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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手

mic陸沉淵article3,483schedule7 分鐘calendar_today2026年6月3日

## 第二十三章 不是我的手

曉羽站在廟門外。

她很認真地站在廟門外。

雙腳沒有跨進去。

鞋尖距離門檻大概三公分。

三公分這種距離平常沒有意義。現在很有意義。因為鳴說她站廟門外,城隍爺也說不准亂動,巴奈說「妳先不要當路標」。

所以她站著。

站得像小學朝會被教官盯住。

雨變小了。

廟口的紅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香爐裡的香還有一點火星。市場早就收了,鐵門一排排拉下來,偶爾有機車從巷口經過,輪胎壓過水坑,啪一聲。

這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曉羽更緊張。

因為她已經開始知道,最可怕的東西不一定會選很可怕的場景出現。

它也可能藏在一碗豆腐湯、一個廟口、或一個你以為只是自己手抖的動作裡。

鳴站在她左側。

巴奈在右側。

汐止城隍站在門內。

這個站位讓曉羽很有壓力。

像她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可能突然壞掉的開關。

「我可以呼吸嗎?」她問。

城隍看她。

「可以。」

「我只是確認規則。」

巴奈說:「目前規則是不要跨門檻,不要讓手自己寫奇怪東西,不要答應聽起來很有禮貌的邀請。」

曉羽點頭。

「很簡單。」

鳴看她。

「不簡單。」

「我知道。」曉羽說。「但你如果一開始就說不簡單,我會更緊張。」

鳴沒有回答。

他看向廟內。

廟裡的神像被香煙罩著,看起來比平常更遠。汐止城隍的三層影子有一層還壓在橋墩那邊,剩下兩層在廟裡,像兩張貼錯角度的深色紙。

城隍爺把拖鞋脫在門邊。

這件事讓曉羽愣了一下。

「神明進自己廟也要脫鞋?」

城隍說:「地剛拖。」

曉羽慢慢點頭。

「這很合理。」

鳴低聲說:「專心。」

「我在專心。」曉羽說。「我只是靠講話確認自己還在。」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也安靜了一下。

因為是真的。

她不是在鬧。

她需要聽見自己的聲音。

只要她還能講廢話,就表示那個不是她的手還沒有完全拿走她。

***

城隍爺走到供桌前。

供桌下面有一塊木板。

那塊木板看起來很普通,邊緣被拖把水泡得有點翹。城隍蹲下,用手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沒有機關聲。

沒有暗門。

只有廟裡的空氣變得厚了一點。

曉羽看著那塊木板。

她的右手開始發熱。

很慢。

像有人把一顆小小的暖暖包塞進她掌心。

她立刻說:「我的手開始了。」

鳴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很用力。

但很穩。

曉羽低頭看。

鳴的手指很冷。

冷得像河底的石頭。

「你手很冰。」她說。

「嗯。」

「你是不是也會怕?」

巴奈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城隍爺也回頭。

鳴沒有看她。

他只說:「會。」

曉羽愣住。

她沒想到他會回答。

而且答得這麼直接。

這個「會」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因為它沒有說沒事。

它只是承認有事。

她的右手又熱了一點。

鳴握住的地方,那股熱沒有消失。

只是被固定住。

像一條想往外跑的線,被他用手指按在紙上。

城隍爺對供桌下方說:「借路。」

廟裡沒有回音。

但木板上慢慢浮出一圈淡黑色的水痕。

水痕不是從木頭裡滲出來。

是從空氣裡貼上去。

一圈。

兩圈。

三圈。

像有人用濕掉的鏡子印在木板上。

巴奈低聲說:「鏡渡。」

曉羽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被鳴拉住的手腕。

是手指。

中指和無名指自己彎起來,做了一個她完全不懂的姿勢。

她全身發冷。

「這不是我。」

鳴說:「我知道。」

「它在幹嘛?」

「敲門。」

「我不是說不要答應邀請嗎?」

「妳沒有答應。」

「我的手呢?」

鳴停了一秒。

「它知道路。」

曉羽想笑,但笑不出來。

她的身體知道一條她意識不知道的路。

這句話本身就很可怕。

***

木板上的水痕慢慢往外擴。

汐止城隍伸手按住供桌。

兩層影子沿著桌腳往下爬,壓在水痕邊緣。

水痕沒有停。

它像很有耐心的東西,慢慢繞過影子。

城隍皺眉。

「它不是硬闖。」

巴奈說:「借。」

「借到我廟底?」

「嗯。」

「問過我了嗎?」

巴奈看他。

「你要不要現在問它有沒有申請表?」

城隍瞪他。

曉羽在這種時候竟然有點想笑。

她忍住。

因為她的手正在做第二個動作。

拇指按住食指第二節,另外三指伸直。

像一個古怪的門鈴。

木板下方傳來很輕的聲音。

不是敲擊。

是有人在裡面撥開水。

曉羽的呼吸亂了一下。

鳴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一點。

「看我。」他說。

曉羽抬頭。

鳴的眼睛很黑。

不是恐怖。

是很穩。

「不要看門。」

「如果門開了呢?」

「還是看我。」

「你要負責喔。」

「嗯。」

曉羽心跳很快。

但她真的看著他。

木板那邊的聲音變大。

水聲。

拖動聲。

像有人從很深的地方把一張濕掉的桌子往上推。

巴奈開始低聲念一些她聽不懂的語句。

不是中文。

也不是她在廟裡聽過的咒。

每一個音都很短,很乾,像石頭碰石頭。

城隍爺的兩層影子被水痕逼退一點。

他罵了一句很像市場阿伯會罵的話。

曉羽很努力不去看。

她看著鳴。

然後她發現,鳴也在看她的手。

不是害怕。

是認得。

那個眼神讓她心裡一沉。

「你看過這個手勢?」

鳴沒有回答。

「你看過。」曉羽說。

鳴的手指微微一緊。

「現在不要問。」

「我知道。」曉羽說。「但我要先記下來,免得你等一下又裝死。」

巴奈差點念錯一個音。

城隍爺說:「年輕人妳現在真的很忙。」

「我知道。」

曉羽用左手很笨地打開筆記本。

雨水讓紙頁黏在一起,她用下巴壓住本子邊緣,左手拿筆,字寫得歪七扭八。

**右手手勢一:中指無名指彎。**

**手勢二:拇指按食指第二節。**

**鳴認得。**

寫完最後三個字,她聽見木板裂開的聲音。

***

供桌下方沒有洞。

至少肉眼看起來沒有。

木板裂開後,下面還是地面。

可是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倒影。

廟內、供桌、城隍、鳴、巴奈、曉羽,全部都倒映在那一小塊黑水裡。

只有一件事不對。

倒影裡的曉羽,站在廟裡。

現實裡的曉羽,還在門外。

她的喉嚨乾掉。

「那個是我嗎?」

鳴說:「不是。」

「那是誰?」

「路。」

倒影裡的曉羽抬起右手。

現實裡的曉羽右手也抬起。

鳴握住她,沒有讓她完全跟著。

兩邊動作差了半秒。

這半秒讓她還是她。

曉羽忽然懂了。

那個東西不是直接控制她。

它是在用她身體裡某個更舊的記憶,對照一條路。

只要她完全同步,就會被當成門。

「我不要。」她說。

聲音不大。

但很清楚。

倒影裡的曉羽停住。

水面震了一下。

鳴看著她。

「再說一次。」

曉羽深吸一口氣。

「我不要。」

這次,她的右手指節傳來一陣刺痛。

掌心淡金色印記亮起。

不是被動。

是她自己用力。

倒影裡的曉羽往後退了一步。

城隍爺立刻把影子壓上去。

巴奈的咒音變快。

黑水被壓成很薄的一片。

但還沒消失。

水面底下浮出三個方向。

南港。

五堵。

廟底。

廟底那兩個字最大。

曉羽的右手突然掙了一下。

鳴沒有放。

她也沒有讓它繼續動。

她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

兩隻手一起抓。

很痛。

但這次是她抓自己。

不是別人替她抓。

她看著水面。

「你想借路。」

黑水沒有聲音。

「可以。」

鳴看她。

城隍也看她。

巴奈的咒音停了一拍。

曉羽咬牙。

「但不是借我的。」

她把筆記本往水面前一放。

「借這個。」

筆記本上的水漬亮起。

剛才那句「廟底不是地點,是很多人回頭看的地方」浮出淡金色。

黑水像被吸住,慢慢往紙頁邊緣靠。

鳴的眼神變了。

非常短的一瞬。

像他沒想到她會這樣做。

曉羽說:「我有寫下來,所以路在紙上,不在我身上。」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

她只是覺得,如果那個東西要拿她當路標,她至少可以把路標拆成文字。

文字比較安全。

至少比較像她能控制的東西。

黑水貼上筆記本邊緣。

紙沒有濕透。

反而浮出一條很細的線。

線從「廟底」兩個字往下延伸,畫出一個小小的門。

門後不是階梯。

是一張供桌的背面。

汐止城隍看著那張圖,臉色難看。

「那不是廟底。」

巴奈問:「那是哪?」

城隍慢慢說:

「廟底的下面。」

鳴低頭看筆記本。

曉羽的右手終於不熱了。

但她沒有覺得安心。

因為筆記本最後一行自己多了三個字。

不是她寫的。

也不是鏡渡那種濕冷的字。

比較像很久以前有人用燒過的木炭寫下來。

**別下去。**

曉羽盯著那三個字。

她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

是生氣。

這讓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今天已經怕很多次了。怕手不是自己的,怕被當路標,怕廟底有東西睜眼。照理說看到「別下去」這種話,應該立刻後退三步,然後請鳴點一份宵夜壓驚。

可是她生氣。

因為這句話太像大人。

太像「妳不要問」、「妳還不懂」、「以後再說」。

她抬頭看鳴。

鳴也在看那三個字。

他的表情很沉。

不是看到陌生危險的沉。

是看到熟悉麻煩的沉。

曉羽問:「這也是我嗎?」

鳴沒有立刻回答。

這次她沒有催。

她知道這個停頓很重要。

巴奈收起咒音,低聲說:「不是鏡渡。」

城隍爺蹲下來看筆記本,眉頭皺得可以夾住一張廟會收據。

「也不是我廟裡的字。」

曉羽又看鳴。

鳴說:「舊人。」

「哪個舊人?」

「現在不能說。」

曉羽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你會這樣講。」

鳴看著她。

她把筆記本抱緊。

「但我先說,我不是要你現在講全部。你不用露出那種我要問到宇宙盡頭的表情。」

巴奈小聲說:「妳很會形容。」

曉羽沒理他。

「我只問一個。」她說。「寫這句的人,是要保護我,還是要阻止我?」

廟裡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很小。

但好像也很大。

鳴看著筆記本。

過了很久,他說:

「都有。」

曉羽點頭。

「好。那我記下來。」

她用左手在旁邊補:

**舊人。保護,也是阻止。**

寫完後,她的右手沒有動。

這讓她放心一點。

至少這句是她自己寫的。

城隍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我講一下現在的問題。」

曉羽看他。

城隍指著筆記本上的小門。

「廟底下面如果真的有路,代表有人不是從外面借我廟,是從下面把我廟抬起來。」

巴奈的臉色變了。

「抬廟?」

「不是整棟搬。」城隍說。「是把香火底下那層東西墊高。久了以後,拜的人還是拜同一間廟,但路會慢慢接到別的地方。」

曉羽聽懂了。

她不太想懂。

如果橋墩那顆釘帽是把橋借走。

那廟底下面這個,就是把人回頭看的地方借走。

香、願望、求平安、求考試、求家人手術順利,全部慢慢流到別的地方。

難怪城隍爺剛才那麼生氣。

這不是偷東西。

這是偷人心回家的路。

鳴說:「要下。」

城隍看他。

「我知道。」

「不是她。」

城隍立刻說:「當然不是她。」

曉羽抬頭。

「等一下。」

三個人一起看她。

這個待遇她以前應該會很有成就感。

現在只覺得壓力很大。

「我不是說我要下去。」她先澄清。「我只是說,如果路在筆記本上,那你們下去的時候,筆記本是不是也要在場?」

鳴沒有回答。

巴奈看向筆記本。

城隍嘆氣。

「麻煩就在這裡。」

曉羽懂了。

她低頭看那本濕掉、皺掉、突然變得像危險物品的筆記本。

「所以不是我要不要下去的問題。」

鳴說:「嗯。」

「是它要不要帶我下去。」

鳴的手重新伸過來,停在她手腕旁邊。

沒有直接握住。

像在等她同意。

曉羽看著那隻手。

剛才他說會怕。

現在他沒有說不用怕。

他只是站在這裡。

她把右手伸過去。

「先說好。」她說。「如果我的手又做我不知道的事,你要拉住。」

鳴握住。

「嗯。」

「如果我自己想下去,你也要拉住。」

鳴看她。

「好。」

曉羽吞了一下口水。

「如果我罵你,你可以之後再生氣。」

巴奈低頭笑。

城隍爺說:「我先準備繩子。」

曉羽看向他。

「真的有繩子?」

「廟裡什麼都有。」城隍說。「只是平常沒人問。」

筆記本上的小門線條慢慢變深。

門後那張供桌背面,浮出一個很小的黑點。

黑點像眼睛。

正在從紙裡看他們。

***

*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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