著門內。
他的臉色沉得很厲害。
曉羽小聲說:「你認識?」
鳴沒有回答。
她立刻補:「好,不能答。」
門內的敲打聲停了。
一團更白的霧從門縫裡滑出來。
霧裡有腳步聲。
很輕。
像一個赤腳的人踩在米粉上。
巴奈屏住呼吸。
曉羽也屏住。
鳴沒有退。
門內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
「你們來晚了。」
聲音很輕。
不是責備。
像她只是陳述天快亮這件事。
曉羽沒有回答。
巴奈沒有回答。
鳴也沒有回答。
少女的聲音又說:
「我沒有問名字。」
曉羽心裡一緊。
她很想說那就好。
但她忍住。
門慢慢開了一點。
霧裡站著一個人影。
年紀看起來不大,長髮,穿很舊的白色上衣,袖口沾著米粉。她手裡拿著木槌,指尖白得像剛摸過雲。
曉羽看不清她的臉。
不是霧遮住。
是她的臉像還沒有被這個世界決定好。
少女低頭看筆記本。
「它還會寫字啊。」
曉羽差點回「對啊很煩」。
但她沒有。
少女似乎笑了一下。
「比以前乖。」
以前。
這兩個字像一粒小石頭,丟進曉羽心裡。
她不問。
她真的不問。
鳴終於開口。
「讓路。」
少女看向他。
「你手上有灰。」
鳴:「小事。」
曉羽立刻瞪他。
少女又像笑了一下。
「還是那樣。」
鳴沒有接。
巴奈慢慢說:「天亮前要到。」
少女抬頭看天。
霧上方開始變灰。
「那就快一點。」
她退開半步。
門內不是房間。
是一條被白霧填滿的窄道。
窄道盡頭,有一個木盤,盤上放著一小塊雲片糕。
糕上沒有字。
只有一個很淺的指印。
筆記本翻頁。
這次只寫兩個字。
拿糕。
曉羽看著那塊糕。
「我可以問這會不會算回答嗎?」
筆記本停了一下。
寫:
不算。
少女說:「拿了就走。不要謝。」
曉羽的「謝謝」已經到喉嚨口。
她硬生生吞回去。
今天真的很考驗禮貌。
鳴走進霧裡,伸手拿起雲片糕。
糕沒有碎。
也沒有消失。
但他拿起來的瞬間,雲仔厝所有門口的空盤同時響了一下。
叮。
像很多瓷器被輕輕敲。
少女看著他。
「下一次,不要讓她帶名字來。」
鳴看她。
「嗯。」
曉羽很想問她是誰。
更想問名字是誰的名字。
她一個都沒有問。
少女退回門內。
門關上前,霧裡傳出最後一句。
「天亮後,我不在。」
門合上。
筆記本上的雲形符號淡了一點。
鳴把雲片糕放進後領空間。
曉羽立刻說:「等一下,那個放進去會不會永遠保持剛拿到的狀態?」
鳴:「會。」
「那很好。」
巴奈看著她。
「妳現在重點抓得很奇妙。」
「我需要一些可以理解的物理規則。」
天邊第一道光落進雲仔厝。
霧開始散。
曉羽回頭看第三戶。
門牌上原本模糊的字慢慢清楚。
雲。
只有一個字。
她沒有念出來。
但她看見了。
下一秒,門牌上的字又被霧吞掉。
霧散得很快。
快到曉羽懷疑剛才那一排老屋是不是集體演完一場戲就下班。天色一亮,雲仔厝變得普通很多。低矮的屋頂、斑駁牆面、空盤、木桌、舊門牌,全部都像市場後面會有的老地方。
可是那塊雲片糕在鳴的後領空間裡。
那個門牌上的雲字也在她眼睛裡。
普通不代表沒事。
曉羽現在很懂。
巴奈看著鳴。
「她是誰?」
鳴沒有回答。
巴奈嘆氣。
「好,我知道,不能問。」
曉羽難得感覺有人跟她站在同一邊。
「對吧,很煩吧?」
巴奈點頭。
「超煩。」
鳴:「走。」
曉羽看著他。
「走去哪?」
筆記本自己翻開。
雲形符號下面浮出新路線。
這次不是去某個新地方。
是回城隍廟。
旁邊寫:
天亮前取,天亮後封。
曉羽鬆了一口氣。
「終於是回去了。」
鳴看她。
「還沒完。」
「你不用提醒。」
「怕妳鬆。」
「我不會鬆到把名字報出去,謝謝。」
巴奈笑了一聲。
三個人往回走。
路上開始有人開店。鐵門拉起來,機車發動,市場重新長出白天的聲音。曉羽抱著筆記本,突然覺得自己像剛從另一個版本的夜市回來。夜裡那些借名、灰繩、雲霧,到白天只剩賣菜和早餐。
她想起少女說:天亮後,我不在。
那她現在去哪裡?
她沒有問。
真的沒有。
回到城隍廟時,城隍爺已經把香爐移回原位。廟底洞口被香灰封住,至少表面看起來只是供桌下方的陰影。城隍看見鳴,第一句是:
「拿到?」
鳴點頭。
他從後領空間拿出雲片糕。
糕還是剛拿起那一秒的狀態,表面白,邊緣完整,那個淺淺指印也還在。後領空間的時間靜止讓它沒有受潮、沒有變硬,也沒有因為天亮而消失。
城隍看著糕,表情很沉。
「放這。」
祂在神桌前放出一個小瓷盤。
鳴把雲片糕放上去。
糕一離開他的手,廟裡的香煙往下沉了一下。
筆記本翻頁。
不要吃。
曉羽立刻說:「這我本來就不會吃。」
巴奈看她。
「妳剛剛看起來有點好奇。」
「我只是尊重食物。」
鳴:「不能吃。」
「我知道!」
城隍拿出第二張黃紙,沒有貼糕,而是貼在瓷盤底下。
「這不是供品。」
曉羽點頭。
「那是什麼?」
城隍停了一下。
「路鎮。」
這次居然回答了。
她有點受寵若驚。
「就是鎮住路?」
「嗯。」
「鎮哪條路?」
城隍不說了。
好,額度用完。
曉羽已經習慣。
鳴看著那塊雲片糕。
他的表情很少這麼安靜。不是冷,也不是不耐煩。比較像他站在一個很久以前就知道會出現的東西前面,終於看見它真的到了。
曉羽小聲問:「你還好嗎?」
鳴看她。
「嗯。」
她看著他。
「這次嗯可以相信嗎?」
鳴沉默。
「一半。」
曉羽點頭。
「比之前好。」
城隍忽然抬頭。
廟外有腳步聲。
很輕。
不是市場的人。
不是香客。
霧已經散了,但門口忽然飄進一點白色粉末。粉末落在門檻外,沒有跨進來。
巴奈握住小刀。
鳴站到曉羽前面。
曉羽抱緊筆記本。
廟門外沒有人。
只有一個小小的木槌放在地上。
像剛才那個少女手裡拿的。
木槌旁邊有一張白紙。
白紙上沒有字。
只有一個淺淺的指印。
筆記本慢慢寫:
她來過。
曉羽看著那三個字。
「天亮後不是不在嗎?」
沒有人回答。
門外遠處,白天市場聲裡混進一聲很輕的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