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三章 不是我的手
曉羽站在廟門外。
她很認真地站在廟門外。
雙腳沒有跨進去。
鞋尖距離門檻大概三公分。
三公分這種距離平常沒有意義。現在很有意義。因為鳴說她站廟門外,城隍爺也說不准亂動,巴奈說「妳先不要當路標」。
所以她站著。
站得像小學朝會被教官盯住。
雨變小了。
廟口的紅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香爐裡的香還有一點火星。市場早就收了,鐵門一排排拉下來,偶爾有機車從巷口經過,輪胎壓過水坑,啪一聲。
這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曉羽更緊張。
因為她已經開始知道,最可怕的東西不一定會選很可怕的場景出現。
它也可能藏在一碗豆腐湯、一個廟口、或一個你以為只是自己手抖的動作裡。
鳴站在她左側。
巴奈在右側。
汐止城隍站在門內。
這個站位讓曉羽很有壓力。
像她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可能突然壞掉的開關。
「我可以呼吸嗎?」她問。
城隍看她。
「可以。」
「我只是確認規則。」
巴奈說:「目前規則是不要跨門檻,不要讓手自己寫奇怪東西,不要答應聽起來很有禮貌的邀請。」
曉羽點頭。
「很簡單。」
鳴看她。
「不簡單。」
「我知道。」曉羽說。「但你如果一開始就說不簡單,我會更緊張。」
鳴沒有回答。
他看向廟內。
廟裡的神像被香煙罩著,看起來比平常更遠。汐止城隍的三層影子有一層還壓在橋墩那邊,剩下兩層在廟裡,像兩張貼錯角度的深色紙。
城隍爺把拖鞋脫在門邊。
這件事讓曉羽愣了一下。
「神明進自己廟也要脫鞋?」
城隍說:「地剛拖。」
曉羽慢慢點頭。
「這很合理。」
鳴低聲說:「專心。」
「我在專心。」曉羽說。「我只是靠講話確認自己還在。」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也安靜了一下。
因為是真的。
她不是在鬧。
她需要聽見自己的聲音。
只要她還能講廢話,就表示那個不是她的手還沒有完全拿走她。
城隍爺走到供桌前。
供桌下面有一塊木板。
那塊木板看起來很普通,邊緣被拖把水泡得有點翹。城隍蹲下,用手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沒有機關聲。
沒有暗門。
只有廟裡的空氣變得厚了一點。
曉羽看著那塊木板。
她的右手開始發熱。
很慢。
像有人把一顆小小的暖暖包塞進她掌心。
她立刻說:「我的手開始了。」
鳴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很用力。
但很穩。
曉羽低頭看。
鳴的手指很冷。
冷得像河底的石頭。
「你手很冰。」她說。
「嗯。」
「你是不是也會怕?」
巴奈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城隍爺也回頭。
鳴沒有看她。
他只說:「會。」
曉羽愣住。
她沒想到他會回答。
而且答得這麼直接。
這個「會」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因為它沒有說沒事。
它只是承認有事。
她的右手又熱了一點。
鳴握住的地方,那股熱沒有消失。
只是被固定住。
像一條想往外跑的線,被他用手指按在紙上。
城隍爺對供桌下方說:「借路。」
廟裡沒有回音。
但木板上慢慢浮出一圈淡黑色的水痕。
水痕不是從木頭裡滲出來。
是從空氣裡貼上去。
一圈。
兩圈。
三圈。
像有人用濕掉的鏡子印在木板上。
巴奈低聲說:「鏡渡。」
曉羽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被鳴拉住的手腕。
是手指。
中指和無名指自己彎起來,做了一個她完全不懂的姿勢。
她全身發冷。
「這不是我。」
鳴說:「我知道。」
「它在幹嘛?」
「敲門。」
「我不是說不要答應邀請嗎?」
「妳沒有答應。」
「我的手呢?」
鳴停了一秒。
「它知道路。」
曉羽想笑,但笑不出來。
她的身體知道一條她意識不知道的路。
這句話本身就很可怕。
木板上的水痕慢慢往外擴。
汐止城隍伸手按住供桌。
兩層影子沿著桌腳往下爬,壓在水痕邊緣。
水痕沒有停。
它像很有耐心的東西,慢慢繞過影子。
城隍皺眉。
「它不是硬闖。」
巴奈說:「借。」
「借到我廟底?」
「嗯。」
「問過我了嗎?」
巴奈看他。
「你要不要現在問它有沒有申請表?」
城隍瞪他。
曉羽在這種時候竟然有點想笑。
她忍住。
因為她的手正在做第二個動作。
拇指按住食指第二節,另外三指伸直。
像一個古怪的門鈴。
木板下方傳來很輕的聲音。
不是敲擊。
是有人在裡面撥開水。
曉羽的呼吸亂了一下。
鳴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一點。
「看我。」他說。
曉羽抬頭。
鳴的眼睛很黑。
不是恐怖。
是很穩。
「不要看門。」
「如果門開了呢?」
「還是看我。」
「你要負責喔。」
「嗯。」
曉羽心跳很快。
但她真的看著他。
木板那邊的聲音變大。
水聲。
拖動聲。
像有人從很深的地方把一張濕掉的桌子往上推。
巴奈開始低聲念一些她聽不懂的語句。
不是中文。
也不是她在廟裡聽過的咒。
每一個音都很短,很乾,像石頭碰石頭。
城隍爺的兩層影子被水痕逼退一點。
他罵了一句很像市場阿伯會罵的話。
曉羽很努力不去看。
她看著鳴。
然後她發現,鳴也在看她的手。
不是害怕。
是認得。
那個眼神讓她心裡一沉。
「你看過這個手勢?」
鳴沒有回答。
「你看過。」曉羽說。
鳴的手指微微一緊。
「現在不要問。」
「我知道。」曉羽說。「但我要先記下來,免得你等一下又裝死。」
巴奈差點念錯一個音。
城隍爺說:「年輕人妳現在真的很忙。」
「我知道。」
曉羽用左手很笨地打開筆記本。
雨水讓紙頁黏在一起,她用下巴壓住本子邊緣,左手拿筆,字寫得歪七扭八。
**右手手勢一:中指無名指彎。**
**手勢二:拇指按食指第二節。**
**鳴認得。**
寫完最後三個字,她聽見木板裂開的聲音。
供桌下方沒有洞。
至少肉眼看起來沒有。
木板裂開後,下面還是地面。
可是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倒影。
廟內、供桌、城隍、鳴、巴奈、曉羽,全部都倒映在那一小塊黑水裡。
只有一件事不對。
倒影裡的曉羽,站在廟裡。
現實裡的曉羽,還在門外。
她的喉嚨乾掉。
「那個是我嗎?」
鳴說:「不是。」
「那是誰?」
「路。」
倒影裡的曉羽抬起右手。
現實裡的曉羽右手也抬起。
鳴握住她,沒有讓她完全跟著。
兩邊動作差了半秒。
這半秒讓她還是她。
曉羽忽然懂了。
那個東西不是直接控制她。
它是在用她身體裡某個更舊的記憶,對照一條路。
只要她完全同步,就會被當成門。
「我不要。」她說。
聲音不大。
但很清楚。
倒影裡的曉羽停住。
水面震了一下。
鳴看著她。
「再說一次。」
曉羽深吸一口氣。
「我不要。」
這次,她的右手指節傳來一陣刺痛。
掌心淡金色印記亮起。
不是被動。
是她自己用力。
倒影裡的曉羽往後退了一步。
城隍爺立刻把影子壓上去。
巴奈的咒音變快。
黑水被壓成很薄的一片。
但還沒消失。
水面底下浮出三個方向。
南港。
五堵。
廟底。
廟底那兩個字最大。
曉羽的右手突然掙了一下。
鳴沒有放。
她也沒有讓它繼續動。
她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
兩隻手一起抓。
很痛。
但這次是她抓自己。
不是別人替她抓。
她看著水面。
「你想借路。」
黑水沒有聲音。
「可以。」
鳴看她。
城隍也看她。
巴奈的咒音停了一拍。
曉羽咬牙。
「但不是借我的。」
她把筆記本往水面前一放。
「借這個。」
筆記本上的水漬亮起。
剛才那句「廟底不是地點,是很多人回頭看的地方」浮出淡金色。
黑水像被吸住,慢慢往紙頁邊緣靠。
鳴的眼神變了。
非常短的一瞬。
像他沒想到她會這樣做。
曉羽說:「我有寫下來,所以路在紙上,不在我身上。」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
她只是覺得,如果那個東西要拿她當路標,她至少可以把路標拆成文字。
文字比較安全。
至少比較像她能控制的東西。
黑水貼上筆記本邊緣。
紙沒有濕透。
反而浮出一條很細的線。
線從「廟底」兩個字往下延伸,畫出一個小小的門。
門後不是階梯。
是一張供桌的背面。
汐止城隍看著那張圖,臉色難看。
「那不是廟底。」
巴奈問:「那是哪?」
城隍慢慢說:
「廟底的下面。」
鳴低頭看筆記本。
曉羽的右手終於不熱了。
但她沒有覺得安心。
因為筆記本最後一行自己多了三個字。
不是她寫的。
也不是鏡渡那種濕冷的字。
比較像很久以前有人用燒過的木炭寫下來。
**別下去。**
曉羽盯著那三個字。
她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
是生氣。
這讓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今天已經怕很多次了。怕手不是自己的,怕被當路標,怕廟底有東西睜眼。照理說看到「別下去」這種話,應該立刻後退三步,然後請鳴點一份宵夜壓驚。
可是她生氣。
因為這句話太像大人。
太像「妳不要問」、「妳還不懂」、「以後再說」。
她抬頭看鳴。
鳴也在看那三個字。
他的表情很沉。
不是看到陌生危險的沉。
是看到熟悉麻煩的沉。
曉羽問:「這也是我嗎?」
鳴沒有立刻回答。
這次她沒有催。
她知道這個停頓很重要。
巴奈收起咒音,低聲說:「不是鏡渡。」
城隍爺蹲下來看筆記本,眉頭皺得可以夾住一張廟會收據。
「也不是我廟裡的字。」
曉羽又看鳴。
鳴說:「舊人。」
「哪個舊人?」
「現在不能說。」
曉羽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你會這樣講。」
鳴看著她。
她把筆記本抱緊。
「但我先說,我不是要你現在講全部。你不用露出那種我要問到宇宙盡頭的表情。」
巴奈小聲說:「妳很會形容。」
曉羽沒理他。
「我只問一個。」她說。「寫這句的人,是要保護我,還是要阻止我?」
廟裡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很小。
但好像也很大。
鳴看著筆記本。
過了很久,他說:
「都有。」
曉羽點頭。
「好。那我記下來。」
她用左手在旁邊補:
**舊人。保護,也是阻止。**
寫完後,她的右手沒有動。
這讓她放心一點。
至少這句是她自己寫的。
城隍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我講一下現在的問題。」
曉羽看他。
城隍指著筆記本上的小門。
「廟底下面如果真的有路,代表有人不是從外面借我廟,是從下面把我廟抬起來。」
巴奈的臉色變了。
「抬廟?」
「不是整棟搬。」城隍說。「是把香火底下那層東西墊高。久了以後,拜的人還是拜同一間廟,但路會慢慢接到別的地方。」
曉羽聽懂了。
她不太想懂。
如果橋墩那顆釘帽是把橋借走。
那廟底下面這個,就是把人回頭看的地方借走。
香、願望、求平安、求考試、求家人手術順利,全部慢慢流到別的地方。
難怪城隍爺剛才那麼生氣。
這不是偷東西。
這是偷人心回家的路。
鳴說:「要下。」
城隍看他。
「我知道。」
「不是她。」
城隍立刻說:「當然不是她。」
曉羽抬頭。
「等一下。」
三個人一起看她。
這個待遇她以前應該會很有成就感。
現在只覺得壓力很大。
「我不是說我要下去。」她先澄清。「我只是說,如果路在筆記本上,那你們下去的時候,筆記本是不是也要在場?」
鳴沒有回答。
巴奈看向筆記本。
城隍嘆氣。
「麻煩就在這裡。」
曉羽懂了。
她低頭看那本濕掉、皺掉、突然變得像危險物品的筆記本。
「所以不是我要不要下去的問題。」
鳴說:「嗯。」
「是它要不要帶我下去。」
鳴的手重新伸過來,停在她手腕旁邊。
沒有直接握住。
像在等她同意。
曉羽看著那隻手。
剛才他說會怕。
現在他沒有說不用怕。
他只是站在這裡。
她把右手伸過去。
「先說好。」她說。「如果我的手又做我不知道的事,你要拉住。」
鳴握住。
「嗯。」
「如果我自己想下去,你也要拉住。」
鳴看她。
「好。」
曉羽吞了一下口水。
「如果我罵你,你可以之後再生氣。」
巴奈低頭笑。
城隍爺說:「我先準備繩子。」
曉羽看向他。
「真的有繩子?」
「廟裡什麼都有。」城隍說。「只是平常沒人問。」
筆記本上的小門線條慢慢變深。
門後那張供桌背面,浮出一個很小的黑點。
黑點像眼睛。
正在從紙裡看他們。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