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九章 七點半
距離排程開播:二十九分鐘。
林徹站在地下街出口階梯下,覺得這個倒數比任何鬼都煩。
鬼至少還能跑。
倒數會跟著手機。
而手機跟著他。
早上七點零一分,台北已經開始把人往外吐。捷運站出口有人邊走邊喝豆漿,有人把早餐塞進包包,有人看手錶,有人邊滑手機邊皺眉。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時間裡被推著走,沒有人真的有空停下來。
這種時候最適合直播。
因為觀眾不會完整看。
他們只會聽幾句,看幾眼,留言一行,然後把責任留在「我只是通勤時滑到」。
8847 說:
不要上地面。
林徹停住。
「為什麼?」
地面有更多訊號。
「地下也有。」
地面有更多人會看見。
林徹看著樓梯上方的光。
他本來想往外走,至少離那些販賣機遠一點。但 8847 說得對。地面有公車站、早餐店、路口攝影機、通勤人群,還有更多人會把一段直播當背景聲。
手機上的排程頁自動刷新。
標題:
第一則留言者來了。
封面:
黑畫面。
分類:
早安陪伴。
林徹差點笑出來。
「它還知道早安陪伴?」
8847 說:
它知道你以前怎麼吸引人。
這句話讓他笑不出來。
以前他真的做過早安直播。不是每天,但只要前一天靈異短片熱度高,他就會隔天早上開一場,說大家上班上課可以掛著聽。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很貼心。現在回頭看,他其實是在把別人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拉。
注意力不是免費的。
只是以前沒有人跟他收帳。
他走回地下街服務台。
保全看到他又回來,眼神有點複雜。
「你還好嗎?」
「我需要一個地方站二十九分鐘。」
保全看他。
林徹補一句:
「不用幫我處理事情,只要不要讓別人碰我口袋裡的東西。」
保全沉默一下。
「你這樣講很像我應該報警。」
「我知道。」
「但你剛剛有說不要報。」
林徹點頭。
保全嘆氣。
「站那邊。攝影機死角沒有,但人少。」
林徹愣了一下。
保全指著服務台旁邊一塊牆。
「我不問,你也不要害我。」
「謝謝。」
「不要謝太大聲。我只是值班。」
林徹走到牆邊。
這種小小的協助很珍貴。
它沒有把對方變成英雄,也沒有把事情變成影片。只是有人在不理解時,願意尊重邊界。社會上很多事件其實需要的不是大家一起衝上去拍,不是立刻公審,也不是把當事人包成故事;有時候只是給一個人站著喘氣的位置。
倒數二十七分鐘。
手機後台忽然跳出聊天室預覽。
尚未開播。
留言預載中。
第一則留言:
主播,拆啊,不拆算什麼直播?
第二則留言空白。
第三則留言空白。
林徹盯著那句話。
「第一則留言者是誰?」
8847 說:
不可直接查詢。
「為什麼?」
查詢會喚醒。
「不查他也醒著。」
查詢會讓他知道你在找。
林徹把手機螢幕朝下。
「那我不找他。」
8847 靜了一下。
你要找什麼?
林徹說:「找我那時候為什麼讓他進來。」
服務台廣播響起。
提醒旅客留意詐騙,不要點擊不明連結,不要依照陌生指示匯款。林徹聽著那些制式句子,覺得它們比以前更有用。很多人以為詐騙只騙錢,其實注意力也會被騙。你以為只是點一個直播,只是回一句留言,只是按一下分享,後面可能就有人把你的情緒拿去當貨幣。
倒數二十五分鐘。
手機自動開啟設定頁。
排程權限:
由第一則留言者建立。
主播不可取消。
可修改開播說明。
林徹眼睛一亮。
「它不能取消,但可以改說明。」
8847 說:
小心。說明也是開啟文字。
「我知道。」
他打開說明欄。
原本內容已經填好:
今天早上,讓我們一起看見第一個要求我開啟的人。
下面有一行小字:
觀眾進入即視為同意觀看。
林徹火氣上來。
「誰同意?」
他把這行刪掉。
文字自己恢復。
他再刪。
恢復。
8847 說:
不可刪平台條款。
「那我加。」
他在說明最前面打字:
不要留言要求任何人拆開、公開、播放他不想公開的東西。
字剛出現,手機震動。
說明違反互動精神。
林徹說:「互動精神去吃土。」
他改成:
本場直播不接受拆封要求。
系統提示:
與標題衝突。
「那改標題。」
標題欄鎖住。
林徹深呼吸。
他忽然明白第一則留言者的厲害。不是它有多恐怖,而是它把標題先拿走了。當標題已經替事情定調,後面再怎麼補充都像辯解。現實中很多人也這樣被困住。新聞標題、群組截圖、短影片字幕先說你是誰,你再解釋,大家只覺得你在洗白。
他不能改標題。
那就改第一句。
林徹在說明最上方輸入:
這不是邀請觀看,是告知拒絕。
手機停住。
沒有跳錯。
說明欄微微發熱。
8847 說:
有效。
倒數二十二分鐘。
聊天室預覽裡,第一則留言開始抖。
主播,拆啊,不拆算什麼直播?
文字後面多出一個游標。
像有人正在修改。
林徹盯著它。
第一則留言變成:
主播,拒絕啊,不拒絕算什麼活著?
林徹愣住。
「這不是他原本的話。」
8847 說:
回寫成功一次。
「誰回寫?」
你。
林徹看著那句話,心裡有一種很不舒服的酸。他不是被安慰。他只是第一次把當年那句起鬨改成一句自己真正需要的話。
但聊天室沒有就此安靜。
第二則留言忽然浮出。
不要講那麼嚴肅啦,早上而已。
第三則:
我只是想配早餐看。
第四則:
主播快點,不然我要上班了。
這些話太像真的觀眾。
或者說,它們就是觀眾。
不是惡意很大的那種。
是比較麻煩的那種。
他們只是想消費一點刺激,配早餐、配通勤、配一個無聊的早晨。他們不覺得自己在傷害誰,因為他們不會留下來看後果。
林徹以前就是靠這種人活下來。
現在他得拒絕他們。
倒數十八分鐘。
服務台旁邊有一個上班族停下腳步,看著自己的手機。
林徹的手機同步震動。
觀眾預先進場:一。
上班族皺眉。
「奇怪,我怎麼訂閱這個?」
林徹立刻走過去,但保持距離。
「不好意思,如果你看到一個七點半直播,請退訂。」
上班族看他。
「你是主播?」
這句話讓手機發熱。
主播身分確認中。
林徹說:「我是不想開播的人。」
上班族愣住。
「蛤?」
「退訂就好。不要問。」
上班族可能覺得他怪,但台北人對怪人的耐受度很高,只要不靠太近。他低頭按了幾下。
觀眾預先進場:零。
8847 說:
有效退場。
林徹鬆一口氣。
但下一秒,預先進場變成二。
兩個高中生在遠處看手機。
他們笑了一下。
「欸這個標題很怪。」
林徹想走過去。
8847 說:
不要逐一勸退。會形成宣傳。
「那怎麼辦?」
建立退場公告。
「怎麼建?」
使用開播前十秒。
林徹一僵。
那十秒是他剛承認過、不願公開播放的東西。
8847 說:
不播放內容,只播放拒絕。
倒數十五分鐘。
手機出現新的選項:
開播前十秒替代內容。
目前:原始沉默。
可替換:主播聲明。
林徹按下錄製。
他看著地下街服務台,看著保全站在一旁假裝沒注意,看著人群一批一批走過。
他開口:
「如果你在上班、上課、吃早餐或通勤時看到這場直播,請直接離開。」
錄音波形跳動。
「這不是你錯過就會少一個樂趣的東西。這是一個人正在拒絕被觀看。」
他停了一下。
「不要用好奇心替別人開門。」
錄製完成。
手機提示:
主播聲明可用。
是否套用?
林徹按下去。
排程頁震動。
第一則留言者回應:
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
林徹看著那行字。
「對。」
他低聲說。
「所以我現在改。」
倒數十分鐘。
地下街所有廣告螢幕忽然黑了一秒。
黑畫面上同時出現那句第一則留言。
主播,拆啊,不拆算什麼直播?
保全抬頭。
路人抬頭。
高中生抬頭。
林徹心臟往下沉。
8847 急促地說:
外部宣傳開始。
「它作弊。」
它在履行排程。
廣告螢幕第二秒變成直播倒數。
七點半,第一則留言者來了。
林徹看著人群開始有人拿手機。
他不能阻止每一個人。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林徹走到服務台麥克風旁。
保全立刻說:「這個不能亂用。」
「我知道。」
「你不要害我。」
林徹看著他。
「我不會說靈異。」
保全咬牙。
「十秒。」
林徹按下服務台廣播鍵。
地下街喇叭發出一聲輕響。
他說:
「各位旅客,請不要拍攝或轉傳不明直播畫面。」
保全瞪大眼。
林徹繼續:
「如果畫面要求你觀看他人不願公開的內容,請直接離開。」
十秒剛好。
保全把麥克風關掉。
「你很會找死。」
林徹說:「謝謝你。」
手機上的預先進場人數開始下降。
五十七。
四十三。
二十一。
九。
但沒有歸零。
倒數一分鐘。
第一則留言者仍在線上。
而且現在觀眾列表裡,第一個名字不再被塗黑。
它慢慢顯示:
開頭的人。
不是人名。
是一個帳號。
林徹盯著那四個字。
七點三十分到。
直播自動開啟。
畫面沒有拍到他。
只有黑。
他的聲明先播放。
如果你在上班、上課、吃早餐或通勤時看到這場直播,請直接離開。
聊天室安靜兩秒。
然後第一則留言者打字:
我沒有離開。
黑畫面裡,有人敲了一下鏡頭。
叩。
聲音很輕。
卻讓地下街所有廣告螢幕同時起了一層細雜訊。
林徹沒有出現在畫面裡。
他站在服務台旁,手機螢幕朝下,像拿著一顆正在發熱的石頭。保全站在旁邊,臉色很臭,但沒有走開。
聊天室開始滾動。
剛剛廣播的是主播嗎?
這是什麼企劃?
黑畫面好無聊。
我已經離開了但又回來看一下。
最後一句讓林徹頭皮發麻。
回來看一下。
很多事情就是被這句話打開的。原本要離開,原本知道不該看,卻因為還想確認一下、吐槽一下、截圖一下,又把自己送回觀看的位置。
8847 說:
觀眾回流。
「我看到了。」
第一則留言者再次打字:
你不露臉,我就替你露。
黑畫面裡浮出一個輪廓。
不是現在的林徹。
是年輕一點的他。
坐在以前那個房間裡,手機架在書堆上,桌上有一袋未開封牛皮紙。年輕的林徹低頭調整鏡頭,還沒開始說話。
這是開播前十秒。
林徹心臟幾乎停住。
「我不是替換了嗎?」
8847 聲音很低:
第一則留言者持有副本。
「他從哪裡拿的?」
你以前上傳過預覽片段。
林徹想起來了。
那時候平台可以自動生成預告。他覺得方便,按了同意。那個十秒沉默被切成短預覽,留在某個他早就忘記的角落。
他以為自己忘了,世界也會忘。
但很多東西不會真正忘。
很多人也是這樣被舊影像追上。年少時的一段影片、情緒崩潰時的截圖、被別人偷錄的一句話,被保存、轉存、重剪,等到某一天又回到本人面前。大家說公開過就可以看,可是公開過不代表永遠授權。
林徹拿起手機。
聊天室裡有人開始興奮。
欸有畫面了。
這是以前的主播嗎?
袋子是什麼?
拆啊。
那句「拆啊」一出現,黑畫面裡的年輕林徹手指動了一下。
林徹對手機說:
「停止播放副本。」
系統提示:
主播無權刪除觀眾持有內容。
第一則留言者:
你以前給我的。
林徹咬牙。
「我現在收回。」
第一則留言者:
太晚。
保全看不見聊天室,但看得見林徹的表情。
「你真的不用坐一下?」
林徹忽然看向他。
「你剛剛說不看,還算嗎?」
保全愣了一下。
「算啊。」
「幫我一件事。不是看內容,只是看我有沒有在說話。」
保全皺眉。
「什麼意思?」
林徹把手機放在服務台上,螢幕仍朝下。
「如果等一下畫面裡出現我,但我本人沒有說話,你就說一句:那不是現在的他。」
保全沉默兩秒。
「這句我可以說。」
林徹點頭。
他對著直播收音說:
「畫面裡的是過去的我,不是現在的同意。」
第一則留言者立刻打字:
觀眾自己會判斷。
保全在旁邊開口:
「那不是現在的他。」
這句話透過手機麥克風進入直播。
黑畫面裡的年輕林徹卡住。
聊天室一瞬間慢了。
有人打:
保全?
又有人打:
所以這不是直播?
8847 說:
第三方非觀看見證成立。
林徹深呼吸。
「謝謝。」
保全小聲說:「我今天值班值到很怪。」
第一則留言者沒有停止。
他開始貼連結。
一個又一個舊預覽連結出現在聊天室。
林徹知道不能一個一個刪。
他也知道,要求所有人不要點,反而會讓更多人點。
於是他做了一件以前的他絕對不會做的事。
他關掉聊天室。
系統提示:
關閉聊天室將降低互動。
林徹按確認。
互動降低。
觀看數下降。
第一則留言者:
你怕大家說話?
林徹說:
「我怕你把大家的手借去推門。」
聊天室關閉後,黑畫面安靜了。
只剩年輕林徹坐在舊房間裡。
他看著鏡頭,像第一次發現沒有觀眾的直播也能成立。
年輕的他開口:
「有人在嗎?」
林徹的喉嚨緊住。
第一則留言者沒有回。
因為聊天室關了。
那個過去的他等了十秒。
沒有留言。
沒有起鬨。
沒有拆啊。
牛皮紙袋沒有被拿起來。
黑畫面上浮字:
開啟條件缺失。
第一則留言者權限下降。
林徹剛要鬆一口氣,手機忽然跳出新通知。
第一則留言者正在申請連線上台。
是否拒絕?
按鈕只有一個。
只有接受,沒有拒絕。